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盘腿坐在烧得暖烘烘的炕头,屁股底下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褥子,炕梢的柜子上摆着半袋炒瓜子,还有我攥得发黏的水果糖。奶奶坐在我对面,手里捻着纳了一半的鞋底,粗麻线穿过千层厚布的嗤啦声,混着外屋地灶坑里柴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响,是我打小就刻在骨子里的安稳动静。可那天奶奶手里的锥子顿了半天,麻线缠在指尖也没动,忽然抬眼看向我,说要给我讲个她年轻时候听来的真事儿。

    她特意跟我说,这事儿不是咱屯子的,隔了快三十里地,里头的人她一个都不认识,可这事儿邪性,当年顺着风传了百八十里,听过的人,没一个能忘得掉。我那时候才七八岁,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听见有故事听,赶紧把手里的糖塞进口袋,往奶奶跟前凑了凑,连大气都不敢喘。爷爷坐在炕桌另一边,手里攥着旱烟袋,烟丝在锅里烧得一明一暗,没搭话,只是往炕沿上磕了磕烟灰,奶奶瞥了他一眼,没理他,开口就讲起了这桩事儿。

    那还是生产队刚解体那几年,分田到户,各家各户终于有了自己的地,也分了自己的牲口。那时候的东北农村,一头耕牛就是半拉家当,春种秋收,拉车运粮,全靠这头哑巴牲口撑着,一户人家要是能有一头身强力壮的母牛,那是十里八村都要羡慕的事儿。

    就在离咱这几十里地的那个屯子,有个姓周的光棍,爹妈死得早,家里就他一个人,无牵无挂的,别人不敢干的脏活累活,他都敢干。到最后,他就盯上了杀牛这行当。

    那时候的人,都信杀牛损阴德。牛通人性,跟着人干一辈子活,吃的是草,挤出来的是力气,临了老了干不动了,还要挨一刀,任谁看了都心软。更别说老辈人都传,牛死的时候,眼睛要是睁着,就会记住杀它的人,怨气缠上,这辈子都别想安生。所以一般人家,就算牛老得拉不动犁了,也都是找个山坳子养着,等它自己老死了,挖个深坑埋了,没人愿意动杀牛的心思。就算真有那实在没办法的,要杀牛,也得找个胆子最大、命最硬的人来干,一般人给多少钱都不敢接这活。

    这姓周的,就敢接。

    他不光敢接,还干得特别顺手。别人杀牛,都要给牛蒙住眼睛,嘴里塞上东西,怕牛看见刀,怕牛叫得惨,下不去手。可他不,他杀牛,从来不给牛蒙眼,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牛的眼睛下刀。他手快,一把磨得锃亮的牛耳尖刀,顺着牛的脖颈子往下一捅,直中心脏,牛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几声,就倒了。十里八村的,谁家有牛要杀,都找他,他收的钱不多,杀一头牛,给个块八毛的,再留一副下水,一条牛腿,就够了。

    就这么着,他杀了快十年的牛。屯子里的人,背地里都叫他周屠夫,说他手上沾的牛血,能把他家的院子泡透了,早晚要遭报应。可他从来不在乎,别人说什么,他都当耳旁风,每天照样杀牛,照样喝酒,照样把剔下来的牛骨扔在院子里,堆得像小山一样。

    奶奶说到这里,手里的麻线又嗤啦一声穿过鞋底,我手心已经出了汗,把口袋里的糖纸都泡软了。爷爷又咳嗽了一声,说,别给孩子讲这些血淋淋的,吓着他。奶奶把鞋底往炕沿上一放,说,你懂个啥,这事儿就是要讲给孩子听,让他知道,做人不能亏心,不能害命,哪怕是个哑巴牲口,也不能随便糟践。爷爷没再说话,又往烟袋锅里填了点烟丝,低头抽了起来。

    奶奶接着往下讲。

    出事的那头牛,是屯子里老李家的。那是头母牛,一身黄皮毛,油光水滑的,跟着老李家十来年了,从刚断奶的小牛犊,养到能拉车耕地的壮牛,老李家的两个孩子,都是在这头牛的背上长大的。小时候孩子哭闹,把孩子往牛背上一放,牛就安安静静地站着,一步都不走,生怕把孩子摔下来。春种的时候,它拉着犁,一天能耕三亩地,不用人吆喝,到了地头自己就拐弯;秋收的时候,它拉着满满一车粮食,走在山路上,稳得像平地一样,从来没出过岔子。

    老李家的媳妇,把这头牛当家里人一样待,每天割最新鲜的青草,煮最软的玉米面喂它,冬天冷了,就给牛棚里铺厚厚的干草,生怕它冻着。可牛总有老的时候,十来年的牛,就相当于人活了七八十岁,牙口慢慢不行了,硬一点的草都嚼不动了,拉犁的时候,走几步就喘,没耕半亩地,就浑身是汗,站都站不稳。

    老李家的男人,就动了杀牛的心思。

    那时候他家两个孩子都要上学,学费凑不上,家里实在是紧巴。男人算了算,把这头牛杀了,肉能卖不少钱,牛皮也能卖钱,凑一凑,两个孩子的学费就够了。他跟媳妇说这事儿的时候,媳妇当场就哭了,说这牛跟着咱家干了一辈子活,是咱家的功臣,就算它干不动活了,咱也得给它养老送终,怎么能杀了它?两个孩子也哭,抱着牛脖子不撒手,说不许杀大黄。

