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它们大约是闻着了她身上的甜香,便成群结队地游过来,围着她的小腿打转。有一条胆子格外大的小鱼儿凑上来极轻极快地啄了一下她腿侧的软肉,仿佛想要偷吃她藏在荷包里的糖丸。

    沈稚音被啄得有些痒,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不免伸手拨开那些密密匝匝的水草,把那些贪吃的小鱼儿都吓唬开。

    可那些小鱼儿散了片刻,便又重新聚拢过来,在她腿边游来游去,时不时啄她一下,叫她又是痒又是想笑。

    她便索性不理它们了,只是扶着池沿的石壁,将自己整个人都浸入温泉水中,只露出一个小脑袋在水面上。

    如此良辰美景,叫沈小娘子有些想要扑腾手脚凫水了。

    从前在吴兴时,她学过几回凫水,只是沈家的女先生管得严,说凫水不是大家闺秀该做的事,她只学了皮毛,便被叫停了。

    如今既是在梦中,又在这仙境里,那可没有凡尘俗世的规矩来管她了。

    她便大着胆子,将双腿轻轻一蹬,整个人便从池沿滑了出去,在水面上轻轻扑腾着。

    小人儿在池水中起起伏伏,带起一小片哗啦啦的水声,与那泉眼汩汩涌水的声音混在一处,啾啾奏鸣。

    她玩得正开心,也不知道自己弄出了多大的动静,隐约听得远处似乎呼吸声传来,沈小娘子才吓了一大跳,只怕是自己将仙人吵醒了——仙泉在此,小贼不仅偷尝,还私入泉中上下玩耍,污了这琼浆玉露,该当何罪?

    沈稚音被这般想象吓了一大跳,想要从池水中爬出来,可方才扑腾得太厉害,双腿已有些脱力了。

    她情急之下只能深吸一口气,整个人往池水中一沉,将自己藏进了那片氤氲的水雾底下。

    她躲得太深了,池水一下子漫过了她的头顶。

    温热的泉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沈小娘子一下子躲得太深,于是不免吃了水,呼吸又急,水中起伏的动作便乱了下来——等她好容易稳住身子,早已经呛了一大口泉水了。

    可她还不敢贸然出来,只能在水底等着,待外头的呼吸声渐渐远去了,仙人没曾捉到她,她才猛得从池水中冒出头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趴在池沿上,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水性不佳,初次自己凫水的沈小娘子吃了好多泉水,只觉得腹中微微发胀,仿佛吃了极多极多的东西,撑得厉害,竟几乎有些呕意。

    她低头望了望自己。

    月光照亮了她披拢了外裳的模样,池水刚好没到她的小腹,也不知道她方才这一下吃了多少水,连软软的小肚子也微微地鼓起来,在月光下泛着一点莹润的光泽。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只觉得肚子圆鼓鼓的,像是刚吃完一整桌的珍馐美食,撑得有些难受。

    沈小娘子委屈巴巴,又只能寻出些庆幸来安慰自己——好在今夜吃的斋饭不多,否则当真要撑死在此处了。

    事已至此,沈小娘子三番两次被仿佛苏醒了的仙人惊吓,便无了玩乐之心。

    更何况,方才那一下呛水叫她心有余悸,腿脚又有些发软,便扶着池沿的石壁一步一步地往池边挪。

    她一边挪一边委屈巴巴地想,到底还是不能一个人偷偷玩乐。

    二哥在的时候,二哥会扶着她,会托着她的腰腹,叫她不跌得太深。

    若是不小心呛了水,二哥亦会帮她把那些呛进去的水拍出来。

    可眼下二哥不在,她一个人跌进深水里,连个能拉她一把的人都没有。

    呜呜。

    本想偷吃好吃的,如今这样惨。

    沈小娘子这样想着,便觉得愈发委屈了,眼眶都有些微微发热。

    她终于从池水里爬了出来,浑身湿漉漉的,赤着脚站在池边,低头望了望自己圆鼓鼓的小肚子,又望了望那眼还在汩汩涌着泉水的泉眼,只觉得今夜这一趟实在是不爽利。

    沈小娘子越想越委屈,越想越难过,扶着那微微隆起的小肚子可怜巴巴地往山下走。

    下了山,远远地便瞧见那架秋千还在溪边轻轻晃着,可她眼下喝水都喝饱了,哪还敢再坐上去。

    她只是望了那秋千一眼,便可怜巴巴地收回目光,扶着吃水吃饱了的小肚子慢吞吞地挪出了这片仙境,腮边还挂着两行没来得及擦干的泪。

    今夜做的梦不爽利,梦里的茶果子和糖津也没吃到,累得极了,还一点都没吃饱。

    偷吃不规范,小宝两行泪。

    沈稚音连眉眼都委屈得皱成一团,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只觉得肚子撑得厉害,仿佛当真在梦里喝饱了泉水,便下意识地用手捧着小腹,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一睡着,裴忱便在夜色中无声地睁开眼。

