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回家,他醒了之后,就说看见张老太了,张老太跟他要‘赔罪钱’,说棺材落地,她走不了,让李大胆帮她重新下葬。李大胆不肯,张老太就拽他的腿,他感觉腿像是被冰裹住了,又冷又疼,然后就啥也不知道了。”

    “从那以后,李大胆的腿就开始疼,越来越厉害,后来就瘸了,再也不能抬棺了。他去找过县里的医生,医生说没毛病,可他就是疼,一到阴雨天,疼得直叫唤。村里的老支书说,这是张老太的魂没走,还在缠他,让他给张老太烧点纸,赔个罪。李大胆没办法,就在老槐树下烧了纸钱,还摆了供品,说自己不是故意的,求张老太放过他。烧完纸之后,他的腿确实不那么疼了,可还是瘸,一辈子没好。”

    “那张老太的魂后来走了吗?”我问。

    “谁知道呢,”奶奶摇摇头,伸手摸了摸火盆,炭火已经快灭了,只剩下一点余温,“后来村里又有人在老槐树下看见过黑影,尤其是冬天,下雪的时候,能听见树下有哭的声,像是在找啥东西。狗剩后来搬到城里去了,再也没回来过,他说怕看见他娘的魂,心里难受。那口红松木棺材,埋在坟里,也没人敢去看,时间长了,坟头都被雪埋了,只有老槐树还在那儿,光秃秃的,看着就吓人。”

    我裹紧被子,感觉浑身都凉飕飕的,好像有风吹到了脖子里。窗外的雪还在下,“沙沙”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外面走。“奶,现在老槐树下还有东西吗?”

    奶奶笑了笑,伸手把我搂在怀里,她的怀里暖暖的,带着烟袋油子的味儿,让我踏实了不少。“现在啊,村里的人少了,老槐树也被雷劈过一次,树干都空了,没人再去那儿了。不过有时候夜里,还能听见风刮过树枝的声,跟哭似的,你二柱子他爹说,那是张老太还在找她的‘家’呢,找不着,就一直哭。”

    “那我以后再也不去老槐树下了。”我赶紧说。

    “傻孩子,离远点好,”奶奶拍了拍我的背,“老辈传下来的规矩,都有道理,别不当回事。就像那棺材不能落地,你记住了,以后要是遇到送葬的,千万别凑跟前,更别碰棺材,不然被魂缠上,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点点头,靠在奶奶怀里,看着窗外的黑影,心里还是有点怕。奶奶又拿起烟袋锅子,想再点一袋,可火盆里的炭火已经灭了,她就把烟袋锅子放在一边,说:“天不早了,睡吧,明天还得去给你太爷爷上坟呢。”

    我闭上眼睛,可脑子里全是奶奶讲的故事,张老太的棺材、老槐树下的黑影、李大胆的瘸腿,还有那“咚咚”的棺材声,吓得我不敢睡。奶奶好像知道我怕,一直拍着我的背,跟哄小孩似的,嘴里还哼着老调子,慢慢的,我就睡着了。

    半夜的时候,我突然醒了,听见窗外有“沙沙”的声,像是有人在扫雪。我揉了揉眼睛,往窗外看,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能看见老槐树下的影子,像是有个人站在那儿,穿着黑衣服,一动不动。我吓得赶紧闭上眼睛,往奶奶身边钻,奶奶迷迷糊糊地醒了,问我咋了,我说看见老槐树下有人,奶奶摸了摸我的头,说:“那是风吹的树枝影,别怕,睡吧。”

    可我知道,那不是树枝影,那影子直直的,跟人一样高,还好像朝窗户这边看了一眼。我不敢再看,紧紧抱着奶奶的胳膊,直到天亮,才敢睁开眼睛。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太阳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我跟奶奶去给太爷爷上坟,路过老槐树下的时候,我特意看了一眼,树下的雪很平,没有脚印,只有几根断树枝,躺在雪地里,跟奶奶讲的故事里的棺材似的,黑糊糊的,吓人得很。

    后来我长大了,去城里上学,很少回农村了,可每次想起奶奶在炕头讲的故事,还是会觉得后背发凉。去年回村里,看见老槐树已经被砍了,说是要盖新房,可新房盖了一半,就没人敢盖了——施工的人说,夜里听见有哭的声,还看见黑影,吓得都跑了。

    我问奶奶,是不是张老太的魂还在,奶奶叹了口气,说:“魂这东西,你信就有,不信就没有,可老规矩不能忘,棺材不能落地,人得有敬畏心,不然啊,总有东西会找上来的。”

    现在奶奶也不在了,埋在太爷爷旁边的坟里,下葬那天,我特意嘱咐抬棺的人,千万别让棺材落地,路上铺了草席,还垫了木凳,一路顺顺利利的。那天没有下雪,太阳很好,风也不大,我站在坟地边,看着棺材慢慢放进坟坑,心里想着奶奶讲的故事,想着张老太,想着那些老规矩,突然觉得,奶奶说的对,人得有敬畏心,那些老辈传下来的禁忌,不是迷信,是对生命的尊重,也是对魂灵的温柔。

    只是有时候夜里,我还是会梦见奶奶,梦见她坐在炕头,手里拿着烟袋锅子,跟我讲张老太的故事,火盆里的炭火“噼啪”响,窗外的雪“沙沙”下,一切都跟小时候一样,温暖又吓人,让人一辈子都忘不了。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