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盘腿坐在炕头,手里攥着半把炒花生,花生衣蹭得炕席上星星点点都是碎末。奶奶坐在我旁边,就着昏黄的十五瓦电灯泡纳鞋底,粗麻绳穿过厚布鞋底,发出闷沉沉的刺啦声,一声接一声,和外屋地灶坑里柴火的噼啪声搭着调。爷爷靠在炕梢的被垛上,吧嗒着铜烟袋锅子,旱烟的苦香味裹着热气漫开来,烟圈慢悠悠飘上去,糊在蒙着灰的灯泡上,把灯光揉得更朦朦胧胧的。

    “奶,再讲个故事呗。”我把花生壳扔到炕沿下的土筐里,往奶奶身边蹭了蹭。

    奶奶手里的针顿了顿,抬眼瞥我一下,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咋又想听?前儿讲的那个还没吓着你?”

    “那有啥吓人的。”我嘴硬,往爷爷那边瞅了一眼,爷爷叼着烟袋哼了一声,没搭话。

    “行,今儿给你讲个人脸鸟的事。”奶奶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麻绳拉得笔直,“这可不是瞎编的,你太奶活着的时候亲眼见过,你爷年轻时候也撞上过。”

    我一下子坐直了,手里的花生也忘了吃。

    早先年这屯子后边的山还密,树长得遮天蔽日的,往里走个十几里地,有个山坳,大伙都叫它死人坳。为啥叫这名?听老辈人说,关里闹大灾荒那阵,有几十口逃荒的往关外走,偏巧赶上百年不遇的暴雪,封了山,一伙人困在那山坳里,进也进不来,出也出不去,最后全冻死饿死在里头了。那时候兵荒马乱的,没人顾得上收尸,雪化了之后,尸首就烂在那,骨头扔得漫山坳都是。

    从那以后,那片山里就不太平了。

    最先撞见邪事的是屯子里的张老蔫。张老蔫是个打山雀的,平时就靠下个套子、甩个弹弓,打几只山雀换点盐钱。那阵子他听说山坳那边山雀多,肥,就瞒着家里人,揣着弹弓和干粮,天不亮就往山里去了。

    走到快晌午,他才摸到死人坳边上。那地方树密得邪乎,大中午的,林子里都阴沉沉的,凉飕飕的,像进了冰窖似的。张老蔫当时也没多想,只当是树多遮太阳,找了棵歪脖子树,靠在上面歇脚,掏出干粮啃。

    刚啃两口,就听见头顶的树枝上有动静,扑棱棱的,像鸟落枝子。他抬头往上瞅,就看见树杈上落着一只灰扑扑的鸟,个头比家雀大两圈,背对着他,尾巴一翘一翘的。

    张老蔫心里一喜,寻思这鸟个头不小,打下来能值俩钱,抬手就举起了弹弓。

    他刚要拉皮筋,那鸟突然转过了头。

    张老蔫手里的弹弓“啪嗒”就掉地上了。

    那哪是鸟脸啊。一张青灰色的人脸,皱巴巴的,像晒蔫了的白菜帮子,眼睛是两个黑窟窿,没有眼白,也没有眼珠,就那么直勾勾地对着他。嘴是鸟的尖嘴,但是周围长着人的嘴唇,还往上咧着,像是在笑。

    张老蔫当时浑身的血都凉了,钉在地上动不了,就和那只人脸鸟对着看。看了没几秒,那鸟突然张开嘴,发出尖细的声音,喊他的名字:“张老蔫……张老蔫……”

    声音又细又飘,像从门缝里挤出来的风,但是清清楚楚,就是他的名字。

    张老蔫嗷的一嗓子,连弹弓和干粮都不要了,转身就往山下跑。他也不管路不路的,踩着树枝子和石头没命地跑,身后一直跟着扑棱棱的翅膀声,还有那尖细的喊声,一声接一声,就在他后脑勺边上飘着:“张老蔫……别走啊……过来歇歇……”

    他跑了不知道多久,直到看见屯子边上的田地,听见屯子里的狗叫,身后的声音才没了。他一头栽进地头的垄沟里,浑身都湿透了,棉袄里面全是冷汗,风一吹,冻得他直打哆嗦。

    村里人把他抬回家的时候,他已经说不出整话了,嘴里翻来覆去就念叨“人脸……鸟……喊我名字……”。家里人给他请了大夫,大夫号了脉,说受了惊吓,寒气入体,开了几副汤药。可药喝下去也不管用,张老蔫天天发高热,闭着眼睛胡言乱语,总说有个老太太在床边喊他,让他跟着走。

    没撑过半个月,张老蔫就没了。

    死的时候,他脸上不是痛苦的样子,反倒带着笑,嘴角咧着,和那只人脸鸟的表情一模一样。家里人给他穿寿衣的时候,发现他后脖子上有三个青黑色的小印子,像鸟爪子抓的,擦都擦不掉,埋的时候都带着。

    奶奶说到这,手里的针停了一下,抬眼瞅了瞅窗户。窗户纸糊得严严实实的,外边黑沉沉的,只有风刮过树梢的呜呜声。

    我往奶奶怀里缩了缩,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襟:“奶,真的假的?”

