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稚音渐渐回过神来,岂敢叫他来,立即将头摇得如同拨浪鼓一般:“……你出去,我自己更衣。”

    裴忱眉头微挑,指尖悬在那衣袍上,不知是要伸还是不伸。

    他细细看着沈稚音面上的神情,最终还是意味深长道:“谨遵夫人之命。”

    沈稚音眼下不想见他,便一味地想叫他离去:“……本夫人饿了,你去替本夫人备下膳食来,本夫人要一沐浴完便能吃到。”

    裴忱目光如钩一般在她色厉内荏的面上一刮,略勾起了唇角:“好。”

    他转身往外头去了,待沈稚音听得他离去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如今沈小娘子也没了偷吃糖丸的心思,只怕他回来得太快,自己衣裳还没穿好,便草草擦洗了一番身上,又特意擦去唇边沾着的甜甜糖津,便颤巍巍地从浴桶中跨出来。

    水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沈小娘子也顾不得这样多了。

    裴忱说的不错,她泡的太久,手脚酸软,如今有些站不住了,连膝头都在打抖,心儿又提了起来,时时刻刻怕他回来,便囫囵用大巾裹住自己,擦干了水渍,打开衣箱,也不管那里头的衣裳是什么,拿出来便往身上套。

    然而这便坏了事了。

    待手伸进去还够不着袖口,衣裳裹着身子缠了两圈都系不上衣带,沈小娘子才意识到,这件衣裳不是她的。

    她好容易才穿上,这下又要脱去,心中正懊恼着,便听到外头的脚步声渐近,乃是裴忱快回来了,便也顾不得这许多了,将他一件中衣当稍短的裙裾穿了,袖子一层层地挽起来,宽宽大大松松垮垮地笼在身上,这才钻进榻上。

    也不知这榻是裴忱何时换的,上头原本客舍的被褥被他不知丢到了哪去,换上了她惯喜欢的软软被衾,带着她喜欢的甜香,她将自己一裹,乱跳的心才渐渐地安稳下来。

    裴忱回来时,沈稚音已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进了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湿漉漉亮晶晶,尚且还带着几分紧张的眼儿来。

    她自认做贼心虚,听见门响便先往被子里又缩了半寸,等他走近了才想起自己如今这副模样也实在不成体统,便愈发不敢动了。然而她转念一想,如今她是夫人,他是侍卫,定要拿出些气势来,才不至于叫二哥拿捏了她。

    裴忱不知她心里在想什么,手里提着一只红漆食盒,显然是从楼下客舍要来的。

    他在榻边站定,目光从她露出来的半张小脸上掠过,又落在她散在枕上的湿发上,最后停在她攥着被角的那几根手指上。

    沈稚音在心里给自己鼓了鼓劲,板着小脸,指了指几案:“放这儿。你出去。”

    裴忱没出去。

    他不仅没出去,反倒放下食盒,反手将门合上了。

    门轴“吱呀”一响,似一道极细的雷从沈稚音脊梁上滚过去。

    沈小娘子心头一跳,抬眼去看他。

    裴忱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的榻前了,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沈小娘子要做珠子的气势还没等拿出来,被他这般身姿一压,顿时矮了半截。她仰着头看他,说话的声音便不由得小了:“本、本夫人说了,你出去。”

    “属下得看着夫人用膳。”裴忱说得极恭顺。

    “用膳有什么好看的。”

    “甘州夜里有狼。”裴忱淡淡道,“属下怕夫人跑出去。”

    沈稚音瞪圆了眼睛:“我怎会跑出去!”

    自然,裴忱知道他的小妻子不会无缘无故跑出去。

    只是这不过是化解她端着姿态的烟雾弹,他深谙钓猫之道,三言两语就叫小妻子露了本性,随后只将食盒搁在桌边,又将里头的几样东西一样一样端出来。

    这些皆是客舍里供的能顶饱的食物,他又去楼下的摊贩处买了些她定会爱吃的,一端出来屋里便飘满了热腾腾的香气。

    甘州的食物自有中原没有的风味,那奇特的香料更是勾人。

    沈稚音饿了许久,闻着这香味,肚子便很没出息地咕噜叫了一声。

    她脸一红,把被子往上扯了扯,只露出一双眼睛,紧张地望他。

    “夫人饿了。”裴忱只是随口陈述,语气里听不出半分取笑,“起来用些罢。这客舍饭菜虽糙,炙羊肉与油胡饼尚能入口。”

    沈稚音实在饿了,方才偷吃的糖丸抵的是另一种饿,如今腹中又在大唱空城计,便犹犹豫豫地坐起身来。

    被子一滑,她身上那件过于宽大的中衣便露出了一截领口,衣襟松松地敞着,半片白腻的锁骨与一小截细细的银链一并在灯下发着光。她慌忙去拢,却越拢越乱,那衣裳于她而言实在太大,袖子堆在小臂上,领口垮得几乎要滑下肩头。

