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回目光,可眼睛就像被粘住了一样,死死盯着那个黑影,挪不开。

    也就一眨眼的功夫,那个黑影,突然就没了。

    不是走了,是凭空消失了,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老榆树下空空荡荡,连个影子都没有,只有西北风刮着树枝,哗哗响。王桂兰腿一软,直接瘫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男人赶紧跑出来,把她拽进屋,插上门,顶上门杠,才松了口气。男人说,那不是人,是阴魂,你捡了阴物,它跟着你回家了,你还喊它,它就认准你了。

    王桂兰这时候才有点怕了,可还是嘴硬,说就是看花眼了,是树影子,不是啥阴魂。可她心里清楚,那不是树影子,是实实在在的人,背对着她,站在院门口,凉得吓人。

    从那以后,王桂兰夜里再也不敢起夜,哪怕憋得难受,也只敢在屋里用尿桶,可就算这样,诡异的事还是越来越多。

    东北农村上坟,有个死规矩,烧纸的时候,必须在地上画一个圈,圈不能画满,要留一个小口,对着坟头的方向,意思是给阴间的亲人留个口,让他们来拿钱;烧纸的时候,不能踩圈,不能跨圈,烧完纸,起身就走,绝对不能回头,一回头,阴间的亲人就会拉住你,舍不得你走,横死的孤魂,就会跟着你回家。

    王桂兰从来不守这个规矩,她去给自家老人上坟,嫌画圈麻烦,直接把纸扔在地上点着,烧完了,还踩在纸灰上,说浪费纸,烧这么多也没用,活人都不够花,还给死人烧。男人劝她,说上坟的规矩不能破,破了会惹祸,王桂兰不听,还把纸灰踢得到处都是。

    上完坟回家的当天下午,王桂兰就觉得脖子发硬,抬不起来,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着,喘不过气,脑袋沉得像灌了铅,只能歪着,转都转不动。她以为是落枕了,让男人给她揉,可一揉,脖子就疼得钻心,像骨头断了一样,揉了半天,一点用都没有。到了夜里,更吓人的事来了——鬼压床。

    她躺在床上,闭着眼想睡觉,可突然就觉得身上沉得要命,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喘不过气,睁不开眼,说不出话,浑身动都动不了,意识却清清楚楚,知道自己被压住了。她能听见身边男人的呼噜声,能听见窗外的风声,能听见炕底下的窸窣声,就是动不了。

    她拼命想睁眼,好不容易睁开一条缝,借着月光,看见炕沿上坐着一个人。

    不是男人,是个看不清脸的黑影,黑糊糊的,就坐在炕沿上,背对着她,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在哭,又像在笑,发出呜呜的声音,低沉又沙哑,跟灶房里的脚步声一样,离她只有几寸远,呼吸都能喷在她脸上,一股腥臭味,是坟地的土腥味,混着烧纸的纸灰味,还有一股腐烂的气息,呛得她想吐。

    她吓得魂飞魄散,想喊,喊不出,想动,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黑影坐在炕沿上,一动不动,就那么陪着她,直到天快亮,鸡叫第一遍,黑影才突然消失,身上的重压也瞬间没了,她猛地喘过气,浑身的冷汗把被褥浸得能拧出水,手脚冰凉,抖得像筛糠。

    男人醒了,看她脸色惨白,浑身发抖,问她咋了,她哆哆嗦嗦地把夜里的事说了,男人听完,脸都绿了,说这是阴魂压身,再这么下去,命都要没了,必须把捡的那个银镯子送回老坟圈子,按老规矩赔罪,不然谁都救不了。

    王桂兰这次终于怕了,不敢再犟,赶紧把炕席底下的红布包拿出来,那红布包已经凉得不像样,拿在手里,手都冻得发紫,银镯子还是粘在红布里,扯不下来。男人找了几张黄纸,买了香,带着王桂兰,趁着中午太阳最足、阳气最旺的时候,往村西头老坟圈子去。

    中午的老坟圈子,荒草萋萋,西北风刮得草叶哗哗响,一个个孤坟土包光秃秃的,看着就凄凉。男人找到那天王桂兰捡镯子的孤坟,那是一个极小的土包,连块砖头都没有,一看就是早夭的娃娃坟,坟头的草都枯了,死气沉沉。

    男人按老规矩,在坟前画了一个圈,留了一个小口,把红布包放在圈里,点上香,烧上黄纸,让王桂兰跪在坟前磕头,赔罪,说自己不懂事,捡了不该捡的东西,求放过,以后再也不敢了。王桂兰跪在地上,头磕得砰砰响,额头都磕破了,流出血来,沾在坟前的土上,吓得眼泪直流,嘴里不停念叨着错了,再也不敢了。

    烧纸的时候,火苗明明好好的,可突然就往回窜,烧到了王桂兰的衣角,她吓得赶紧扑打,可火苗就像长了眼,追着她烧,要不是男人赶紧把火踩灭,她的衣服就烧着了。老辈人说,这是阴间的东西生气了,嫌她赔罪晚了,不肯轻易放过她。

    烧完纸,男人拉着王桂兰,起身就走,千叮咛万嘱咐,不许回头,不管身后有什么动静,都不许回头,一回头就前功尽弃了。王桂兰吓得不敢吭声,低着头,跟着男人拼命往家跑,身后的老坟圈子里,传来呜呜的哭声,尖细的,是小孩的哭,还有苍老的女人哭,混在一起,被西北风刮着,追着她们的脚后跟,像有东西在后面跟着跑。

