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早上八点,阿勇准时把车停在杜城楼下。还是那辆掉漆的帕萨特,还是那把断线钳,安安静静地躺在副驾驶上,像一条蜷着的蛇。

    杜城今天穿得跟三天前差不多——黑色夹克,深灰t恤,黑色休闲裤,白色板鞋。唯一的区别是他把刀带上了。不是要砍人,是习惯。父亲教过他,出门不带刀的人,要么是太自信,要么是太蠢。

    “城哥,马三那边昨天放话了。”阿勇一边开车一边说,“他说你要是敢再来,就让你躺着回去。”

    杜城靠着椅背,眼睛看着窗外。“他原话怎么说的?”

    “原话?‘那个海南仔要是再敢来,老子让他从三亚湾游回海南岛。’”阿勇从后视镜里看了杜城一眼,“他还说常虎的面子在他那儿不好使,仓库是他凭本事占的,谁来都不好使。”

    杜城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

    车子开到仓库区的时候,比上次多了一个变化——仓库门口停了两辆金杯面包车,车身全是泥点子,车窗贴着黑膜,看不到里面。但杜城不用看也知道,里面装的是人。马三不是傻子,三天前杜城去下通牒,他就知道这事儿不会善了,提前把人都调过来了。

    杜城下了车,把那把断线钳从副驾驶上拿起来,扛在肩上。一米二长的断线钳,铁灰色,剪钢筋用的,掂在手里少说七八斤。他扛着钳子走到仓库门口,门上的大铁锁还在,锃亮,三天前什么样今天还什么样。

    他没急着剪锁。他先敲了敲门板,铁皮门“咚咚”响了三声,像是在替嗓子说话。

    “谁?”里面有人问。

    “三天前来过的。”

    门从里面拉开。开门的不是马三,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染着黄毛,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t恤,胸口的图案是一只骷髅头。他看了杜城一眼,又看了杜城肩上那把断线钳,眼神闪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

    仓库里面跟三天前不一样了。

    货。满仓库的货。纸箱摞成山,从地面一直堆到铁皮屋顶,只留出一条窄窄的通道。纸箱上印着外文,杜城扫了一眼——越南产的香烟,还有几种他不认识的洋酒。这批货要是被查到,够马三蹲好几年的。

    马三坐在仓库最里面的一张办公桌后面,桌子上摆着功夫茶具,旁边站着十几个人。不是上次打牌那六个,是另外一批,看着更凶,有的人腰里别着东西,鼓鼓囊囊的。

    杜城扛着断线钳走进去,脚步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敲鼓。阿勇跟在后面,双手插兜,脸上没表情,但手指在口袋里微微攥着,看得出来他在紧张。

    走到办公桌前,杜城把断线钳往地上一杵,“咣”的一声,铁器撞击水泥地,声音很脆。

    马三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牙签。他今天穿了件花衬衫,领口大敞,露出那只下山虎纹身。他的眼神比三天前更冷,嘴角挂着一种“我等你来”的笑容。

    “来了?”马三把牙签从嘴里取下来,在桌上弹了弹,“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我说三天,就是三天。”杜城说,“一分钟不多,一分钟不少。”

    马三笑了笑,转头对旁边的人说:“你们听听,这人还挺讲信用。”旁边几个人跟着笑,笑声很假,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笑完了,马三站起来,双手撑着桌面,身子往前倾,离杜城很近。他说话的时候,杜城能闻到他嘴里槟榔的味道,又苦又涩。

    “杜城,我跟你说明白。”马三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外人听见,“这个仓库,我占了,就没打算还。常虎要是想要,让他自己来找我谈。你算老几?你是常虎的儿子还是他女婿?一个小白脸跑我这儿来充大爷,你也配?”

    杜城看着他,等他说完。

    “常虎的面子,”马三直起身,双手一摊,声音拔高了,让仓库里所有人都能听见,“在我这儿值多少钱?我告诉你——一分不值。”

    他说完,哈哈大笑。旁边的人也跟着笑,笑得前仰后合,有两个人甚至拍起了巴掌,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杜城没笑。

    他把右手伸进夹克内兜,掏出手机。动作不快不慢,像是早就计划好的。屏幕亮了一下,他划开,翻到通讯录里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就是当初何叔留给他的那个,说“到了三亚站稳脚跟之后可以打”的号码。

    他一直没打。不是忘了,是觉得没到时候。

    现在到时候了。

    杜城按下拨出键,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响了五声,那头接了,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很沉,只说了一个字:“说。”

