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的冬天来得早,刚进十月,夜里的风就跟狼嚎似的,顺着窗棂缝往屋里钻,呜呜咽咽的,听得人心里发毛。我缩在炕头最里侧,被摞得厚厚的棉被裹成个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对面炕沿上坐着的奶奶。奶奶手里捏着杆铜锅烟袋,烟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映得她满脸的皱纹忽深忽浅,像老树皮似的。她吸一口烟,缓缓吐出的烟圈在昏黄的油灯下慢慢散开,带着呛人的旱烟味,却奇异地压下了窗外的寒风声,让这土坯房里的炕头,成了冬夜里最安稳的角落。

    “奶,你再给我讲个吓人的呗。”我往奶奶身边凑了凑,炕烧得热乎乎的,隔着薄褥子都能感觉到暖意,可一想到奶奶之前讲的那些故事,后背还是忍不住冒凉气。

    奶奶磕了磕烟袋锅,火星落在炕席上,她用手指捻灭,慢悠悠地说:“吓着你可别哭鼻子,你爷要是知道我又给你讲这些,得说我惯着你。”她的声音带着东北老太太特有的沙哑,语速不快,一字一句都像是从老井里捞出来的,带着股子阴凉的潮气。

    我赶紧摇头,把脑袋埋进棉被里,只露出眼睛:“我不哭,奶你讲吧,我胆大着呢。”

    奶奶笑了笑,又装上烟丝,用火镰打着了火,点上,吸了一口,才慢慢开口:“那我就给你讲个真事儿,不是瞎编的,是你太奶那时候,村里发生的事儿,那人我还见过,就是后来……啧啧。”她叹了口气,烟圈从嘴角溢出,飘到我眼前,我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生怕错过一个字。

    那时候村里有个后生,姓啥我忘了,就记得是个壮实小伙子,二十出头,身板跟牛似的,能干力气活,就是性子有点轴,还贪嘴,见着啥能吃的都想尝尝。他爹娘走得早,就一个人过,家里穷,平时也就糊弄着吃点粗粮,但凡有点好吃的,能惦记好几天。

    那年春天来得晚,都四月了,地里的草才刚冒绿芽,庄户人家都忙着春耕,累得够呛,嘴里也寡淡。那后生也跟着大伙儿下地,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饿了就啃两口凉窝头,就着咸菜疙瘩,日子过得清汤寡水。

    有一天,他下地回来,抄了条近路,那条路旁边就是村里的老坟地。东北农村的坟地都不在村里,大多在村外的荒坡上,一片一片的土坟包,有的立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子,有的连牌子都没有,就那么鼓着,荒草长得比人还高。平时除了上坟,没人愿意往那儿走,尤其是傍晚,太阳一落山,坟地就透着股子阴气,风吹过荒草,沙沙响,跟有人在里面说话似的。

    那后生走得急,肚子饿得咕咕叫,眼冒金星,正琢磨着回家煮点稀粥喝,就瞥见坟地边上,有一片蘑菇。那蘑菇长得真叫出奇,雪白雪白的,伞盖又大又圆,跟小碟子似的,菌柄粗粗壮壮,看着就水灵。东北的春天,山里、地里也会长蘑菇,但大多是灰扑扑的,像这种白得发亮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他停下脚步,盯着那些蘑菇,喉咙里直咽口水。那时候村里穷,蘑菇算是稀罕物,炒着吃、炖着吃都香,尤其是这种看着就肥美的,想想都解馋。他也知道这是坟地,老辈人都说,坟头的东西碰不得,草木都带着阴气,吃了会招邪祟。可他那时候年轻,不信这些,觉得都是老人们吓唬人的,不就是长在坟边上吗?蘑菇还能分地方?说不定是坟地里的土肥,才长得这么好。

    他左右看了看,天色已经有点暗了,坟地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草动的声音。他心里也有点发毛,但架不住肚子饿,还有那蘑菇的诱惑,终究是没忍住。他撸了撸袖子,几步就跨进了坟地,走到那片蘑菇跟前,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摘了起来。

    那蘑菇摸着滑溜溜的,凉丝丝的,摘的时候还能感觉到一点点弹性,闻着有股淡淡的腥气,又带着点甜,说不上来的味儿。他摘了满满一兜,心里美滋滋的,觉得今天捡着宝了,回家就能炖一锅鲜蘑菇汤,解解馋。

    摘完蘑菇,他没敢多待,揣着兜就往家跑,一路上都觉得后背发凉,总像是有人跟着他,回头看又啥都没有。他以为是自己吓自己,没往心里去,一门心思就想着赶紧回家煮蘑菇。

    回到家,他先烧了锅热水,把蘑菇洗了洗。那蘑菇还真干净,没什么泥土,洗过之后更白了,透着点半透明的劲儿,看着就诱人。他切了点葱花,又从腌菜缸里捞了块咸菜,切成丝,然后往锅里倒了点油,油热了就下葱花和咸菜丝爆香,接着把蘑菇倒进去,翻炒了几下,加水煮汤。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烧开,蘑菇的香味就飘了出来,那香味比他以前吃的任何蘑菇都浓,鲜得能掉眉毛,还带着点之前闻到的甜腥气,越闻越让人想流口水。他等不及,盛了一碗,吹了吹就喝了一口汤,那汤鲜得他浑身打了个哆嗦,又夹了一筷子蘑菇,嚼在嘴里,软乎乎的,汁水饱满,别提多好吃了。