    她只得一手揪着衣襟,一手去拉衣摆,模样可怜极了。

    裴忱没有动,只看着她。

    “夫人的衣裳,为何这样大。”他问。声音不高,音调平平,可那目光却始终黏在她身上,仿佛在辨认什么,等着她答。

    沈稚音被他看得指尖都软了,只能小声说:“我……拿错了。”她顿了顿,又急急补了一句,“箱子里衣裳太多,一时寻不着自己的。”

    “所以夫人便穿了属下的衣裳。”裴忱慢慢重复了一遍,像在说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事,却偏偏把“属下”两个字压得极低。沈稚音心口突地一跳,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解释。她张了张口,才说:“我不是有意的。”

    “属下并未说夫人有意。”裴忱走近一步。

    沈稚音几乎能感到他身上那股尚未散尽的夜风凉气,正一寸一寸地覆过来。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后腰抵上床头的木栏,那件宽大的中衣便从她肩头滑下半寸,露出一片浸着水汽的肩颈。

    沈稚音低呼一声,刚要抬手去拉,裴忱已经俯身过来,指尖勾住她后领,将那滑开的衣襟慢慢提回她的肩上。他的指节在衣料上停了一瞬,又沿着那根银链子极轻极轻地滑下去,像在替她整理,又像在抚她的脖颈。

    沈稚音整个人都绷住了,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既然是拿错了,”他直起身,垂眼看她,语气仍是那样不紧不慢,“便该在属下回来前换掉。夫人这副模样坐在灯下,倒像是专程等属下回来的。”

    他这样冷浸浸又意味深长的语气,倒叫沈稚音真生出些彼此不是夫妻,而是小寡妇与侍卫的错觉了。

    沈稚音的脸轰地烧起来。

    她原该反驳,该把人赶出去,该再端起那副小夫人的架子。可裴忱就那样看着她,目光深得她不敢直视。

    于是她只好低头去扯自己那过长的袖口,心头乱成一片。

    他偏又说:“夫人穿属下的衣裳,可知这在甘州城里,会被人看成什么。”

    沈稚音抬起头,茫然地望他。

    裴忱弯了弯唇角,声音低得百转千回:“会说属下这个侍卫,不知天高地厚,爬了夫人的床。”

    沈稚音浑身一颤,像被这话烫着了似的,慌忙道:“你胡说什么!”她想去推他,手才伸出去就被他攥住了。

    他掌心滚烫,虎口有茧,正好包住她的手指,磨得她发痒。

    沈稚音挣了一下,没挣开,反倒因为动作太大,肩上的衣襟又滑了下去。

    裴忱低低笑了一声,也不再说什么,只松开她的手,转身去箱笼里寻了一件她自己的外衫,披在她肩上,又拿了袴子来替她穿上。

    沈稚音低着头,由着他替她穿衣裳,眼眶却有些热。她在心里小声骂自己没用,怎么才到第一夜,就先被他拿得死死的。

    裴忱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仍蹲在她面前,仰头看她。

    他脸上的人皮面具还没摘,那张平平无奇的面孔在昏黄灯火下竟也生出他面上才会有的意味深长:“夫人不必急。来日方长。”

    沈稚音吸了吸鼻子,小声说:“什么来日方长,不是日后再说就是来日方长。”

    只不过,眼下她实在太饿了,也不与他计较了,只是哼哼了两声,便几步小跑到桌案前眼巴巴坐好。

    裴忱坐在她身边,伸手替她盛了碗热汤,推到她面前。

    沈稚音乖顺地接过来喝了一小口,尝出羊肉的滋味,汤里放了胡椒与许多她叫不出名字的香料,十分暖身,热意一直从喉咙烧到胃里。

    她整个人舒服了起来,便暂且忘了方才诸事的窘迫,又去夹码在碟子里的炙羊肉,待吃了那新鲜出炉的炙肉,不由得眯起眼,仿佛一直终于吃上心爱口粮的小狸奴。

    裴忱坐在旁边替她切肉,将炙得最好的几块拨进她碗中。

    沈稚音吃得正香,浑然忘了自己身上还穿着他的衣裳,直到肩上一凉,裴忱忽然伸出手,极轻地替她将滑下肩头的衣襟往回拢了拢,她才后知后觉地红了脸。

    “明日夫人不可再这样。”裴忱说,“外头风沙大,夜里也冷,要穿自己的衣裳。”

    沈稚音咬着筷子,小声辩解道:“我自然知道,只是今日是太急了。”她顿了顿,又小声补一句,“你是侍卫,不要总盯着我换衣裳的事。”

    裴忱不说话了。

    他只是看着她,看得她心里又慌起来,忙低下头去喝汤。

    等她喝完了一碗,裴忱才慢慢说:“夫人怎生这样怕。”

    沈稚音抬头望他。

    他那张易了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却像浸了酒似的,又深又亮。她张了张口,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把碗往他面前一推,打断他说话:“还要。”

    裴忱便又替她盛了一碗。

    这一回她喝得慢了些,小口小口地,是真正不再饿了之后开始品味美食。

    裴忱素无口腹之欲,随意吃了些便罢,小妻子却还在慢慢地吃炙肉。她吃得开心了,暂且哪里都不饿了,便回想起快乐的事,意识到自己这一路舟车劳顿,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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