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是方才推拿时精油太暖了。”

    裴忱便伸出手,将锦被往下拢了拢,让她露出半张小脸透气。

    她又闭了眼,片刻后又睁开。

    “二哥。”

    “嗯。”

    “二哥能不能……再讲个故事给我听。”

    裴忱低下头望着她分明眨巴眨巴的眼儿,沉默了一瞬,便开口了:“从前有只小兔儿,总在睡前闹着不睡。后来被仙人捉去捣药,捣了一整夜,第二日便再也不敢闹了。”

    沈稚音原本是找借口,却不想他说这样的故事,丝毫不解其意,还伸手轻轻推了他一下:“二哥胡说。这故事分明是现编的。”

    笑完了,她却又安静下来,眼儿望着他,望着他微微垂下的眼睫。

    隔着白龙潭,夜里的道钟悠悠地传过来,裴忱微阖着双眸的面孔在月色下皎洁似仙。

    沈小娘子心中天人交战许久,终究还是开了口,这一回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期期艾艾的,仿佛是含了莫大的勇气。

    “二哥。”

    “嗯。”

    “……我饿了。”

    裴忱伸手探了探她,若有所觉,便起身往外走去。

    沈稚音躺在榻上,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也不知他究竟做什么去了。

    她说热了他便替她拢被子,她说要听故事他便讲故事,二哥什么都依她,可她却觉得哪里不对。

    正胡乱想着,裴忱便回来了。

    他手中端着一只白瓷小碗,碗里盛着冒尖的酥山,浇了蜂蜜与果酱,在烛火下泛着亮晶晶的光泽。他将小碗搁在她面前的矮几上,又将银勺递到她手中。

    沈稚音望着那碗酥山,忽然觉得心里那股失落更浓了。

    她低下头,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冰凉的酥山在舌尖化开,蜂蜜甜丝丝的,确实很好吃。

    她一勺一勺地吃着,吃完了把碗搁在矮几上,又接过裴忱递来的茶水漱了口,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软枕里。

    “舟车劳顿,妹妹吃饱了,便睡罢,乖。”裴忱替她拢好被角。

    沈稚音闷闷地应了一声,把脸往软枕里又埋了埋。

    这回是吃饱了,可心口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不但没有散去,反而更浓了些。

    她确实吃了酥山,也确实说了自己饿了。

    二哥说得也没错。可她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沈小娘子在心里与自己生了好一会儿闷气,只是她诚然太累了,这是这些日子头一回挨着床榻,气着气着,便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

    沈真人是在一个落着细雨的黄昏回来的。

    沈稚音这几日有些不可说的气闷,正在廊下看白龙潭上因落雨而起的迷离雾,裴忱为她撑伞,便听见前头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她抬起头来,便见一位身穿灰扑扑道袍的郎君正立在月洞门下,身后还跟着一个身量颀长的清俊道长,眉间一点朱砂,在这蒙蒙细雨里格外鲜明。

    沈稚音大约知道来人是谁,便连忙站起身来,有些局促地攥了攥袖口。

    她与这位小堂叔并不相熟——她还在吴兴时,这位小叔叔便已出了家,只依稀记得祖母提起他时总是摇头叹息,说好好的郎君偏要去做道士。此刻她不知道该唤他什么,是该唤“堂叔”还是该唤“真人”。

    “是阿稚?”那年轻的真人已走到她面前,微微低下头来打量她。

    他才三十来岁,却生得极年轻,亦有一副沈家祖传的好相貌,白面孔狭长凤眼,身似鹤形,温柔似水波。他望着她,目光温煦而平和,说上一回见时她尚在襁褓之中,如今已是成了亲的小娘子了。他说这话时语气极自然,仿佛十分亲近的家人寒暄,并不生疏。

    沈稚音察觉到对方温润相待,并无疏离姿态,便细声细气地唤了一声“堂叔”。

    沈真人便微微笑了一下,甚是柔和,叫她心里的忐忑散了大半。

    她抬起头来望着他,只觉得他与祖母口中的那个荒唐的郎君全然不同——他既不严肃也不冷淡,倒像是在山野里待久了,身上沾染了些山风与松涛的清气。

    沈真人侧过身,引她见那位眉间点砂的道长。

    那位道长看起来倒不是什么好相与的性子,长眉入鬓,似一柄出鞘的剑,只是略一颔首,并不言语。

    “这位是清虚派的谢首座,我云游时与他相会,请他来此盘桓些时日。”

    沈稚音便也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那清虚真人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小夫人不必多礼”,便不再说话了。

    “你们住在此处,倒很清静。”沈真人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廊下正探头探脑的橘子上,又望了望沈稚音身侧的裴忱,叫了一声裴都督。

    裴忱如今身份未复,依旧戴着亲卫的人皮面具,沈稚音正好奇于小堂叔是如何识得他的身份的,便听沈真人将话岔开了去,将手中拂尘轻轻一摆,说他们难得来一趟,带他们去后山走走。