    可那时候的东北农村,男人是家里的天,他定下来的事儿,媳妇孩子再哭再闹,也改不了。他没听媳妇孩子的,转头就去找了那个姓周的屠夫,跟他约好了,第二天一早就来杀牛,谈好了价钱,杀完牛,给周屠夫一副下水,一条后腿,剩下的肉和皮,都归老李家。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周屠夫就背着他那把磨得发亮的尖刀来了,还带了一根胳膊粗的绳子,一把斧子。他一进老李家的院子,那头母牛就像是知道了什么一样,在牛棚里不停的转圈,哞哞的叫,声音里全是慌,眼睛里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湿坑。

    老李家的媳妇和孩子,在屋门口哭成了一团,媳妇拉着男人的胳膊,求他,说别杀了,咱不杀了,学费咱再想办法,咱就算砸锅卖铁,也不能杀了大黄啊。男人的脸绷得紧紧的,其实他心里也不是不难受,可话已经说出去了,周屠夫也来了,钱也谈好了,这时候反悔,他觉得丢面子。他一把推开媳妇,说,妇道人家懂什么,一头老牲口而已,养着也是浪费粮食,杀了换钱给孩子上学,才是正事儿。

    这时候,周屠夫已经进了牛棚,把绳子往牛脖子上套。那牛也不躲,就那么站着,眼泪哗哗的流,看着老李家的男人,前腿一弯,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就那么直挺挺地跪着,脑袋一点一点的,像人磕头一样,一下一下的,往地上磕,额头都磕破了,渗出血来。

    老李家的媳妇当场就哭瘫在地上,两个孩子抱着牛脖子,哭得喘不上气。男人看着跪在地上的牛,脸也白了,嘴唇哆嗦着,明显是软了心,对着周屠夫说,要不……要不就算了,这牛不杀了。

    可周屠夫不干。他手里攥着绳子,斜着眼看着男人,说,你逗我玩呢?我大老远跑过来,家伙事儿都带来了,你说不杀就不杀了?再说了,这牛都老得快死了,牙都掉光了,你就算现在不杀,它也活不了几天了,到时候死在牛棚里,肉都臭了,一分钱都不值,你孩子的学费,你上哪凑去?

    他顿了顿,又往地上吐了口唾沫,说,再说了,这牛都给你跪下了,这是认怂了,杀了更没事,你怕个啥?

    男人被他说得脸上挂不住,又想起孩子的学费,咬了咬牙,把脸扭到一边,挥了挥手,说,杀吧,杀吧。

    就这两个字,定了这头牛的死期。

    周屠夫笑了,拽着绳子,就把牛从牛棚里牵了出来,拴在了院子里那棵老榆树上。那牛还是跪着,被他拽着往前拖,膝盖在地上磨得全是血,可它还是不挣扎,就那么睁着大眼睛,看着老李家的男人,眼泪一直流,从来没停过。

    那牛被拴在老榆树上,前腿还是跪着的,膝盖在地上磨得血肉模糊,可它还是不肯站起来,就那么跪着,脑袋一点一点的,对着老李家的男人磕头,一下,又一下,额头磕在硬邦邦的土地上,发出咚咚的声音,很快,额头就磕破了,鲜红的血,混着眼泪,流了一脸,顺着下巴,滴在地上,把地上的土,都浸湿了。

    周围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都是屯子里的邻居,本来是过来看热闹的,可看着跪在地上流泪的牛,都没人说话了,不少人都别过脸去,不忍心看。有人小声的劝老李家的男人,说,算了吧,别杀了,这牛都通人性了,给你家干了一辈子活,就给它留条命吧。还有人说,杀怀崽的母牛,损阴德啊,这事儿不能干,会遭报应的。

    可男人已经被周屠夫说得骑虎难下了,他咬着牙,把脸扭到一边,对着周屠夫挥了挥手,说,杀!赶紧杀!别磨磨蹭蹭的!

    周屠夫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他把手里的尖刀,在袖子上擦了擦,走到了牛的面前。他还是老规矩,不给牛蒙眼睛,就那么站在牛的正对面,看着牛的眼睛。那牛也看着他,大大的眼睛里,全是眼泪,还有浓浓的恨意,它的鼻子,不停的翕动着,发出低沉的、呜呜的声音,就像人在哭一样。

    周屠夫看着牛的眼睛,不仅不害怕,反而笑了,他伸出手,拍了拍牛的脸,说,老东西,别这么看着我,要怪,就怪你家主人,是他要杀你,不是我。我就是个干活的,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你要恨,就恨他去。

    他说着,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尖刀,举了起来,刀尖对着牛的脖颈子,那里是牛的大动脉,还有心脏,一刀下去,就能毙命。

    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不少人都闭上了眼睛,不敢看。老李家的媳妇,已经哭晕在了女儿的怀里,两个孩子,抱着牛的后腿,哭得撕心裂肺,喊着,别杀我家大黄!别杀我家大黄!

    可周屠夫,根本不为所动,他手里的尖刀,狠狠的,就捅了进去。

    噗嗤一声,锋利的尖刀,直接刺穿了牛的脖颈,刀尖直中心脏。

    那牛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音大得震得人耳朵疼,半个屯子都能听见。滚烫的、鲜红的牛血,顺着刀把,喷涌而出,溅了周屠夫一脸一身,他的脸上,身上,全是血,可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反而把刀,又往深里捅了捅,狠狠的转了一下。

    牛的四条腿,开始疯狂的挣扎,拴在榆树上的绳子,被拽得紧紧的,老榆树都跟着晃,树上的叶子,哗哗的往下掉。它的眼睛,还是死死地盯着周屠夫,眼泪混着血,从脸上流下来,滴在地上,它的嘴张着,想要叫,可只能发出嗬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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