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卫国,卫国……”

    细细的,尖尖的,是个小姑娘的声音,轻飘飘的,从他身后飘过来,一遍一遍地叫他的名字。

    他吓得魂都快飞了,每次都不敢回头,拼了命地往家跑,或者往牲口棚跑,跑到有灯的地方,那声音和脚步声,才会消失。

    他跟他老婆说了这事,他老婆吓得不行,让他别再去喂牲口了,跟队里说,换个活。可卫国是个老实人,觉得队里信任他,把牲口交给他,他不能说不干就不干,还是硬着头皮,每天半夜去牲口棚。

    直到有一天晚上,下着小雪,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雪,白茫茫的,能看清地上的脚印。他那天晚上,在牲口棚喂完牲口,已经后半夜了,天特别黑,一点月亮都没有,他拿着手电筒,往家走。

    刚走出牲口棚没多远,就又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还有那个小姑娘的声音,又叫他的名字,“卫国,卫国……”

    他当时头皮一下子就麻了,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猛地一回头,手电筒的光往身后一照,身后空空的,啥也没有,只有白茫茫的雪地,被风吹起来的雪沫子。

    可他低头往地上一看,当时差点就瘫在地上,魂都吓飞了。

    雪地上,他的脚印后面,跟着一串小小的脚印,光着脚,没有穿鞋,脚趾头的印子清清楚楚,一步一步地跟着他,离他就只有几步远,一直从牲口棚门口,跟到了他站的地方。

    那天晚上,天寒地冻,零下二十多度,吐口唾沫都能冻成冰,谁会光着脚在雪地里走?而且,他回头的时候,身后根本就没人,那串脚印,就像是凭空出现在雪地上的,跟着他走了一路。

    卫国当时吓得嗷的一声叫,手电筒都扔在了地上,连滚带爬地往屯子里跑,拼了命地跑,连家都不敢回,直接跑到了生产队队长的家里,砸开了门,进门就瘫在了地上,浑身抖得不成样子,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队长给他倒了碗热水,他喝了下去,缓了半天,才哭着把这事说了,说他被东西缠上了,天天晚上跟着他,叫他的名字。

    队长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脾气爆,不信邪,平时队里杀猪宰羊,都是他动手,一身的煞气,天不怕地不怕的。他听卫国说完,当时就骂了一句,说,屁的东西,我就不信这个邪,明天我跟你去看看,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敢在咱们屯子里闹事。

    可当天晚上,卫国回到家,就出事了。

    他回到家,钻进被窝里,浑身还是冰凉的,抖个不停,他老婆抱着他,给他暖身子,好不容易才睡着。可睡到后半夜,他老婆突然醒了,就觉得被窝里,有一块地方,冰凉冰凉的,就像有人躺在旁边一样。

    她睁开眼,就看见卫国睁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房梁,嘴里不停念叨,“我没钱给你”“你别跟着我了”“我真的没拿你的东西”。

    他老婆赶紧喊他,推他,可他就跟没听见似的,还是自顾自地对着空气说话,眼睛都不带动的。过了好半天,他才猛地回过神来,看着他老婆,哇的一声就哭了,说刚才有个小姑娘,就躺在他身边,冰凉冰凉的,抱着他的胳膊,跟他要钱,要新衣裳,说她在那边冷,没衣裳穿,没人管她。

    他说那个小姑娘,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梳着一条大辫子,穿一身花布衣裳,脸白得跟纸一样,眼睛红红的,全是眼泪,就那么盯着他,跟他要红头绳,说他拿了她的红头绳。

    他老婆一听,当时就想起来了,卫国病刚好的时候,去牲口棚的路上,在路边的苞米地里,捡了一根红头绳,红色的,上面还带着点花纹,虽然旧了,但是还能用,他就捡了回来,放在窗台上,说等过年的时候,给女儿扎辫子用。

    他老婆赶紧爬起来,去窗台上找那根红头绳,可窗台上空空的,那根红头绳,不见了。

    从那天晚上开始,卫国就跟建军一样,被缠上了。

    每天天一黑,那个小姑娘就来了,有时候站在屋门口,有时候坐在炕沿边,有时候就躺在他的身边,冰凉冰凉的,跟他要钱,要红头绳,要新衣裳。他白天不敢出门,一出门,就感觉那个小姑娘在他身后跟着,不管他走到哪,都甩不掉。饭也吃不下,水也喝不进去,身体一天比一天差,眼窝黑得吓人,整天缩在炕角,抱着头,嘴里不停念叨,说他把红头绳还给她,让她别再跟着他了。

    他老婆急得没办法,就按照屯子里老人说的,去买了黄纸,还有纸做的花衣裳,晚上天黑透了,去东头的十字路口烧了,嘴里念叨着,给你烧了钱,烧了新衣裳,你拿着走吧,别再缠着我们家卫国了,他还有老婆孩子要养活,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可烧完了,一点用都没有,那个小姑娘还是天天来,闹得更凶了。

    有一天晚上,卫国的老婆半夜醒过来,发现身边的卫国不见了,被窝里冰凉的,人没影了。屋门是开着的,外面黑漆漆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老婆当时就吓哭了,赶紧跑出去,喊邻居,喊队里的人,大家拿着手电筒,拿着棍子,到处找卫国,屯子里找遍了,都没找到。有人说,会不会是去西边了?去乱葬岗了?