    “我是杜城。”杜城的声音很平静,“我在三亚港第七排三号仓库,被人堵了。对方叫马三,做走私烟酒的。他说常虎的面子在他那儿一分不值,我想知道他知不知道,沈沧海的面子值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等十分钟。”

    挂了。

    杜城把手机揣回兜里,拉过一把塑料凳,在办公桌对面坐下来。他把断线钳横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钳柄上,姿势很放松,像是在自家客厅看电视。

    马三看着他的操作,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看不懂。他不明白杜城在干什么——打了一个电话,说了几句莫名其妙的话,然后就坐下了?十分钟?等什么?

    “你搞什么鬼?”马三皱眉。

    杜城没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早上九点十二分。九点二十二分,答案揭晓。

    仓库里的气氛变了。马三的手下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继续笑还是该做什么。马三站在那里,手指敲着桌面,一下比一下重。他想再放几句狠话,但杜城那种不紧不慢的态度让他心里发毛——一个人被十几个人围着,还能这么淡定,要么是傻子,要么是手里真有牌。

    马三不是傻子,他不信杜城是傻子。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

    九点十八分,马三的手机响了。

    马三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瞬间变了。那种变化不是一点点,是整张脸像被人抽走了血一样,从脖子根往上翻白,嘴唇发青。他拿着手机的手开始抖,手机在掌心里跳了两下,差点掉地上。

    他接起电话,只听了三秒钟。

    “叔……我知道了……不是,我没有……叔,你听我解释……”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马三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电击了一样。他的眼珠子瞪得很大,瞳孔缩成了针尖,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电话挂了。

    马三慢慢放下手机,抬起头看着杜城。他的眼神变了——之前的蔑视、嚣张、不可一世,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杜城很熟悉的表情:恐惧。

    纯粹的、不加掩饰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恐惧。

    马三的双腿开始打颤。他撑着桌子想站稳,但膝盖软得像两根煮过的面条。“扑通”一声,他跪在了地上。

    不是慢慢跪的,是像被人在后膝盖窝踹了一脚那样,直挺挺地跪下去的。膝盖撞击水泥地的声音很响,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

    仓库里安静得能听到灰尘落地的声音。

    马三的那些手下全都愣住了。黄毛的嘴巴张成了o型,有人手里的烟掉了,有人往后退了两步,像是面前突然多了一个看不见的鬼。

    “杜……杜公子……”马三的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声音又尖又细,“我有眼不识泰山,我不知道你后面是……是那位……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杜城坐在塑料凳上,膝盖上横着那把断线钳,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马三。

    “你错哪儿了?”杜城问。

    “我不该占常爷的仓库,不该对您出言不逊,不该……”马三的声音带着哭腔,“我该死,我真的该死。您说,您让我怎么做,我都做。”

    杜城把断线钳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地上。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马三。

    “三天前我说过,让你搬走。你的货,你的锁,你的人,一样不剩。”杜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马三的脑门上钉钉子,“今天第三天。你搬了吗?”

    马三的嘴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杜城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把断线钳,走到仓库门口。铁皮门外面挂着那把大铁锁,在阳光下亮得刺眼。他把断线钳的刀口对准锁梁,双臂用力一合——

    “咔嚓!”

    铁锁断成两截,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墙角。

    杜城把断线钳扛回肩上,转过身,看着仓库里那一堆纸箱和那十几个呆若木鸡的人。

    “我给你一天时间。”杜城说,“明天这个时候,这个仓库里要是什么都没有,你今天的事我就不追究。如果还有东西,”他用断线钳指了指地上的锁渣,“这锁就是你的下场。”

    他转身走了。

    阿勇跟在后面,步子很快,快到几乎是小跑。出了仓库大门,阿勇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憋了多久,只有他自己知道。

    上了车,阿勇握住方向盘的时候,手还在抖。

    “城哥,”阿勇的声音有点哑,“你刚才打给谁了?”

    杜城靠着椅背,闭着眼睛。“一个不该问的人。”

    阿勇不再问了。

    帕萨特驶出仓库区,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杜城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手心里全是汗。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个电话。他打了。他终于打了那个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说“等十分钟”,他等到了。十分钟后,马三就跪了。

    那人是谁?沈沧海的人?还是何叔说的那个“不能说名字”的人?杜城不知道。但有一件事他确定了——那个从未谋面的外公,能量比他想的要大得多,也比他想的要可怕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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