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站起了身。

    “祖母,母亲,”他微微低了低头,礼数周全得挑不出一丝错处,“府衙中尚有要务,我先行告退。”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去罢。”

    裴忱转身往外走。走到门边时,他与崔夫人的目光再次撞在一处。崔夫人眉目含霜地望着他,他却眉眼未动,只是一礼,便转身出去了。

    花厅里只剩下老太太和崔夫人。

    老太太捻着佛珠,一颗一颗,不紧不慢。良久,她才开口,语气已不是方才在席上的温煦和蔼,倒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意。

    “你今日这事,做得糊涂。”

    崔夫人心中思绪纷乱,只是垂着眼,听老太太继续说下去。

    “齿序之礼,你是知道的。二郎至今不曾婚配,你做母亲,连个像样的女孩儿也不曾替他相看,反倒急着替三郎张罗。三郎却不领你的情分,回也不回来。

    这亲事原是阿沅定下的,我也喜欢稚丫头,便不作反驳。可你今日在席上这般着急拿出来,连东西在不在里头都不曾事先看一眼——你这是办的什么事。是要诛二郎的心,还是要诛我老婆子的心?”

    老太太站起身来,身边的嬷嬷连忙上前扶着。

    “偏爱小的,原也是人之常情。”老太太走到崔夫人身边,脚步顿了一顿,“只是旁人看在眼里,如何看待你与三郎?你这做母亲的,难道当真不为他想想?”

    说罢,她也不等崔夫人回答,便扶着嬷嬷的手往外走了。

    崔夫人独自站在花厅的静默里。

    她的脊背依旧挺直,纹丝不动,只是那双持在身前的手,手背上青筋隐隐可见。

    良久,她才转身出了花厅,一路无话地回了自己的院子。

    一进门,心腹嬷嬷便看见她的面色,心中暗道不好,连忙将屋里伺候的人都遣了出去,只余下自己一人。崔夫人在妆奁前坐下,闭了闭眼,方才在花厅里压着的那些情绪,此刻终于有了裂缝。

    “匣子里的东西,”她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什么时候不见的?”

    心腹嬷嬷跪在地上,声音发着抖:“太太恕罪,老奴当真不知。那匣子一直锁在太太的妆奁里,钥匙只有太太和老奴各执一把,从承德回来之后便不曾动过。”

    “不曾动过。”崔夫人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而冷笑了一声,“不曾动过,里头的婚书便自己长脚跑了?那锁是空的不成?”

    心腹嬷嬷不敢再接话。崔夫人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将那翻涌的气血压了下去。此刻不是动怒的好时候,若是裴忱当真能将手伸得这样长,她也该早做准备。

    崔夫人在心中渐渐盘算。

    知道这婚书存在的人本就不多,能碰到她妆奁的人更少,个个都是心腹。除非——

    她的目光忽然落在案角那只青瓷花瓶上。

    白芍的花瓣已有些蔫了,略耷拉下来,却还好好地插在瓶中。

    那是裴恒亲手插的。她不在时,只有裴恒进过她的屋子。彼时听人说他亲自来布置了花儿,崔夫人觉得儿子心里有她这个母亲,还略消了怒火。可若他来此,本就不是为了送花儿呢?

    崔夫人的手按在桌案上,指节泛着青白。

    “去把三爷院子里的人叫来。”她道,“不,不必叫了。他院子里那些人,问了也是白问。”

    心腹嬷嬷抬起头,便见崔夫人面上那最后一丝柔软的痕迹,已被什么更冷的东西覆上了。

    “蠢物。”崔夫人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不知是在骂谁,又像是在骂所有人,“分明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却半点不懂我的良苦用心。我这样费心筹谋,难不成不是为了他?”

    崔夫人面色煞白,掌心已全是冷汗。

    气极片刻,崔夫人才终于逼得自己冷静下来。

    方才裴老太太所言,字字入耳,虽有些敲打之故,如今细细思之,竟也有可取之处。

    裴忱如此不仁,便别怪她这个做母亲的不义了。

    *

    花厅之中种种,沈稚音并不知晓。

    她与成氏拉着崇哥儿,一同在院子里逛了一圈。崇哥儿仿佛确实很喜欢她这个小姑姑,一会儿拉着她去看自己养的蛐蛐儿,一会儿又缠着她,哀求她给自己扎个花环。成氏在一旁的石凳上坐着,含笑望着他们闹。

    待崇哥儿玩累了,被乳母抱去歇息,成氏才走上前来,替沈稚音理了理被崇哥儿拽歪的领口。

    “方才在席上,”沈稚音轻声道,有些不好意思,“多谢嫂嫂替我解围。”

    成氏轻笑,温和道:“前些日子崇儿出痘,只有你一人来看他,如今叫他帮一帮小姑姑,原也应当的。”说罢,她又眨了眨眼,难得地露出几分促狭,“表妹只需记得欠我个人情,往后可得还。”