    大家一听,心里都咯噔一下,赶紧拿着手电筒,往西边的乱葬岗跑。

    那时候天还没亮,黑漆漆的,乱葬岗里全是荒草,坟头一个挨着一个,风吹过荒草,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跟鬼哭似的,瘆人得很。大家拿着手电筒,在乱葬岗里照,一边照一边喊卫国的名字。

    找了快半个钟头,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小坟头旁边,找到了卫国。

    他就躺在那个坟头上,浑身冰凉,人事不省,身上的棉袄都被荒草划破了,脸上、手上全是血口子,冻得嘴唇都紫了,跟冰块似的,一点热气都没有。大家赶紧把他抬起来,用棉袄裹住,往屯子里跑,抬回了家,放在炕头上,用棉被裹住,烧了热水给他灌下去,又请了赤脚医生过来,折腾了大半天,他才总算醒了过来。

    醒过来之后,他第一句话就是哭着说,那个小姑娘拉着他,把他带到了她的家,就是那个坟,说里面有炕,有房子,让他陪她住,不让他走,他拼命挣扎,可怎么都挣不开,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大家低头一看,他的脖子上,有一圈细细的红印,就像被辫子勒过一样,清清楚楚,冰凉冰凉的,用手搓都搓不热,过了半个多月,才慢慢消下去。他的头发里,全是坟头上的黄土,还有几根干草,棉袄的扣子,全掉了,就像是被人拽过一样。

    屯子里的老人,一看那个坟头,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那个坟里埋的,是屯子里很多年前,一个投井死的小姑娘,死的时候,才十六岁。

    那还是解放前的事,小姑娘家里穷,她爹妈为了给她哥哥换彩礼娶媳妇,就把她许给了邻村一个瘸子,比她大二十多岁。小姑娘不愿意,哭了好几天,求她爹妈,可她爹妈不听,非要她嫁,说收了人家的彩礼,不能退。

    就在出嫁前一天的晚上,小姑娘偷偷跑了出来,跳进了屯子里的那口老井,就是卫国后来掉进去的那口井。等第二天大家发现,把她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泡肿了,早就没气了。

    按照咱们这的老规矩,横死的人,是不能进祖坟的,不吉利。她爹妈没办法,就找了口薄皮棺材,把她埋在了西边的乱葬岗,连个墓碑都没有。她爹妈后来带着全家,搬去了别的地方,再也没回来过,这么多年,从来没人给她上过坟,烧过纸,就跟建军遇到的那个女人一样,成了孤魂野鬼。

    她死的时候,头上就扎着一根红头绳,是她自己攒了很久的钱,买的新的,准备出嫁的时候戴的,结果,她就戴着那根红头绳,跳了井,埋的时候,也一起埋了。

    后来,乱葬岗的坟被野狗刨了,那根红头绳,就掉在了旁边的苞米地里,被卫国捡了回去。他拿了人家的东西,人家自然就跟着他来了,再加上他大病一场,阳气弱,火气低,就被缠上了,天天跟他要钱,要红头绳,要新衣裳。

    大家知道了这事,都吓得不行,说这小姑娘死得冤,怨气重,缠上了卫国,怕是没那么容易打发。卫国的老婆天天哭,卫国也越来越不行,整天迷迷糊糊的,饭也吃不下,眼看就跟当初的建军一样,快不行了。

    这时候,生产队的队长,看不下去了。

    队长本来就不信邪,看着卫国一天天垮下去,气得不行,说,一个死了几十年的死丫头片子,还敢欺负活人?我就不信这个邪,我倒要看看,她能怎么样。

    当天下午,队长就从家里拿了一把杀猪刀,就是他平时杀猪用的,磨得锃亮,还拿了一把斧头,别在腰上,叫了队里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都是火气旺的,拿着棍子,跟着他,一起去了西边的乱葬岗,找到了那个小姑娘的坟。

    到了坟头,队长拿着杀猪刀,指着坟头,就破口大骂,什么难听骂什么,骂得唾沫星子横飞,说,你个死了几十年的死鬼,死得冤不冤,跟我们没关系,你再敢缠着卫国,再敢出来吓唬人,老子明天就带人来,把你这破坟刨了,把你那烂骨头挖出来,扔到野地里喂狗!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骂完,他拿着手里的杀猪刀,往坟头上狠狠砍了好几刀,把坟头的土都砍散了,荒草砍得乱七八糟。然后,他把腰上的斧头拔下来,狠狠一斧头,劈在了坟头上,斧头整个都嵌进了坟头的土里,就那么立在上面。

    队长指着坟头,又骂,说,这斧头,我在这插三天,三天之内,你要是再敢出来,再敢缠着卫国,老子说到做到,立马刨了你的坟!不信你就试试!

    骂完,他带着几个小伙子,转身就走了,留下那把斧头,立在坟头上,在风里晃悠。

    你别说,还真管用。

    从那天之后,卫国就再也没见过那个小姑娘,也没再听见她说话,晚上能安稳睡觉了,再也没出现过什么脚步声、叫名字的事,屋里也再也没有过那种刺骨的冷意。

    过了三天,队长带着人,去乱葬岗,把那把斧头拿了回来。从那之后,那个小姑娘,就再也没在屯子里露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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