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取名叫莎雅。”

    沈稚音偏头看她:“我不会胡语,莎雅是什么意思?”

    莎雅冲她一笑,眼睛在夕光里像两丸融化的金子:“就是红云呀。”

    她问沈稚音:“这个名字好听吗?”

    沈稚音自然点头:“好听呀。”

    她笑起来眉眼弯弯,像这满目黄沙里唯一一株嫩生生的花。

    莎雅看呆了,忽然凑近,极认真地说:“你跟我回部族去吧。你嫁给我,我教你骑马、射箭,给你做这世上最漂亮的衣裳。”

    沈稚音哭笑不得,却也觉得奇怪,为何莎雅总是说要娶她,便小心翼翼地问道:“莎雅喜欢女郎吗?”

    莎雅一怔,却摇头。

    她的面上带了些伤情模样,却并不多说,只说自己眼下很需要一位妻子。她知道女子嫁她是委屈了,她做不了丈夫,却会将自己最珍贵的一切以作补偿。

    第75章

    沈稚音瞧得出她美丽的眉眼之中忧愁的神色。

    她自然是不能做莎雅的妻子的,却还是问道:“我瞧你面有忧虑,可是有什么心事?若是你肯的话,可以说与我听听,我与你一同想法子。”

    莎雅将面上的那些伤情神色隐去了,笑眯眯地说道:“没什么,一些小事而已。”

    她望着沈稚音的眉眼,将方才问过的问题又与她说了一遍:“你真觉得,我的名字很好听吗?”

    沈稚音点头,莎雅却说:“其实我不喜欢这个名字。”

    她站起来,在城墙上展开双手,风将她殷红的衣裳卷得似彤云。

    而这个彤云一般的姑娘说:“我自己给自己取过一个名字,叫做阿日那。”

    沈稚音不由得问她:“阿日那是什么意思?”

    莎雅望着远处的长河落日,轻轻地说:“是‘太阳’的意思。”

    沈稚音心有所感,刚想说什么,莎雅便又坐了下来,不再说那些名字的事了,只是凑到她的耳边来:“好娘子,你就答应嫁给我吧。你如今去投奔车臣的夫家人,这样想给他们带好礼物,他们却未必会待你好。胡人与汉人习俗不同,你若过去,衣着吃食皆要改正,十分痛苦。我却不同,我阿娘是汉人,我不会迫你移风易俗,你想做什么都好。”

    沈稚音听得出她的诚意,感念她的诚心,只是她当真不能嫁给她。

    沈小娘子正在这里斟酌着如何回绝且不伤她的心,却又忽然听得她急急忙忙补了一句:“你便是想养些男宠面首,我也不会拦着,你随心就是。”

    沈稚音险些咬到舌头,像说些什么,便觉身后有极轻的脚步声靠近。

    一回头,便瞧见裴忱走了上来。

    他立在三步外,身姿笔挺,灰褐衣裳被风吹得猎猎响,也不知有没有听到莎雅方才说的话。

    莎雅跟着沈稚音的动作一同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沈稚音,忽然眨眨眼,压低声音说:“你这个侍卫,看你的眼神,不像侍卫。看我的眼神,倒像想杀了我。”

    沈稚音心头一跳,却强作镇定:“他……他原是我夫君的旧部,情分自然不同些。”

    莎雅“喔”了一声,也不知信没信。

    沈稚音赶紧把话头岔开:“莎雅,多谢你今日带我赏玩。只是天色不早,我该回去吃药了。”

    莎雅便跳下墙头,又与她说定明日再来接她出去玩儿,笑眯眯地打量了一眼裴忱,这才打马走了。

    裴忱赶了车来接小妻子,回客舍的路上,沈稚音便把今日打听到的一桩桩、一件件,全小声说与裴忱听,间或说起她小心翼翼的猜想。

    莎雅的父亲三日前便没回过城,忙着出货;

    而那几批要出关的货,走的正是从城南皮货行到城西互市,再绕甘州河滩往北的小路。那河滩后头有片骆驼刺林,极易藏人。

    沈稚音说得极认真,裴忱便静静听着,偶尔“嗯”一声,等她全说完了,他才低声道:“夫人辛苦。”

    沈稚音仰起脸来看他,见那张人皮面具被暮色一衬,愈发平凡。

    可他的眼睛依旧是她熟识的那样,冷浸浸的,却只盛着她,似能把整个戈壁的夜都盛进去。

    沈稚音便忽然有些想二哥了。

    分明人就在跟前,却因这层假脸、这身份,生出几分说不上来的想念。甘州的风景她见过了,新鲜,却并不是家里。

    小寡妇与亲卫大人的瘾她过够了,如今在这塞外的夜色下,她开始想念她的二哥与夫君。

    “……二哥。”

    “怎么了。”

    沈小娘子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想家了,却到底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有些累了。”她低下头,默默靠在裴忱肩头。

    裴忱轻轻握住了她那只受伤的手,低声道:“妹妹,过两日,我们回家,好不好?”