    小人儿盗汗弄出来的汗渍沾到了他身上,裴忱随手拭了一番,数也数不尽。

    他偏过头来,望着她那张还挂着泪痕的小脸,伸出手极轻极慢地拭去了她腮边的泪。

    指腹掠过她微微蹙起的眉头,最后落在她捧着肚子的那只手上。

    她睡觉时还捧着肚子,这一回真是吃亏吃狠了。

    裴忱轻慢地将她的手挪开,免得惊醒她,又将自己的掌心覆了上去,隔着那层薄薄的寝衣极轻极慢地替她揉着。

    待她终于克化了,裴忱才起身去取了干净的寝衣与温热的帕子,替她擦了身子,又将她身上那件已被盗汗浸得半湿的寝衣换了下来。

    可怜的小妻子。

    *

    出师不利,此后的几日,沈稚音倒是安分了许多。

    她在梦里偷吃不成,反呛了水,好几天都不敢再偷偷去那仙境里荡秋千了。

    可是白龙观的素斋日日吃着,推拿夜夜受着,她的骨头被揉得越来越软,心口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却越来越浓。

    吃不到饱,又畏惧吃坏了,沈小娘子当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便愈发缠着裴忱了。

    看书的时候要依偎在他怀里,走路的时候要拉着他的手,连吃斋饭的时候都要挨着他坐,肩膀蹭着肩膀,膝盖碰着膝盖。

    裴忱倒是无有不应——她要拉手,他便把手递过来,修长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她要依偎,他便伸出手臂将她拢进怀中,让她靠在自己胸口。

    可沈小娘子就是觉得不够。

    心里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够,只是每回他应了她的要求,却怎么也不再多走一步,规矩不已。

    规矩规矩,可恶的规矩。

    沈小娘子愈发恨这些规矩了。

    于是这一日,沈稚音哪儿也不想去了,不想听经,不想散心,便拉着裴忱在书房里,说是要一同作画。

    她铺开宣纸拿起笔,装模作样地画了几笔,人便歪到了裴忱身上。

    裴忱坐在案前,她便挤进他怀里,脊背贴着他的胸膛,几乎是长在了他身上。

    裴忱依旧是那般纵容的姿态,一只手松松地拢在她腰间,另一只手替她扶着那支已在宣纸上画歪了的笔。

    “二哥,”她忽然回过头来,眼儿亮晶晶地望着他,“我坐得不舒服。你往后挪一挪,让我坐得宽敞些。”

    裴忱便往后挪了挪。

    她便顺理成章地往后蹭了蹭,整个人便嵌进了他怀中。

    天儿愈发热了,她穿了轻薄的绡纱织作的衣裳,隔着那层薄薄的衣料,能察觉到彼此的温热正缓缓渡过来。

    不错。

    沈小娘子打定主意,鼓起勇气,悄悄地将另一条腿也挪了过来。

    如此一来,便能整个人都窝进他怀里,坐在他身上了——

    却不想这时,书房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细碎而轻缓,不似阿秦那般利落,也不似沈真人那般沉稳,倒像是个极年轻的小娘子正小心翼翼地走在游廊上。

    沈稚音浑身一僵。

    这会儿她整个人几乎全挂在裴忱身上了,衣裳蹭得乱七八糟的,如何能见人?

    裴忱倒是衣冠楚楚,依旧是那般清冷矜贵的模样,只是衣襟被她蹭得有些歪了,月白的料子上还有几道被她揪出来的褶皱。

    只是再衣冠楚楚也不对,他与自己独处时,向来不戴人皮面具,要是叫人瞧见裴大都督是假死,可还了得?

    小脑袋飞速地想着法子,催他回房去戴人皮面具,这却也不甚现实。

    半晌没得法子,她也没办法,脚步声却已到门前了。

    如此情急之下,沈稚音想也没想,转过身去,一把将裴忱推倒在书案后的软垫上,手忙脚乱地掀起自己的裙摆往他身上一盖。

    那裙摆极宽极长,是守孝时穿的素白粗麻布,特意往大了做的,为衬她为亡夫守孝之形销骨立,却不想此刻还有这等妙用——宽大的裙摆铺散开来,倒真能遮住一个人。

    沈稚音慌慌张张地坐直了身子,把自己的裙摆理了理,努力让那鼓囊囊的一大团看起来不过是她随意盘膝坐着时裙摆堆叠出来的褶皱时,书房的门便被极轻极轻地叩了三下。

    沈稚音端端正正地坐在案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稳而自然:“请进。”

    一个娇娇小小的身影轻轻推开门走了进来。

    那女子依旧是那顶帷帽,帽沿垂下的白纱遮住了面容,只露出一小截尖尖的下巴。她今日换了件白的衫子,外头罩了件极薄的素纱披风,通身的气度依旧是那般从容而矜贵,只是站在那儿两只手无意识地绞着披风的系带,倒像是有些紧张似的。

    她走到书案前站定,双手交叠在身前,极有礼数地微微欠了欠身。

    “贸然来访,实在冒昧。还请夫人见谅。”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一点极淡的、仿佛有些不好意思的鼻音,“今日来寻夫人,是有桩事想请教夫人。敢问夫人,可曾见过一位高挑隽秀、眉间点砂的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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