    他一口气喝了两大碗汤,吃了半锅蘑菇,肚子吃得圆滚滚的,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碗。那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也累了,就躺在炕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本来以为这就是一顿解馋的蘑菇宴,可谁也没想到,打从那天晚上起,这后生就不对劲了。

    他是被冻醒的。东北的四月,夜里虽然还凉,但屋里烧着炕,不至于冻得发抖。可那天晚上,他觉得浑身冰凉,像是躺在冰窖里似的,盖着厚厚的被子都不管用,牙齿直打颤,浑身的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他想起来烧炕,可刚一坐起来,就觉得头晕目眩,天旋地转,眼前的东西都在晃,像是喝醉了酒似的。

    他以为是吃多了蘑菇不消化,或者是着凉了,没太在意,又躺下,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可这一睡,就开始做噩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坟地,天是黑的,月亮挂在天上,惨白惨白的,连一点光亮都没有。坟地里的荒草比白天高多了,都快没过他的腰,风吹得草叶沙沙响,像是有人在他耳边喘气。他想跑,可腿像是灌了铅似的,怎么也挪不动。然后他就看到,那些坟包一个个都裂开了缝,从缝里爬出一个个黑影,那些黑影没有脸,就像是一团团黑雾,飘在半空中,围着他转。他能感觉到那些黑影身上的寒气,比夜里的寒风还冷,冻得他骨头都疼。

    他想喊,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似的,发不出一点声音。那些黑影越靠越近,他能闻到一股浓浓的腐朽味,像是烂掉的木头,又像是死老鼠的味儿,呛得他直恶心。然后,他看到其中一个黑影飘到他面前,慢慢凝聚成了一个人的形状,穿着一身破旧的蓝布褂子,头发乱蓬蓬的,脸上灰蒙蒙的,看不清五官,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窝,直勾勾地盯着他。

    他吓得浑身僵硬,眼睁睁看着那个黑影伸出手,那手枯瘦如柴,皮肤是青灰色的,指甲又黑又长,朝着他的脸抓过来。他想躲,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手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碰到了他的额头。

    那一下,他像是被冰锥扎了似的,一股刺骨的寒气顺着额头钻进身体里,瞬间传遍了四肢百骸。他猛地打了个寒颤,一下子从梦里惊醒过来。

    窗外天已经亮了,太阳透过窗户纸照进来,屋里有了点暖意。他浑身都是冷汗,贴身的衣服都湿透了,黏在身上,又冷又难受。他坐起来,喘着粗气,心脏砰砰直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似的。

    他摸了摸额头,那里还有点凉丝丝的,像是真的被什么东西碰过。他以为只是个噩梦,可接下来的几天,这噩梦就没断过。

    每天晚上,他都会梦到那个坟地,梦到那些黑影,梦到那个青灰色的手。而且梦里的场景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吓人。有时候,他会梦到自己被那些黑影拖进坟包里,坟包里黑漆漆的,全是泥土和腐朽的味道,他想挣扎,可被黑影死死按住,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泥土一点点把他埋住,呼吸困难,胸口像是被巨石压着,那种窒息感真实得可怕。

    有时候,他会梦到那个穿蓝布褂子的黑影,坐在他的炕边,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他,一盯就是一晚上。他能清楚地闻到黑影身上的腐朽味,能看到黑影头发上沾着的泥土和草屑,甚至能感觉到黑影呼出的冷气,吹在他的脸上,凉飕飕的。

    除了做噩梦,他的身体也越来越不对劲。以前他身板壮实,干一天活都不觉得累,可现在,他稍微干点活就浑身乏力,头晕眼花,脸色也变得蜡黄蜡黄的,没有一点血色。他的眼神也变得呆滞,不管看什么,都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别人跟他说话,他也反应半天,说话颠三倒四的,前言不搭后语。

    村里的人都觉得他不对劲,跟他打招呼,他也只是嘿嘿傻笑,眼神直勾勾的,看着让人心里发毛。有一次,邻居家的大婶看到他在村口的大树底下坐着,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走近了一听,才发现他在说:“好吃……还要吃……蘑菇……”大婶吓了一跳,问他吃什么蘑菇,他却突然站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大婶,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笑容,说:“坟头上的……白蘑菇……可鲜了……你要不要尝尝?”

    大婶吓得魂都飞了,转身就跑,回到村里就跟大伙儿说这事儿。村里人这才知道,他是吃了坟头的蘑菇才变成这样的。老人们都说,他是中了邪,那坟头的蘑菇是阴物,吃了就会被坟里的东西缠上。

    他自己也越来越不正常。有时候,他会大半夜起来,光着脚就往外跑,直奔村外的坟地。村里人发现后,赶紧把他拉回来,可他力气大得吓人,几个壮汉都按不住他,嘴里还大喊大叫:“我的蘑菇……给我蘑菇……”他的眼睛通红,眼神疯狂,跟变了个人似的。

    有一次,他趁着夜里没人,偷偷跑了出去,又到了那个坟地。那天晚上没有月亮,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就那么在坟地里转悠,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蘑菇”。村里的人发现他不见了,赶紧打着火把去找,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当初摘蘑菇的地方,用手刨着地,指甲都刨破了,流着血,可他像是没感觉到疼似的,还在不停地刨,嘴里喊着:“怎么没有了……我的蘑菇呢……快出来……”

    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脸色惨白,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看着就像是个疯子。大伙儿赶紧把他拉起来,往回拖,他拼命挣扎,大喊大叫,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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