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角微弯,沈稚音便全气消了,把脸往他胸口蹭了蹭,只觉得躲在二哥怀里最安全不过了。

    裴忱望着她这副乖巧模样,低下头在她发顶轻轻落了一记吻,忽然又开口了:“妹妹不是说要作画?既已不生气了,不如为夫来教妹妹作画。”

    沈稚音从他怀里探出小半张脸来,眨了眨眼。

    有了二哥护着她的小脚的事儿,沈稚音不再恼他了,再者如今这般正是她想要的与二哥贴在一处,体温相偎叫她很是安心,便点了点头,细声细气地说了声好。

    裴忱便将她往怀中又拢了拢,伸手将案上那张已被她画歪了的宣纸撤去,换了一张崭新的雪浪纸铺开。

    他将笔架上那支狼毫取下来,却不是自己用,反而拢住了她放在膝上的那只手,把笔杆搁进她掌心里,然后他的手掌便覆了上来,将她整只手都拢在了掌中。

    “作画首重执笔。”他开口,声音不高,语调与素日里并无不同,仿佛当真只是在讲授什么极正经的技法,“指实掌虚,腕平掌竖。妹妹握得太紧了,松一松。”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将她那几根生嫩的指尖轻轻按在笔杆上,带着她的手在砚台里蘸了墨。

    那支狼毫在他掌中极驯服地转了个圈,笔尖在砚台上轻轻一舔,便饱满地衔住了墨汁。

    “今日教妹妹画一幅山水。”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调子。

    他带着她的手将笔尖落在纸上,先画了一横。

    那一横极平极稳,笔锋在纸上游走时发出极细极轻的沙沙声。沈稚音低头望着纸上的墨痕,只觉得自己的手被他的掌拢着,仿佛是他在画,又仿佛是她在画。

    “此乃远山。”他道,又带着她的手在那一横上添了几笔。山脊便渐渐有了起伏,浓淡相间,皴擦点染,一座巍峨的山峰便从纸面上渐渐立了起来。

    沈稚音望着那山峰,只觉得那山的形状有些眼熟——峰顶略圆,峰腰收束,不像她少时学过的山水画里那些瘦骨嶙峋的山,便开口问:“这是什么画法?”

    裴忱高深莫测:“乃不外传的裴氏画技。”

    沈稚音天真点头:“喔喔。”

    裴忱又带着她的手在山峰下头画了一道极长的弧线。

    笔锋在纸上极轻极慢地游走,那弧线便渐渐圆润起来,在山脚下汇成一汪清浅的潭水。潭水边又添了几笔,便多了一架低矮的秋千,秋千旁泊着一只小小的舟。

    “此乃山脚下的一眼泉。”他道,声音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调子,只是尾音微微下沉了几分。他带着她的手蘸了清水,将笔尖在山峰下头极轻极慢地晕开,那山峰便笼罩在了一片氤氲的水雾之中,若隐若现,仿佛仙境一般。

    沈稚音望着那画,忽然觉得这画面好生眼熟。

    那山峰,那秋千,那泉眼,还有那艘小船——分明就是她梦里那片仙境。她不由得抬起眼来望了裴忱一眼,却见他依旧是那般一本正经的模样,仿佛当真只是在画什么极寻常的山水。

    沈稚音有些心惊胆战,只怕是不是二哥捉到了她梦游仙境。

    可裴忱不曾说什么,手却拢着她的手,拢得更紧了些。

    他带着她的笔在泉眼边极轻极慢地画着圈,那墨迹便一圈一圈地荡开,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泉水中缓缓沉下去,又缓缓浮上来。沈稚音咬着下唇望着那纸上的墨痕,只觉得自己的手被他拢着,那笔尖在纸上极轻极慢地起伏,一下一下的,与那秋千的节奏倒有几分相似。

    画到兴浓时,裴忱忽然松开了拢着她的手,转而极轻极慢地拢住了她的脚踝。

    沈稚音微微一怔,刚要低头去看,便听见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依旧是那般沉稳笃定的调子:“妹妹久蜷着,恐怕骨头酸胀,为夫为妹妹挪一挪位置,妹妹专心看画就是。”

    沈小娘子便连忙抬起头来望着纸上的画,不再低头了。

    他的指腹在她脚踝处极轻极慢地摩挲着,仿佛只是在替她揉按方才被绣鞋磨得有些发红的踝骨。然后他的手掌便极轻极慢地往下滑,拢住了她还穿着薄薄夏袜的小脚。

    她的足尖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有些痒,却没有缩回去。她素来是很听话的,二哥说了,专心看画,她便正在这儿钻研这没见过的画技呢。

