沈稚音的指节细幼,在他掌心里显得格外纤小,那些泛红的印子便愈发醒目。他揉了片刻,待那红印稍稍淡了些,才取了一旁搁着的脂膏。
那油润清凉的脂膏方才才用了一些,裴忱又挑了一点在指尖,轻轻抹在她的掌心上,从指尖到掌心,极慢极细致地,直到那脂膏尽数融进她的肌肤里,才将她的手轻轻放回锦被里。
*
待都督府的马车在裴府二门停稳时,日头已升得老高了。
今日难得是个好天气,没曾下雪,只是日出时雪融,天气便更冷了些,沈稚音穿了一身毛茸茸的狐裘,小脸儿陷在绒绒团里,可怜可爱。
裴忱扶着她下了车,沈稚音怀里抱着带给几只木盒,并不敢快走。
她醒来之后,一直都记挂着回门的事——吴兴远隔千里之外,她必是不能回去的,是以今日便想回裴府去见一见疼自己的外祖母。裴恒南下提亲,回来时亦将沈家给她备下的嫁妆一同带回了,都封在都督府的库房之中,她便从嫁妆之中挑了一件玉观音,乃是前朝古物,打算奉与外祖母,另还有些物件儿,都是按照府中几位长辈的喜好布置的。
亲亲相见的事,沈稚音素来不肯假手于人,连裴忱替她拿都不肯,一路这样小心翼翼地挪到内院。
裴老太太早就望眼欲穿了,见到她一个小身子抱着好几个大盒子,连连骂裴忱不会做夫君,又拉着她的手不肯放,反反复复地问她在都督府住得怎么样,若有什么缺的短的只管来与她说,絮絮叨叨地,倒像是在嫁女儿。
等见了那精心挑选的观音,不免想起来阿沅远嫁第一年,托人带回的节礼之中,便有一尊观音,更是险些掉下泪来。
崔夫人也在。
她坐在老太太下首,面上依旧是那副寡淡到近乎冷淡的神色,送的礼倒不坏,乃是一对成色极好的羊脂玉镯子。
沈稚音倒也不觉得意外。
她早已知道舅母对自己并不属意,如今能客客气气地送一对镯子,已是极体面的了。她双手接了,喊了一声母亲,道了谢,便将镯子交给阿秦收好。
成氏抱着裴崇在崔夫人身边坐着,见了她也是暖融融的笑。她娘家不丰,因而也没有准备什么金玉古玩,却亲手纳了许多衣衫手绢给她,样样都合心意。
小崇儿喜欢沈稚音,也早有人教过他了,一见面便喊“婶婶”,惹得一屋子人欢笑起来。
女眷说话,裴忱呆不了多久,便说去账房瞧一瞧庄子今年的收成,沈稚音点了头。
裴恒依旧未来。
他不来,沈稚音也乐得自在,其乐融融地和其他长辈说了话。
从正堂出来时,阿秦已在外头候着,说方才周嬷嬷差了人来,有几句话要嘱咐。
周嬷嬷生了病,断断续续的,一直未曾大好,因而留在哑园之中,管着沈稚音不曾带走的一些箱笼,如今她谴人来说话,想是有什么事,便跟着阿秦往游廊那头走。
走到半路,阿秦才停了脚步,小声地告饶:“夫人,周嬷嬷不曾喊人传话,只是瞧见三爷过来了,婢子自作主张,挡了驾。”
阿秦是个知心人,自然知道沈稚音不愿见他。
“挡得好,”沈稚音低声道,拉着阿秦的袖子便要往回走,“我们快走。”
只可惜还没迈出两步,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表——”那声音顿了一顿,像是把什么原先的旧称生生咽了回去,换了另一个,“二嫂。”
他开了口,沈稚音的脚步便不得不停住了。
她转过身,便见裴恒正站在游廊下,依旧是那副清秀温雅的模样,只是眼底有些青黑,像是许久不曾好睡,整个人瞧着有些萎靡。
她如今和裴忱成婚,升了辈分,不必和他见礼,便只是颔了颔首,权当打了招呼,姿态客气而疏淡,与方才在正堂里同老太太说话时判若两人。
裴恒见她冷淡模样,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一路跟来,其实是想说些什么。
想问她可还习惯都督府的生活,想问二哥待她好不好;
亦或想说他知道了,知道了那夜在灯市上解谜的小娘子是她,知道了一切。
更或想说,二哥无情无义,有意趁着她记忆不清诳骗于她,要她不要蒙在鼓里。
可这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说与不说,还有什么分别?