    沈稚音依赖地在他颈窝蹭了蹭。

    *

    夜里,两个人同躺在一张榻上,照旧一个在里,一个在外。

    沈稚音分明走了一整日,却一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一时想着莎雅的笑脸,一直又想着二哥说过几日便能回家。

    她自然是想家了的,却也知道,二哥的言下之意,恐怕是这几日便打算将事情了结。自己明日去与莎雅见面,不如也想些法子,瞧瞧能不能寻到更多的消息。

    只是,一想到那个笑眯眯地说自己想要一位妻子的漂亮面孔,沈稚音便觉得有些心中难安——她白日里还想,自己说不准能与莎雅做个手帕交,可她却也探听了莎雅的消息,兴许还要对莎雅家动手。

    她年纪还小,没有遇上太多两难的事,因而开始后知后觉地难受。

    沈稚音盯着帐顶,正想得出神,却在黑暗中听见身侧的裴忱极轻地开口:“妹妹可是睡不着?”

    沈稚音点点头,往他怀中依偎而去。

    裴忱问她为何睡不着,沈稚音也不知该怎么说,半晌才嗫嚅道:“二哥,我心中有愧。”

    她把脸儿埋进裴忱胸口,几根手指无意识地揪着他的衣襟,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

    “我今日与莎雅在城墙上坐了很久,她同我说了许多话,说要教我骑马,还要送我很漂亮的小母马。又说她阿娘是汉人,说她不会迫我移风易俗,说我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要散在夜风里,“我知道,我们是要查她的。可她却不知道,还将我当做朋友与我说交心的话。我这样利用她,和坏人有什么分别。”

    裴忱听见小妻子带了些鼻音的尾音。

    他睁开眼,窗外的月色刚好被一片薄云掩了,帐中愈发暗下来,低下头,只能看见小妻子一个小小的发顶埋在自己怀中,毛茸茸的,微微发着抖。

    他伸手,轻慢地顺着她的发顶,似在抚一只正被梦魇缠住的小猫儿。

    “妹妹觉得,她阿爹做的事,是对的么。”他问,语气很平,没有质问,只是像在替小猫儿梳理一团乱线。

    沈稚音沉默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

    她当然知道不对。

    那些人偷运盐铁与兵刃出关,关外野心勃勃的胡族可不止北边已经被击溃的戎狄。若真到了有心者手里,来日起了战火,这些刀兵便皆可能落在百姓身上。

    这绝不是能轻轻放过的事。

    “她阿爹有错。”裴忱继续说,“走私禁物,按律当斩,无论谁来,皆是如此。妹妹所去,不过只是问她几个问题。那些问题,她若不知道,便不会说;她若知道,即便你不问,旁人也迟早会查到。”他低下头,亲了亲她的发顶,声音又低又稳,“妹妹没有做错什么。你待她是真心的。她感觉得到,所以她今天才愿意带你去城墙,才肯与你说那些话。”

    沈稚音听着,心里却还是难受。

    她小声说:“她把我当成了很好的人。我却在哄她说家里的事。”

    她不知如何与裴恒说,自己眼下一颗心掰成两半,一半想与她做朋友,另一半又觉得万万不可。

    裴忱却说:“她是聪明人。我观她手上有常年握刀持缰绳的茧子,是会亲自走南闯北带商队的头领,并非只会在家中玩乐的深闺女郎。妹妹是有意接近她套话,她也未必不是有意接近妹妹。”

    沈稚音一愣,从他怀里抬起头来。

    “妹妹不必太过焦灼,此事两三日便能尘埃落定。若是她果然无错,按律不会受牵连。若她亦参与走私之事,妹妹所作,也浑然无错。”裴恒轻声与她说。

    沈稚音渐渐明白过来,轻轻点了头。

    *

    第二日午后,莎雅果然又来了。

    她今日没骑那匹枣红马,只穿了一身极利落的胡装,腰间别着马鞭,身后两个女奴各背着一只大包袱。

    莎雅依旧是在客舍楼下喊她,一瞧见沈稚音,便笑着招手:“小娘子,快下来,今日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沈稚音好奇问道:“去哪里?”

    莎雅笑眯眯地说:“去我家的马场。我昨日许诺要给你挑匹好马,如今已经挑好了,可漂亮了。”

    沈稚音回头去看裴忱。

    裴忱正倚在窗边,手里拿着一顶极细的帷帽,仔细替她戴上,低声道:“去吧,我会跟在妹妹身后。”

    沈稚音便下楼去了,裴忱跟着他。

    莎雅见了裴忱,也不多说什么,只多看了他一眼,便拉着沈稚音上了马。

    沈稚音骑在马上,与莎雅并辔而行。

    裴忱另骑一匹,不远不近地跟着,有意无意地行在靠东一侧。

    那里正对着城西互市的方向。

    沈稚音心里微动,却也不问,只与莎雅说些闲话。

    莎雅家马场在城北,极阔的一片,养着近百匹好马。沈稚音如今依旧不太会骑,莎雅便教她,如何踩镫,如何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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