炕烧得正热,烫得我脚心发暖,却抵不住后脊梁骨一阵阵冒凉气。窗外的月亮像块蒙了霜的银盘子,挂在光秃秃的树梢上,把院子里的雪照得白森森的,远处的柴火垛缩成黑黢黢的一团,风一吹,树枝呜呜地哭,像是有谁蹲在林子里抽搭。奶奶的烟袋锅子在黑暗里一明一暗,火星子跳得细碎,她的声音压得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了去,粗粝的指尖还在无意识地搓着膝盖上的补丁:“你可记好了,咱东北农村夜里的忌讳多,啥都能碰,就一样——夜猫子笑。”

    我往奶奶身边缩了缩,棉袄的边角蹭到她的棉裤,软乎乎的,却还是觉得冷。爷爷在炕那头抽着旱烟,烟味混着炕洞里飘上来的柴火味,呛得我鼻子发痒,他没说话,只是吧嗒烟袋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像是在给奶奶的话打拍子。“奶,夜猫子哭不也吓人吗?”我小声问,眼睛盯着窗纸,总觉得那层薄薄的麻纸后面,有什么东西在盯着屋里看。

    奶奶磕了磕烟袋锅子,火星子落在炕沿上,瞬间灭了,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手心带着烟袋锅的温度,却让我更怕了:“哭算啥?夜猫子是报丧鸟,哭几声,顶多是村里要走个人,那是天命。可笑不一样……夜猫子眼尖,能瞅着活人瞅不见的东西,它一笑啊,就是那些‘玩意儿’要出来找替身了。”

    我咬着嘴唇,不敢再问,却忍不住竖起耳朵听窗外的动静。冬夜静得邪乎,连狗都不叫了,只有风刮过窗棂的声音,呜呜咽咽的,像是有人在吹哨。奶奶重新装上烟丝,打火机“咔哒”一声响,照亮了她眼角的皱纹,那些纹路在火光里显得格外深,像是刻进去的一样:“你爷年轻时候,村里有个李家媳妇,姓王,叫啥忘了,就记得是个敞亮人,干活麻利,性子也烈,啥忌讳都不信,结果就栽在夜猫子笑上了。”

    爷爷这时候插了一句,声音闷闷的:“那媳妇是闯关东过来的,娘家在山东,不懂咱这儿的规矩。”

    奶奶点点头,烟袋锅子又亮了起来:“可不是嘛。那年秋收,地里的玉米都熟了,沉甸甸的压弯了杆,村里人为了赶在霜降前把玉米拉回来,都是天不亮就下地,摸黑才回来。李家那时候种了三亩地的玉米,就李小子一个劳力,媳妇心疼他,就说晚上跟他一起去拉,多个人多把手。”

    “那时候没有拖拉机,都是牛车,慢得很。俩人吃过晚饭,揣了两个窝头,就套上牛车往地里去了。你想想,秋收的夜里,月亮再亮,地里也是黑黢黢的,玉米秆子长得比人还高,密密麻麻的,风一吹,‘哗啦哗啦’响,跟有人在里面走动似的。”

    我裹紧了被子,感觉后背的凉气更重了,仿佛自己也站在了那片黑沉沉的玉米地里,周围全是晃动的黑影。“奶,那时候有夜猫子吗?”

    “咋没有?”奶奶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刚到地里,还没等卸车,就听见树顶上‘嗷——’一声,是夜猫子哭,李小子还说,‘瞅瞅,报丧鸟来了,不知道谁家要倒霉’。他媳妇就笑,说‘一个破鸟叫,能咋地?咱干活,它叫它的’。”

    “俩人就开始掰玉米,玉米叶子划得脸生疼,手上都是刺。干到后半夜,地里更静了,连风都小了,就听见自己掰玉米的‘咔嚓’声,还有牛车的铃铛偶尔响一下。就在这时候,那夜猫子又叫了,这次不是哭,是笑——‘咯咯咯……咯咯咯……’”

    奶奶模仿着夜猫子的笑声,又尖又细,像是指甲刮过玻璃,听得我头皮发麻,赶紧往奶奶怀里钻了钻。“那笑声邪乎得很,不是鸟该有的声音,像是人装的,又比人的笑声尖,听得人心里发毛。李小子当时就停手了,说‘不对劲,咱赶紧走’。他媳妇还不信,说‘怕啥?一个鸟笑,还能吃了咱?’”