裴恒看见沈稚音站在他面前,想要往前两步,却见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那半步极轻,不过是无意识的,却先绕叫他知道,妹妹不愿意与他相处。
这个认知叫他那双原本燃着些许亮色的眸子又黯淡了下去。
“若无事,”沈稚音低垂着眼睫,并不看他,“我便先走了,夫君在等我。”
裴恒舌下发苦,只好点头。
就在这时,沈稚音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如芒在背,仿佛有谁正在暗处盯着自己。
那感觉叫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下意识回头望去。
然而身后什么都没有,游廊空荡荡的,只有几片枯叶被风吹着在地上打转。再往远处看,正堂的门半敞着,裴忱正过来,似是跟在崔夫人的陪房身边,想必是崔夫人寻他有事。
隔着这样远的距离,沈稚音看不清他的神情,只瞧见他微微偏着头,姿态与方才并无不同,恐怕不知道她在此,也从不曾往她这边看过一眼。
沈稚音回过头来,却还是觉得不适,仿佛想起来些怪梦,想起来自己挨拍的缘故了。
她也顾不上裴恒了,只是点点头,便匆匆找了个路往前走。
不拘去哪,总之不要与裴恒说话。
走着走着,阿秦便退了下去,她无头无脑地撞进了另外一处院落。
*
送茶的使女从崔夫人院中出来时,面上还带着没来得及收好的惊惶。她和沈稚音擦肩而过,走得飞快,低着头,险些撞上廊柱,连与新奶奶请安都不敢。
沈稚音不曾注意,只是拐过一道门时,便听见前头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
那声音不大,却极尖锐,像是什么东西被人狠狠掼在了地上。紧接着便是崔夫人的声音,语气是她从未听过的——那寡淡平静的调子底下,藏着压都压不住的尖刻。
“你满意了?恒哥儿如今这副模样,你满意了?”
然后是裴忱的声音。
隔着墙,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觉得那语调依旧是素日里那般不紧不慢,仿佛泰山崩于面前亦面不改色。
沈稚音认得裴忱的声音,脚步便钉在了原地,想必自己是走到了崔夫人的院前。
她想走,可脚却动不了,只能攥紧了袖口,立在月洞门后。
里头又响起崔夫人的声音,比方才更高了些,带着一丝几近失控的颤抖。“恒哥儿养在我的身边,样样不如你,是我做阿娘的不会教子,我认了。看你是恒哥儿一母同胞的亲兄长,从小到大,你什么都要压他一头——老太太疼你,你父亲看重你,连你大哥也事事护着你。恒哥儿有什么?他只有我这个阿娘。他自小不如你聪明,不如你有手段,更不如你会笼络人心,可他从不曾害过你半分!”
又是一声碎瓷的脆响。
裴忱并不辩解什么。
一片死寂之后,便有茶水泼出去的声响。
沈稚音听见那水声哗啦一下,然后才滴落在地砖上,滴滴答答。
那茶水……定是先泼在了人身上。
那么冷的天,那茶水定是滚烫的。
可裴忱没有出声,连一声闷哼都没有。
那头不欢而散。
沈稚音窥见此事,不敢冒头,便转过身,背靠着月洞门冰冷的石壁躲了起来,心跳得又急又乱。
眼角余光看见崔夫人怒气冲冲地从游廊那头走了,衣袍翻卷如黑云,沈稚音再等了片刻,才从门后走出来。
她只余下一个念头,便是去瞧一瞧裴忱。
此刻她顾不上去想二哥瞧见她会不会怀疑她偷听了这些丑事,只是想着,二哥被泼了一身的茶水,被自己的阿娘骂成这样,他一定……很难过罢。
崔夫人亦是他的母亲,为何要这样待他?
沈稚音其实早对他们二人之间古怪的母子关系有所察觉,却从未这样直接地瞧见他们之间的争锋。
沈稚音往前走,悄悄探头看他。
裴忱正立在廊下,微微侧着身,正低头看自己那被茶水泼湿的衣袖。
他面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依旧是那般冷浸浸的平静,像是方才被泼了一身滚茶的人不是他,仿佛崔夫人那些刀一般的话不曾落在他身上。他只是垂着眼,看着那片洇湿的袖口,不知在想什么。
沈稚音望着他——如同风雪之中一柄无人可归的剑,孤零零地立在廊下,只觉得连一个替他擦一擦衣袖的人都没有。
她忽然想起自己在吴兴的时候。
祖母从不肯抱她,说她没有规矩,说她站没站相坐没坐相,不能纵着半点。她记得有一次,祖母叫她抄《女诫》,她抄错了一个字,祖母便当着满屋子丫鬟的面,将那一叠纸摔在她面前,说她不堪为沈家女。
彼时她也是这样站着,低着头,看着地上散落的纸,不敢哭,不敢动,连手指都不敢蜷一下。
她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难过,心酸,有时候也问上天,眼前这样歇斯底里之人不是自己的血亲么,为何这样待自己?
沈稚音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去。
她走到裴忱面前,仰起脸望着他,那张莹白的小脸上没有方才的惊慌与迟疑,只余下一点努力攒出来的,云淡风轻的笑意。她轻声道:“夫君,我好像有些不适,我们可以先回都督府去吗?”
裴忱低下头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