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点打鼓,特意绕开了沤麻坑那边。

    走着走着,她就听到前面有蹦跳的声音,哒哒哒的,像小姑娘穿着布鞋在地上跳,还有细细的童谣声,顺着风飘过来。王桂兰以为是哪家的孩子天黑了贪玩不回家,大人也不管,就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谁家的丫头片子,这么晚了还不回家,你娘该满村找你了!

    喊完就见前面那个穿花褂的背影顿了一下,没回头,接着一蹦一跳的,数数声也没停。王桂兰心里咯噔一下,觉得不对劲,那背影看着怎么那么像小梅?连麻花辫的样子都一模一样。她脚步慢下来,把手电筒往前一照,光柱扫过去的瞬间,王桂兰吓得魂都飞了。

    那姑娘穿着小梅常穿的那件碎花布褂,脚上是那双黑布鞋,鞋面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是小梅自己一针一线绣的。可再往下看,她的脚根本没沾地,就那么飘在半空中,离地能有一拳高,一上一下地跳。皮筋套在两边的草棵子上,跟着她的动作一弹一弹的,草棵子细,根本撑不住皮筋的劲儿,可那皮筋就那么绷得笔直,像有人在两边拉着似的。

    王桂兰手里的手电筒哐当一声就掉地上了,她连捡都不敢捡,转身就跑,拼了命地往家冲,风在耳边呼呼响,身后的蹦跳声一直跟着她,哒哒哒的,还有细细的数数声,就在她耳朵边上数,一,二,三。她跑得肺都要炸了,一直冲到家门口,拍着大门喊她男人开门。冲进屋就瘫在地上,脸白得像死人,嘴唇都紫了,当天晚上就发起了高烧,躺在床上说胡话,翻来覆去就一句,别跟着我,我不跳。

    她男人吓坏了,连夜去找村里的赤脚医生。医生来给扎了针,喂了退烧药,可烧一点都没退,人还是迷迷糊糊的。还是她婆婆有经验,说这是吓掉魂了,得叫叫。就找了个粗瓷大碗,盛了满满一碗小米,用蓝布紧紧扎住碗口,倒扣过来在王桂兰头顶上慢慢转,一边转一边小声念叨,桂兰哎,回来吧,回家来吧。转了三圈,把碗正过来揭开蓝布一看,满满一碗米,缺了好大一个角,像被谁挖走了一块。

    她婆婆又添满米,接着转,连着转了三次,碗里的米终于平平整整,再也不缺了。说来也怪,转完没多久,王桂兰的烧就慢慢退了,人也清醒了,就是浑身没力气,躺在床上躺了三天才能下地。她跟家里人说,那天晚上她跑的时候,感觉有根凉冰冰的皮筋往她脚脖子上缠,缠了一圈又一圈,她怎么甩都甩不掉,一直到家门口,听见她男人的声音,那皮筋才松了。

    这事一传开,全队都炸了锅。这下没人再说老周头眼花了,人心惶惶的,女的下工都不敢一个人走,必须成群结队,还得绕着场院边走,宁肯多走二里地,也不肯沾杨树林那边。姑娘们更是把家里的皮筋都烧了,大人反复嘱咐,不许再提跳皮筋,太阳一落山就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不许出门。

    队长是退伍兵,以前在部队当过兵,性子刚,不信这些邪门歪道的。他在队部拍着桌子骂,说都是封建迷信,肯定是有人装神弄鬼,故意吓唬人,想偷懒不出工。当天晚上,他就挑了四个壮小伙子,都是二十多岁的愣头青,胆子大,不信邪,每人拿了锄头或者镰刀,再揣上手电筒,躲在场院边的麦秸垛后面,说要抓这个装鬼的,抓着了就送到公社批斗。

    五个人躲在麦秸垛后面,蚊子叮得满身是包,也不敢出声,就盯着那两根杨树桩子。一直等到后半夜,连个动静都没有,几个小伙子都有点不耐烦了,说队长,根本就没事,肯定是他们瞎编的。队长刚要说话,风突然就凉了,刮得麦秸哗哗响,紧接着,细细的童谣声就飘过来了,清清楚楚的,就在不远的地方。

    几个人瞬间就闭了嘴,大气都不敢喘,探着头往那边看。那天月亮亮,银白的光洒在地上,看得明明白白。那根红皮筋不知道什么时候套在了杨树桩上,正自己一上一下地蹦,弹得啪啪响,数数声一句接一句,跟活人在那跳一模一样。

    队长当时也懵了,手里的锄头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可话已经放出去了,总不能怂,他咬咬牙,大喝一声,谁在那装神弄鬼!说着就举着锄头冲过去了。四个小伙子也跟着喊,给自己壮胆,一窝蜂似的冲了过去。可跑到跟前一看,哪有什么人,那根红皮筋瞬间就没影了,树桩子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几个人拿着手电筒照了半天,草棵子里、树后面都找遍了,连个人影都没有。地上的浮土平平整整,别说脚印了,连个虫爬的印子都没有。几个人面面相觑,谁都没说话,后脊梁骨都冒凉气。回去之后,队长再也不提装神弄鬼的事了,也不说抓人了,第二天就跟队里通知,晚上下工都结伴走,不许单独走场院边的路。

    从那之后,场院那边就更不消停了。晚上总能听到蹦蹦跳跳的声音,还有小姑娘数数的声音,有时候近有时候远。早上起来,放在场院边上的农具,镰刀、木锨、耙子柄上,总缠着细细的红皮筋碎条,一圈一圈缠得紧紧的,解都解不开,得用剪刀剪。老周头的土房门框上,隔三差五就有一圈红印子,像皮筋勒出来的,老周头吓得天天晚上喝酒壮胆,后来干脆搬去队部住了,说啥也不一个人看场了。