    沈稚音被她逗笑了,连忙点头。

    略说了几句,成氏记挂孩儿,便带着人走了。

    沈稚音站在园子的月洞门边,却没有急着回哑园。

    她心里……多少还是有些记挂花厅那儿的。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聊成了何等模样,总觉得那盒子里头装着的不只是她与裴忱的婚书,一时又胡思乱想,要是婚事不顺,没法成亲,将她遣回吴兴去,那可如何是好。

    她心里正想着,远远地便瞧见裴忱自花厅出来的身影,眼睛一转,便跟了上去。

    初时只是想老老实实在他身后跟着,只是看着他深色的氅衣轻轻拂动,身后的影子越来越长,沈稚音不知为何便起了玩心,轻手轻脚地快步跟上去,专挑他影子落在地上的地方踩。

    一时踩肩,一时踩腰,一时又踩着他腰间佩剑的影子,心里那一团乱糟糟的思绪总算渐渐静了下来。

    二哥是君子。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他这样郑重地许诺了,应该不会有变卦才是。

    不想就在这时,裴忱忽然停了步。

    沈稚音来不及收脚,也不知他怎么就这样巧得忽然转过身来,直愣愣地扑进他怀里。

    今日她所着衣衫轻柔,这般扑到他身上,轻盈地如同一只雀鸟,亲密无间,那具小小的、温热的身子的轮廓,反倒纤毫毕现,比先前任何一次还要清晰。

    她的脸颊贴在他胸口,鼻尖正抵着他衣襟,呼吸又轻又急,一下下地扑在他心口,带着那衣料下的肌骨也开始跟着坚硬发烫。

    沈稚音更是吃了一惊。

    有那样一刹,她几乎觉得自己好似直接贴在了他身上。一阵钻心的痒意忽而又从腰腹脊背升起。

    不妙。

    沈稚音自然很熟悉这等感受。

    可是为何不偏不倚,青天白日的,还在外头,偏挑个这样的时辰地点发作?

    还是说,因她如今只与二哥这样相贴过,倒叫她只认得二哥,一挨着他靠近他,便总生出些不清白的念头来?

    沈小娘子自然很羞愧。

    然而她心中不免又想,二哥本就……本就将是她的夫君了,只认得二哥,也没有什么不妥……对罢?

    对的对的。

    不对不对。

    沈稚音狠狠捏了把自己的掌心,将那股从骨髓深处翻涌上来的焦渴死死按住。她今日还有正事要问,不能在这儿失态。更何况这是在园子里,青天白日的,随时都可能有人经过,成何体统。

    她深吸一口气,红着脸儿从他怀里退出来,瞧着规规矩矩的,只是指尖还在袖中轻轻打着颤。

    “二哥……许久不见,”她开口,声音尚且还算平稳,只是尾音软绵绵的,微微发着飘,“近日身子可还好?”

    裴忱垂眼看着她。

    她那双眼亮晶晶的,自以为藏得天衣无缝,实则耳珠都已经红得似血,连领口掩着的那一截细白的脖颈都泛上了一层薄薄的绯色。她的手指在袖中蜷了又松,松了又蜷,指腹一下下蹭着袖口的绣纹,倒像是在借那一点微末的摩擦缓解什么。

    “尚可。”裴忱道。顿了顿,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妹妹所来,只问这个?”

    沈稚音被他这样一看,心里那点小心思便藏不住了。她转着眼珠往四周瞟了瞟,确认园子里没有旁人,才往前凑了半寸,压低声音问:“我……我还想问,方才外祖母,还有二哥和舅母在花厅里说了什么呀?”

    她说这话时,眼睫扑簌簌地颤,那双蒙着薄薄水雾的眼里全是好奇与紧张,藏也藏不住。

    裴忱方才在花厅之中的酿出来的那些寒霜,此刻全被这双水蒙蒙的眼儿给看化了。

    他欺身前来,其实也并非极近,然而沈稚音此刻旧疾发作,不敢和他离得太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便抵上了园子的石墙。

    裴忱微微俯下身来,将她整个人笼在自己的阴影里。

    “妹妹这样好奇,”他开口,声音低磁,尾音微微下沉,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可是着急婚事,想嫁我了。”

    沈稚音的瞳孔微微一缩,那张小脸儿在一瞬间从浅粉烧成了深红。

    她张了张口,下意识想说“不是”,可那两个字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怎么也说不出口——固然心中是这样想的没错,却也并非全然一致到“着急婚事要嫁他了”,可这、这怎么好说呢?

    沈小娘子脸皮甚薄,只会慌乱地垂下眼睫,想从裴忱身侧溜出去,嘴里含含糊糊地嗫嚅着“我、我先回去了”。

    却不想,身子刚一动,手腕便被一把握住了。

    那力道不重,松松地拢着她的腕骨,却叫她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裴忱的指腹正贴在她腕间脉搏跳动最急的地方,一如马车上那时一般,轻轻摩挲着。

    “妹妹,”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冷浸浸的调子底下压着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低哑,“你的旧疾,又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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