    沈稚音便跟在沈真人与谢真人身后,往白龙观后山走去。

    她来这些时日,还不知白龙观有这样一处地方——穿过一道极窄的石门,眼前便豁然开朗了。

    那是一处极幽深的山谷,谷中只闻松涛与鸟鸣,几间竹屋散落在溪流边,竹帘半卷着露出里头极简素的陈设。溪水上架着一座极小的石桥,桥下流水潺潺,有几尾红白相间的锦鲤正悠闲地摆着尾巴。

    “此处是观中历代真人闭关清修之所,”沈真人引着他们过了石桥,语气温柔,“轻易不对外开放。只是你们难得来一趟,便带你们瞧瞧。”

    沈稚音跟在后面,一双眼儿左顾右盼,只觉得这山谷里处处都新鲜。

    那几间竹屋虽简素却极雅致,窗下搁着几卷竹简,案上燃着一炉极淡的檀香。溪边的石桌上还摆着一局没有下完的棋,黑白子在青苔间错落有致,像是已搁了许久许久。

    逛了片刻,沈真人便停了步,转向裴忱说有桩事想与裴都督商议。

    裴忱微微颔首,便跟着沈真人与清虚真人往竹屋中去了。

    沈稚音一人无事,便独自在溪边踱步。

    山谷里安安静静的,只闻溪水潺潺与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她沿着溪流走了一会儿,便瞧见那座石桥下有几尾锦鲤正挤挤挨挨地争食,尾巴一甩便溅起一小片水花,在午后日光里亮晶晶的。她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只觉得这山谷里连鱼都比外头悠闲些。

    她在那石桥边蹲了许久,又沿着溪流往回走。

    穿过那道极窄的石门回到观中,便循着来时的路往正殿走去。

    正殿里供奉着三清,泥塑的神像在香烟缭绕中低垂着眉眼,俯瞰着匍匐在蒲团上的芸芸众生。

    沈稚音合掌拜了三拜,又学着方才沈真人的模样,往香炉里添了一炷香。香烟袅袅地升起来,在从殿门漏进来的日光里泛着极淡的青蓝色。她望着那几尊神像,只觉得心里也渐渐安静了下来。

    从正殿出来,她又去偏殿拜了几位大帝。

    那些泥塑的神像或怒目圆睁,或慈眉善目,皆是她在吴兴时不曾见过的尊容。

    她一一拜过,便沿着游廊继续往前走。

    游廊尽头是一处极偏远的偏殿,殿门半掩着,里头没有燃香,却有一股极淡的檀木香气幽幽地漫出来,似是极为清幽雅致之处。

    沈稚音好奇,便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这殿中清净,甚至连蒲团都无几个,供奉的神仙她也不认得。

    正中两尊泥塑的男女神像,男神头戴冕旒身穿玄衣,女神云鬓高挽手执灵芝,并肩而坐,眉眼间带着几分人间夫妻才有的亲近。沈稚音怔怔地望了许久,只觉得这两位神像与旁的大帝全然不同。

    殿角的经架上搁着几卷蒙尘的竹简,她随手拿起一卷展开来,脸便红了。

    那上头写的全是她不大看得懂却又隐约明白的经文——黄帝问素女,阴阳如何调和;素女答黄帝,乾坤如何相济。她又拿起一卷,上头画着些模糊的人形,姿势与长公主殿下送她的那本《内功与调息》倒有几分相似,只是更古朴些,旁边批注的小字也是些正经的医理,却字字句句皆指向同一桩事。

    殿后还有两尊小像,她绕过去瞧了瞧,这两位倒认得,乃是和合二仙,一个捧着荷花,一个捧着圆盒,笑嘻嘻地望着她。

    她虽不大明白这些神仙的来历,却也知道这两位是管夫妻之间的事的,再加上前头的黄帝与素女,她便明白过来,此处恐怕是修研房中术之处了。

    沈小娘子不敢再留,轻轻合上经卷放回原处。

    从偏殿出来时,天色已有些暗了。

    她沿着游廊往回走,只觉得腹中有些空空的。方才在偏殿里瞧见的那些经文还在她脑中翻来覆去地转着,她想着素女说的那些话,又想着黄帝问的那些问题,愈发觉得这几日吃的素斋不大抵饿。

    回到院中时,裴忱已回来了。

    他正立在廊下,望着院中那几株老松,听见脚步声便偏过头来,问她方才去了何处。

    沈稚音把方才的事一一说了,只是说到偏殿时便含糊地带了过去,只说拜了几位大帝,又去后山走了走。

    裴忱望着她那双有些躲闪的眼儿,眼底一点暗流,却未追问。

    晚膳依旧是观中送来的素斋。

    沈稚音捧着碗拨弄着碗里的白饭,想着偏殿里那些经文,又想着那和合二仙笑嘻嘻的模样,只觉得心口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意又泛了上来。她偷偷抬起眼来望了裴忱一眼——他正低头用膳,神色与素日里并无不同,连看都不曾多看她一眼。

    用了晚膳,便照例是推拿,也不知二哥近日为何这般热衷推拿。

    裴忱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姿态,从白瓷瓶中倒了些精油在掌心里揉开,先揉她的后颈,再揉她的肩胛,再顺着脊骨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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