    “李小子劝不动她,就只能接着干活,可那夜猫子的笑声就没停过,一直在头顶的树上转,一会儿在东头,一会儿在西头,像是跟着他们走似的。后来,他媳妇也觉得不对劲了,那笑声越来越近,像是就在耳边笑,她抬头往树上瞅,月亮底下,就看见一个黑影蹲在树杈上,分不清是夜猫子还是啥,只觉得那黑影的眼睛亮得吓人,直勾勾地盯着她。”

    “她这才害怕了,手里的玉米都掉了,说‘走,咱赶紧走’。俩人赶紧把掰好的玉米往车上装,慌里慌张的,玉米棒子掉了一地都顾不上捡。就在这时候,牛车突然‘哞’地叫了一声,死活不肯往前走,蹄子在地上刨来刨去,像是看到了啥可怕的东西。”

    爷爷又插了一句:“牛通人性,能瞅着不干净的东西。”

    “可不是嘛。李小子使劲拽缰绳,牛就是不动,还一个劲地往后退,鼻子里喷着粗气。这时候,那夜猫子的笑声突然停了,地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媳妇突然‘啊’地叫了一声,指着玉米地深处说‘有……有人’。”

    “李小子顺着她指的方向瞅,黑黢黢的玉米秆子晃了一下,像是有个人影在里面动。他心里发毛,捡起地上的锄头,喊了一声‘谁在那儿?’,没人应,只有玉米叶‘哗啦’响了一声。他媳妇吓得腿都软了,抓着他的胳膊说‘咱快跑吧,不管是谁,咱不干活了’。”

    “李小子也怕了,就想拉着媳妇上车,可回头一看,他媳妇的眼神不对劲了,直勾勾的,像是没睡醒,嘴里还喃喃地说‘他叫我呢……他在叫我……’。李小子急了,使劲摇她,‘你说啥呢?谁叫你?’她媳妇不说话,突然甩开他的手,朝着玉米地深处就跑,跑得飞快,玉米秆子被撞得‘哗啦’响,转眼就没影了。”

    “李小子吓坏了,赶紧追上去,一边追一边喊她的名字,可那黑沉沉的玉米地里,只有他自己的回声。他追了一会儿,就听见前面传来那夜猫子的笑声,‘咯咯咯……咯咯咯……’,还是那么尖,那么邪乎,像是在嘲笑他。他顺着笑声追过去,就看见他媳妇蹲在一棵老槐树下,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他跑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咋了?吓死我了’。他媳妇慢慢转过身,李小子一看,当时就吓瘫在地上了——她的脸白得像纸,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睁得大大的,黑洞洞的,像是没有眼仁,嘴角还挂着笑,跟那夜猫子的笑声似的,又尖又怪。”

    我吓得捂住了眼睛,手指缝里偷偷往外看,窗外的月亮还是那么亮,可总觉得那亮光里藏着什么东西。“奶,她……她咋了?”