    队里的饲养员李老头也撞见了。牲口棚就在场院旁边,李老头每天半夜都要起来添一次料。那天晚上他拎着马灯去牲口棚,刚走到门口,就听到棚子外面有哒哒的蹦跳声。他以为是野猪跑过来偷饲料,顺手就抄起了旁边的鞭子,走出去一看,就见牲口棚的两根拴马桩上,套着根红皮筋,一上一下地蹦,旁边站着个小小的花褂子影子,背对着他,正跳得起劲。棚里的骡子和马都吓得直刨蹄子,咴咴地叫,不肯吃草料。

    李老头吓得手一哆嗦,马灯差点掉地上。他壮着胆子甩了一鞭子,啪的一声脆响,那影子瞬间就停了,慢慢转过头。李老头没敢看,转身就往饲养员屋里跑,插上门躲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出来看,拴马桩上什么都没有,可其中一头骡子的腿上,勒着一圈细细的红印子,跟皮筋勒的一模一样,好几天才消下去。

    还有放猪的二柱子,才十二岁,天天赶着家里的两头猪去坡上放。那天下午猪跑散了,一头猪顺着坡跑到了沤麻坑边上,二柱子追过去赶猪,就看见沤麻坑边上坐着个穿花褂的姐姐,手里拿着根红皮筋,正冲他笑,说小弟,过来陪我跳皮筋啊。二柱子年纪小,不懂事,刚要过去,突然想起他娘说的,不许往场院那边去,不许跟不认识的人说话。他赶紧赶着猪往回走,走的时候还听见身后有人喊他,说你别走啊,陪我数到七,我给你糖吃。

    二柱子跑回家之后就不对劲了,眼神发直,坐在门槛上对着空气说话,一会说我不跳,一会说我要回家。当天晚上就发起烧来,嘴里胡言乱语的。他娘急得直哭,找了个碗,盛了清水,拿了三根筷子,立在碗里,嘴里念叨着,是小梅姑娘不,是你就站住。念叨完一松手,三根筷子“啪”地就立住了,直挺挺站在水里。他娘赶紧说,孩子小不懂事,冲撞了你,你别跟他一般见识,我明天给你烧纸送好吃的,你走吧。念叨了半天,筷子才“咕咚”一声倒了。第二天二柱子的烧就退了,他娘赶紧买了烧纸,去场院边烧了,念叨了半天。

    那阵子队里人人自危,太阳一落山,家家户户都关大门,孩子哭大人哄,连狗都叫得少了。队长愁得天天皱眉头,烟一袋接一袋地抽,场院的活还得干,麦子还在场上晒着,总不能就这么荒着。可一到晚上就出事,谁也不敢留到天黑。

    我那时候也怕,每天下工都跟几个妇女结伴走,绕着场院走大路,宁肯多走点路。可没想到,怕什么来什么,我还是撞上了。

    那天队里搓麻绳,大伙坐在场院边的树底下搓,从早搓到晚。收工的时候,我把线笸箩落在树底下了,走出去半里地才想起来。那时候天刚擦黑,还没全黑,我想着就回去拿个东西,一会就出来,应该没事,就跟同行的人说了一声,自己转身回去了。

    场院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风刮得麦秸哗哗响,杨树叶也哗啦啦的,静得吓人。我快步走到树底下,拿起笸箩转身就往回走。刚走了没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哒哒的蹦跳声,还有细细的数数声,一,二,三,声音不大,可清清楚楚就在我身后。

    我当时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咚咚跳得厉害,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老人都说走夜路听到身后有人喊不能回头,人肩膀上有两盏阳火,一回头就吹灭了。我不敢回头,也不敢跑,就加快脚步往前走,心里念叨着别跟着我别跟着我。

    可那声音就跟着我,我走快它也快,我走慢它也慢,数数声越来越近,都能感觉到凉飕飕的气吹到我脖子后面,凉冰冰的,像有人趴在我肩膀上数。四,五,六。数到六的时候,声音停了一下,我瞬间就想起老周头说的,每次数到七的时候,皮筋就会狠狠弹一下,王桂兰也是被数到七的时候追上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吓得腿都软了,突然就反应过来,不能让她数到七。我扯开嗓子就喊,八!九!十!十一!十二!我乱七八糟地喊,声音都抖了,喊得嗓子都哑了,一边喊一边往前跑,跑得肺都疼了,也不敢停。

    跑了好半天,身后的数数声慢慢没了,蹦跳声也消失了。我一直跑到大路上,看到前面有人影,才停下来扶着膝盖大口喘气,浑身都被汗湿透了,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回到家,你爷正在院子里劈柴,看我脸色不对,问我咋了。我半天说不出话,撸起裤腿一看,脚脖子上有一圈细细的红印子,就像被皮筋勒过似的,摸上去冰凉冰凉的,像块冰贴在皮肤上。裤腿上还缠了一截细细的红皮筋碎条,不知道什么时候缠上去的,颜色鲜红,跟小梅那根一模一样。

    我赶紧把那截皮筋拽下来,扔进灶坑里烧了。烧的时候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像小鞭炮似的,还冒起了淡淡的红烟。烧完之后,脚脖子上的凉意才慢慢消了,可那圈红印子,过了整整七天才完全消下去,每天摸都是凉的。这事我没敢跟别人说,怕大伙更慌,就跟你爷说了。你爷让我别瞎想,可他第二天就找了块红布,给我缝了个红腰带,让我天天系着。

    又过了几天,队里的大强出事了。大强是个半大小子,十三四岁,淘得没边,天天晚上吃完饭就拎着罐头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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