    “还能有假?”爷爷在炕梢搭了话,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发出咚咚的声响,“张老蔫埋的时候我还去了,那脖子上的印子,青得发黑,确实像鸟爪子挠的。”

    我咽了口唾沫,又往奶奶身边凑了凑:“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屯子里的人就都知道山里有这邪性东西了,给它起了个名,就叫人脸鸟。老辈人都说,是当年死在山坳里的那些逃荒的,怨气散不了,附在山雀身上,就成了这副鬼样子。他们困在山里出不去,就到处勾人,想让活人带他们走,可阴阳两隔,哪能带得走?最后被勾上的人,全得冻死在山里,给他们作伴。

    一开始大伙还半信半疑,觉得张老蔫说不定是自己吓自己,遇上了啥稀罕鸟,看花了眼。可没过半年,又有人撞上了。

    这回是屯子里的二小,王二小,半大小子,家里让他去山边放牛。那天下午天阴得厉害,黑压压的云压在山头上,眼看就要下雨。二小赶着牛往回走,走到半道,就听见山坳那边传来小孩的哭声,呜呜咽咽的,特别可怜。

    二小当时才十四,心善,寻思谁家的小孩跑山里去了,这要是下雨了可咋整。他把牛拴在路边的树上,就顺着哭声往山坳那边走。

    走了百八十步,哭声越来越近,就在前边的树林子里。二小扒着树枝往里瞅,就看见林子里空落落的,哪有什么小孩,只有一棵老桦树,树杈上落着一只灰鸟。

    那鸟背对着他,哭声就是从它那边发出来的。

    二小心里咯噔一下,想起了张老蔫的事,转身就想跑。

    可他刚转身,哭声突然停了。

    紧接着,一个小孩的声音,细细嫩嫩的,在他身后响起来:“哥哥,你去哪啊?陪我玩会呗。”

    二小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硬着头皮回头,就看见那只鸟已经转过来了,正对着他。一张小孩的脸,白白胖胖的,眼睛也是黑窟窿,嘴裂得大大的,像是在笑。

    那鸟扑棱了一下翅膀,从树枝上飞下来,落在离他不远的石头上,歪着脑袋看他,又喊了一声:“哥哥,过来呀。”

    二小吓得腿都软了,连滚带爬地往回跑,哭爹喊娘的,跑到拴牛的地方,牛都挣断绳子跑了。他也顾不上找牛,一路哭着跑回了屯子,进了家门就栽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家里人找了半宿,才在山边把牛找回来。二小发了三天的高热,嘴里总念叨有个小孩拉他的手,让他去山里玩。好不容易退了烧,人也瘦了一圈,胆子变得特别小,一到天黑就往被窝里钻,听见鸟叫就浑身发抖。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去山边了,连放牛都只敢在屯子跟前的平地放。

    “那鸟……真的会学小孩哭?”我小声问,声音都有点发颤。

    “何止是小孩哭。”奶奶把鞋底放在腿上,用顶针顶着针尾,使劲往布里扎,“男人声、女人声、老人声,啥都能学,学得还特别像,离远了听,根本分不出来是人还是鸟。你要是答应一声,它就缠上你了,跟着你一路走,直到把你勾进深山里。”

    爷爷又点了一袋烟,火星子在昏暗中一明一暗:“我年轻那会,赶夜路从邻屯回来,就遇见过一次。”

    我一下子来了精神,也忘了害怕,扭头看爷爷:“爷,你也遇着过?”

    嗯。爷爷闷哼了一声,抽了口烟。那时候我二十出头,身强力壮的,不信这些邪乎事。有一次去邻屯帮人盖房子,喝完酒往回走,天已经黑透了,月亮朦朦胧胧的,照着山路。走到半道,就听见身后有人喊我名字,声音挺熟,像屯子里的老吴。

    我当时没多想,张嘴就想答应,话到嘴边突然咽回去了。老辈人说过,走夜路听见有人喊,别轻易回头,也别乱答应。我就接着往前走,假装没听见。

    那声音还在后边喊,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还有扑棱棱的动静,像有东西在树杈间飞。我心里也有点发毛,攥紧了手里的柴刀,脚步也加快了。

    走着走着,那声音就到我耳边了,尖细尖细的,不像人声了:“你咋不理我呀……回头看看我呀……”

    我余光往旁边一扫,就看见路边的树枝上,落着个灰扑扑的影子,脸是白的,两个黑窟窿对着我,正咧着嘴笑。

    我当时也没怂,抡起柴刀就往那边砍过去,嘴里骂了句脏话。那鸟扑棱一下就飞起来了,擦着我肩膀过去,带起一阵阴风,凉得我一哆嗦。

    我也不回头,低着头快步往屯子走,那东西就在我头顶上跟着飞,时不时叫一声我的名字。一直到看见屯口的老榆树,听见屯子里的狗叫,那扑棱棱的声音才没了。

    第二天我特意绕到昨天那地方去看,就看见树枝上落着三四只灰鸟,离远了看,脸都模模糊糊的,像人脸似的。我捡起石头扔过去,它们呼啦啦全飞了,飞的时候还发出尖细的笑声,听得人浑身发麻。从那以后,我走夜路必带柴刀,听见有人喊,半句话都不答。

    爷爷说得平淡,我听得心怦怦跳,攥着奶奶衣襟的手都出汗了。

    奶奶瞥我一眼,笑了笑:“现在知道怕了?以后别总想着往山边跑,尤其是你一个人的时候,听见啥动静都别乱凑。这东西欺软怕硬,你慌了神,它就敢往上凑;你底气足,身上带点铁器,它就不敢太靠前。”

    我赶紧点头,把奶奶的话牢牢记在心里。

    “这还不算啥吓人的。”奶奶把纳好的鞋底放在一边,又拿起另一只鞋帮,“最邪乎的是有一年冬天,屯子里老周家大小子,跟家里拌了两句嘴,赌气跑山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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