    王桂兰吓得不敢回头,一直跑回家,关上大门,顶上门杠,才敢喘口气,以为这事就算了了,阴魂该走了,可她不知道,这才是真正的灾,刚开始。

    东北农村的冬天,河面结着厚厚的冰,村里人洗衣服,都要在冰面上砸个冰窟窿,用棒槌捶衣服。老辈人说,冰窟窿是阴口,水下是横死鬼找替身的地方,尤其是冬天,冰面封死,水下的鬼出不来,就会拽活人下水,当替身,所以冰窟窿边,不能久待,更不能伸手往水里摸,看到水里有东西,也别管,赶紧走。

    王桂兰送回镯子的第三天,去村头的冰河洗衣服,冰面上冻得结结实实,她砸了个冰窟窿,蹲在冰边捶衣服。捶着捶着,她突然看见冰窟窿里的水,不是清澈的,是浑黄的,水里飘着一层纸灰,还有一只小手,青紫色的,小小的,从水里伸出来,就贴在冰面下,五指张开,像在抓什么东西。

    王桂兰吓得一哆嗦,棒槌掉在冰面上,滚出去老远。她以为是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再看,那只小手还在,小小的,软软的,是小孩的手,指甲盖发黑,贴在冰面下,一动不动,就那么盯着她。她心里发毛,想起老坟圈子里的孤坟,想起那个早夭的娃娃,吓得魂都没了,下意识地拿起棒槌,往冰面上砸了一下,想把那只手砸走。

    这一砸,冰面突然裂了一道缝,从冰窟窿开始,裂缝往四周蔓延,咔嚓咔嚓响,冰面晃了一下,王桂兰差点掉进去,她赶紧往后退,跌坐在冰面上,看着冰窟窿里的小手,慢慢缩了回去,水里的纸灰也沉了下去,恢复了平静,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连衣服都不敢要了,爬起来就往家跑,回到家,手还在抖,从那天起,她家里就开始听见小孩的哭声。

    不是外面的小孩哭,是屋里的哭声,尖细,凄厉,就在屋里绕着炕转,一会在炕头,一会在炕梢,一会在灶房,一会在仓房,半夜里哭得最凶,呜呜咽咽的,像小孩受了天大的委屈,又像在索命。

    王桂兰和男人一整夜一整夜地睡不着,听着那哭声,头皮发麻,浑身发冷。他们把屋里翻了个遍,床底下,灶房里,仓房里,苞米楼子上,全都找了,连个小孩的影子都没有,可哭声就是清清楚楚,就在耳边,离得极近,仿佛就趴在炕边,看着他们睡觉。

    东北农村还有个忌讳,柴草垛里的野物,绝对不能打,不能杀,不能撵,尤其是黄鼠狼、刺猬、蛇、狐狸、蛇,老辈人叫五大仙,是保家的,也是惹不起的,它们在柴草垛里安家,是给家里守财的,要是打了它们,就会惹上仙仇,家里会破财,会出灾。

    王桂兰家的柴草垛,就在院墙边,堆得高高的,那天她去抱柴禾,看见柴草垛里钻出来一只刺猬,浑身是刺,小小的,趴在柴草上,眼睛绿幽幽的,盯着她看。王桂兰本来就心里烦躁,看见这刺猬,气不打一处来,觉得是这东西招的邪,拿起身边的棍子,就往刺猬身上打,嘴里骂着,让你吓人,让你招灾,打死你这个怪物。

    刺猬被打了一下,缩成一团,没跑,就趴在那,盯着她,眼睛里透着一股怨毒。王桂兰还想打,男人跑过来拦住她,说别打,刺猬是仙,打不得,会惹祸的。王桂兰不听,一把推开男人,拿起棍子,把刺猬挑起来,扔出了院墙,扔到了院外的冻土地上。

    当天夜里,家里就出事了。

    第二天早上,男人去仓房拿粮食,准备做饭,打开仓房的锁,推开门一看,瞬间瘫在地上——仓房里的苞米、黄豆、小米,所有的粮食,全都没了。

    麻袋是空的,粮缸是空的,囤粮食的木仓是空的,仓房里干干净净,连一粒粮食都没有,地上没有脚印,没有洞,仓房的锁好好的,没被撬,门好好的,没被撬,就像粮食凭空消失了一样,一夜之间,无影无踪。

    那是一家人一冬天的口粮,是辛辛苦苦种了一年的粮食,就这么没了,连个渣都没剩下。

    男人疯了一样到处找,村里的人也来帮忙找,院外,地里,柴草垛,苞米楼子,全都找遍了,一点粮食的影子都没有。老辈人看了,摇着头说,这是仙怒了,你打了刺猬仙,它把你家的粮食收走了,不是丢了,是被阴物拿走了,找不回来了。

    从那以后,王桂兰家的水缸,也开始不对劲。

    水缸放在屋门口,装的是井里的水,清澈透亮,可从那天起,水缸里的水,慢慢变成了浑黄色,飘着一层纸灰,还有一股腥臭味,跟鬼压床时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她把水倒了,重新打井水,可刚打满,水又变浑了,纸灰又飘上来了,怎么换都没用。

    有一次,她蹲在水缸边洗菜,伸手往水里捞菜,突然,一只冰凉的手,从水里伸出来,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手冰凉刺骨,像冰坨子,力气大得要命,拽着她的手腕,就往水里拉,她想抽回来,可根本抽不动,手腕被抓得生疼,骨头都像要断了。她拼命喊男人,男人跑过来,使劲拽她的胳膊,拽了半天,才把她的手腕从水里拽出来,那只手瞬间就缩了回去,消失在水里。

    她的手腕上,留下了五个黑手印,深深的,像用墨汁印上去的,洗不掉,擦不掉,不管用肥皂洗,用碱面搓,都没用,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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