    那支搁在砚台上的狼毫不知什么时候又被他拿了起来,笔尖饱蘸了浓墨,在纸上极轻极慢地游走着。

    山峰下头那一汪潭水被他又添了几笔,水波便愈发分明了。

    那水波一圈一圈地荡开,时深时浅,时急时缓,仿佛是有什么极沉重的东西正从潭底缓缓浮上来。

    沈稚音望着那画上越来越浓密的水波,只觉得自己的脚正被二哥拢在掌心里,他的掌心温热而有力,正压着她的足弓,极轻极慢地按了去。

    心儿跳跳。

    裴忱的呼吸比方才沉了些许,只是面上依旧是那般不动声色的冷淡模样。

    他握着沈稚音的另一只手继续带着沈稚音在纸上作画,山峰下又添了几笔浓墨,那水波便愈发汹涌了。

    沈稚音望着那纸上越来越浓密的水波,只觉得仿佛是被她此刻的足儿踢出来的了。

    脚儿往水中蹬一分,那画上的水波便浓一分;脚儿若往回缩一寸,那水波便淡一寸。

    一来一回之间,那山峰下的潭水便被她反复按压的动作搅得愈发汹涌了。

    她忽然想起,自己在梦里偷玩儿温泉的时候,那泉眼也是这样被她穿来梭去。

    有些好玩儿,新奇。

    裴忱微微阖上眼,握着她的那只手,又带着笔在纸上画了最后几笔。

    那山峰下的潭水边便多了一个极小的身影,正赤着脚蹲在泉眼边,低着头仿佛在喝水,又仿佛是个饿肚子的小贼在偷吃心爱的蜜糖。

    沈稚音望着那个小人儿,还没反应过来此乃何物,只心存侥幸地想着,彼时二哥睡得沉沉,定是捉不到她的。

    “画好了。”裴忱搁下笔,低下头在她耳廓上极轻极慢地啄了一下。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几分餍足的微哑。

    沈稚音望着那幅画,只觉得惊奇——二哥虽为武人,作画却也很不错。

    她动了动被松开的足弓,悬在椅上荡了荡,这才渐渐地觉得有些凉了,低头一瞧,原来是她的夏袜不知什么时候已被沁出的细汗濡湿了一小片,正贴在她的足尖上,微微有些潮,大约是方才一直悬着无处安放,便下意识想要收回来。

    裴忱便松开了拢着她脚踝的手,任由她将两只小脚都缩回裙摆底下,安安稳稳地踩在他腿上。

    她靠在裴忱怀里望着那幅画,望了好一会儿,才把脸往他胸口蹭了蹭,细声细气地说了句画得真好。

    裴忱低下头在她发顶落了一记极轻的吻,没有说什么,只是将她拢得更紧了些。

    *

    次日一早,沈稚音用过早膳,便去寻沈真人了。

    她是个好心肠的人儿,还记挂着昨日那位白衣小娘子的事——那小娘子千里迢迢来寻夫君,夫君却闭关不见,当真是可怜极了。她想着沈真人与谢真人既是道友,若能替那小娘子带句话,也算是做了一桩善事。

    沈真人正在经堂里翻阅一卷极古旧的竹简,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阿稚何往?”

    沈稚音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这才将昨日那小娘子来访的事一一说了。

    沈真人听了,便轻轻叹了口气,说他也知晓,那位夫人确实来寻过好几回了,只是谢真人此次闭关事关重大,连他也不便打扰。他又说谢真人临走前特意嘱咐过,不许任何人靠近藏经阁,便是他亲自去也未必能见到人。

    沈稚音听了,便有些失望。

    她自己是做人妻子的,知道一位小娘子若是等闲无事,是不会去打搅自己的夫君的。

    那白衫的小娘子来的急切,话语又诚恳,若是她明知二哥在哪儿却见不着二哥,心中定会伤心的。

    是以沈稚音犹不死心,辞了沈真人,便往后山走去,想着哪怕见不到谢真人,至少去藏经阁外头转一转,看看能不能寻到什么蛛丝马迹,哪怕是自己留个字条也好。

    于是她循着上回沈真人带他们走过的那条路,找到了那座极窄的石门,穿过石门,便是后山谷底。

    谷中依旧是那般幽静,溪水潺潺,松涛阵阵,藏经阁掩映在一片极茂密的松林之后,只露出灰瓦的一角。

    她走近了,才发觉藏经阁外头果然设了人守着,甚至还有几道极淡的朱砂符箓贴在门框上,在日光下泛着微微的红光。她不敢硬闯,只是在藏经阁外头转了一圈,便无功而返了。

    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半途,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极轻极细的声响。

    那声音不大,却叫她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是小娘子的哭声。

    她循着那声音的方向走去,穿过一片矮松,便瞧见一个白衣的身影正被什么人拽着往偏殿的方向走去。那女子穿着素白的衣裳,头上还戴着那顶帷帽,正是昨日来寻她的那位小娘子。

    拽着她的那人身量颀长,穿着灰扑扑的道袍,眉间一点朱砂在日光下格外鲜明。

    沈稚音瞪大了眼——那分明是谢真人。

    谢真人不是在闭关么,怎会在此,还这样拽着他的夫人?

    她连忙追了上去。可那两人走得极快,她追到偏殿附近时,便不见了他们的踪影。

    她正四下张望,便听见偏殿那扇半掩的殿门后头传来一阵极轻极细的声响。那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几分哭腔,正是那位白衣小娘子的声音。

    沈稚音连忙走近了几步,想要推门进去,却听见里头忽然传来一声极沉闷的砰砰砰响,仿佛是什么东西撞在了墙上。紧接着便是那小娘子细细碎碎的哭声,还有极轻极轻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沈稚音心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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