    “咋了?中邪了呗。”奶奶的声音沉了下来,“李小子想把她扶起来,可她浑身僵硬,像是块石头,嘴里还一直念叨‘跟我走……跟我走……’。这时候,那夜猫子又在槐树上笑了起来,李小子抬头一看,那黑影还蹲在树杈上,眼睛亮得吓人,正盯着他媳妇看。他当时也顾不上怕了,捡起锄头就朝树上砸去,那黑影‘呼’地一下飞了起来,夜猫子的笑声越来越远,最后没声了。”

    “他再回头看他媳妇,她已经闭上了眼睛,浑身软了下来,像是睡着了。李小子赶紧把她背起来,往村里跑。那时候天快亮了,路上能看见早起的村民,大家一看李小子背着媳妇,脸色煞白,都问咋了。李小子说不清楚,就知道媳妇中邪了。”

    “回到家,把媳妇放在炕上,她还是没醒,脸色越来越白,呼吸也越来越弱。村里的老人都来看了,说这是被夜猫子招的‘夜游鬼’缠上了。夜游鬼就是那些死在外面,没人收尸的孤魂野鬼,夜里出来游荡,夜猫子能看见它们,一笑,就是它们要找替身了。”

    “李小子急得直哭,想送媳妇去镇上的医院,可那时候路不好走,牛车得走大半天才能到镇上。村里的人都说,没用,这不是病,是邪祟。可李小子不信邪,还是套上牛车,把媳妇往镇上送。刚走出村,就听见头顶上传来夜猫子的笑声,‘咯咯咯……’,还是那么尖,那么近。”

    “牛车又不肯走了,牛蹄子刨着地,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路边的柴火垛。李小子抬头一看,那柴火垛上蹲着个黑影,就是昨晚树上的那个,眼睛亮得吓人。他当时也急了,拿起鞭子就朝牛身上抽,‘走!你给我走!’牛吃痛,往前跑了起来,夜猫子的笑声一直跟着,像是在头顶盘旋。”

    “走到半路,他媳妇突然醒了,睁开眼睛,还是黑洞洞的,抓住李小子的胳膊说‘停车……我要下去……他在那儿等我’。李小子使劲按住她,‘你别胡来!咱去医院!’她媳妇突然发起疯来,使劲挣扎,嘴里喊着‘放开我!放开我!’,力气大得吓人,李小子都按不住她。”

    “就在这时候,牛车突然停了,前面路上横着一棵倒下来的大树,挡住了去路。李小子想绕过去,可牛死活不肯动,一个劲地往后退。他媳妇趁着这个功夫,推开车门就跳了下去,朝着路边的树林里跑。李小子赶紧追上去,可刚跑进树林,就听见夜猫子的笑声在耳边响,‘咯咯咯……’,他抬头一看,那黑影就在他头顶的树枝上,正盯着他媳妇跑的方向。”

    “树林里黑沉沉的,树影晃动,像是有无数个人影在里面。李小子喊着媳妇的名字,往前跑,可跑着跑着,就看不见媳妇的身影了,只有夜猫子的笑声在树林里回荡。他找了半天,天都亮透了,也没找到人,只在一棵老树下找到了媳妇头上的红头巾,头巾上沾着黑泥,像是坟地里的土。”

    “后来,村里的人都帮着找,找了三天三夜,把周围的树林、坟地都找遍了,也没找到李家媳妇。有人说,她被夜游鬼带走了,成了新的夜游鬼;有人说,她掉进了坟地的枯井里,没人敢下去看;还有人说,她被夜猫子吃了,可连骨头都没找到。”

    “从那以后,村里的人再也不敢在夜里听到夜猫子笑的时候出门了。有一次,村里的老王头,晚上去仓房拿镰刀,准备第二天早起割豆子,刚走到仓房门口,就听见院外的树上传来夜猫子的笑声,‘咯咯咯……’。老王头也是个不信邪的,骂了一句‘该死的破鸟’,就推门进了仓房。”

    “仓房里黑漆漆的,只有一扇小窗户,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能看见堆在里面的粮食和农具。老王头摸黑找镰刀,手刚碰到镰刀把,就觉得背后凉飕飕的,像是有人在吹冷气。他回头一看,啥也没有,就以为是风。可刚转过身,就听见身后传来‘呼’的一声,像是有人叹了口气。”

    “老王头这才害怕了,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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