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几天,他想起他远房有个舅舅,是个老木匠,干了一辈子木匠活,都说木匠的斧子能避邪,而且老木匠懂点桃木的事儿。他就赶紧去了,找他舅舅讨个法子。”

    “老木匠听完他的事儿,就说,这简单,桃木是五木之精,最能镇鬼避邪。我给你削几个桃木橛子,你回去围着那坟,东南西北四个角,各钉一个,钉深点,把她镇在里面,她就出不来了,再也不能缠着你。”

    “李守田一听,挺高兴,说还是舅舅有办法。老木匠就给他削了四个桃木橛子,尖尖的,有小臂那么长,还说,钉的时候要在正午钉,阳气最盛的时候,效果最好。”

    “李守田拿着桃木橛子,欢天喜地地回家了。第二天中午,太阳最毒的时候,他就跑到后院,围着那小土堆,在四个角各挖了个坑,把桃木橛子钉进去,钉得死死的,只剩下一点头露在外面。”

    “钉完之后,他拍了拍手,寻思这下你总出不来了吧,以后终于能消停了。”

    “结果当天晚上,就出大事了。”

    奶奶的声音又低了点,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煤油灯燃烧的滋滋声。

    “李守田睡着睡着,就感觉胸口沉得慌,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喘不上气,闷得慌。他想醒,可是眼睛睁不开,想喊,嗓子也发不出声,手脚都动不了,像是被啥东西按住了似的。”

    “他心里清楚,这是鬼压床了。他使劲挣扎,咬舌头,想让自己醒过来,可是没用,浑身都不听使唤。”

    “好不容易,他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就看见有个人骑在他胸口上。”

    “就是那个老太太,低着头,脸离他特别近,都快贴上了。白森森的脸,没有黑眼珠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脸上的皮肤皱巴巴的,像是泡发了的纸。她嘴里有股烂菜叶混着泥土的味,直往李守田鼻子里钻,熏得他直恶心。”

    “老太太就那么看着他,哑着嗓子,一字一句地说:‘你钉我?’”

    “她的声音又细又冷,像是冰碴子一样,扎得李守田耳朵疼。李守田想推她,可是手抬不起来,想喊,也喊不出声,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脸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老太太的脸越凑越近,冰凉的皮肤都碰到他的额头了,李守田觉得自己快要憋死了,胸口闷得像是要炸开。就在他觉得自己快死了的时候,突然听见院子里的大公鸡叫了,一声接一声,嘹亮得很。”

    “然后老太太一下子就消失了,胸口的重量也没了。李守田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浑身都被汗湿透了,连被子都湿了一大片。”

    “他坐起来,摸着自己的胸口,还在砰砰跳,脸上凉丝丝的,像是真的被碰到了一样。”

    “第二天,李守田就病了,高烧不退,躺在床上说胡话,嘴里一个劲地喊‘我错了,别钉我了,我拔出来’。桂兰急得直哭,又去找老于太太。”

    “老于太太来了一看,就叹了口气,说你们啊,真是不懂事,净出馊主意。人家本来就是个苦命人,死了都不安生,你还拿桃木钉人家的坟,这不是把人往绝路上逼嘛,换谁谁不生气。本来人家只是要镯子,没想着害你们,这下倒好,结仇了。”

    “桂兰哭着问,于大娘,那咋办啊,你救救我们吧。老于太太说,现在事儿闹大了,光烧纸没用了。你得给人家好好迁个坟,迁到南门外的老坟地去,那是正经坟地,有地气,人家也能安息。你再给打个薄皮棺材,把人家装殓起来,扎点纸牛纸马,几身新衣裳,好好发送发送,诚心诚意地跟人家道歉,赔罪,兴许人家心善,能饶了你们。要是再这么糊弄,说不定出啥大事呢,到时候我也没办法了。”

    “李守田病了三天,才慢慢退了烧,刚能下地走路,就赶紧去办这事儿。先去镇上的棺材铺,买了口最小的薄皮棺材,松木的,刷了黑漆,虽然不怎么好,但总比卷草席强。又找了屯子里的扎纸匠,扎了一头纸牛,一匹纸马,还有五身青布的纸衣裳,鞋子头绳都配全了。”

    “然后找了屯子里四个帮忙的小伙子,都是年轻力壮的,阳气盛。选了个晴好日子,上午九点多,太阳正好的时候,就去后院起坟。”

    “挖开土堆,露出里面的骨头,李守田小心翼翼地,用新布一块一块捡起来,轻轻放进棺材里,摆得整整齐齐的。他还特意把那只被狗啃过的手骨,摆在最上面,又放了十个铜钱在棺材里,算是赔罪。”

    “盖棺材盖的时候,李守田又跪在旁边,磕了三个头,说了好多道歉的话。然后几个人抬着棺材,就往南门外的老坟地去。”

    “老坟地在屯子南边,离屯子有二里地,是屯子里世世代代埋人的地方,有好多老坟。选了个靠边上的地方,背靠小树,面朝北,风水还不错。挖了个深坑,把棺材放进去,埋了土,堆了个圆圆的坟头,还立了个木牌子,上面用黑墨写着‘无名老太太之墓’。”

    “然后把纸牛纸马、纸衣裳都在坟前烧了,摆了馒头、猪肉、酒这些供品。李守田跪在坟前,磕了好几十个头,头都磕破了,流了血,一边哭一边道歉,说自己不该贪财,不该惊扰她,不该钉桃木橛子,以后年年清明都来上坟烧纸,让她在那边好好过日子,缺啥少啥就托梦说。”

    “他在坟前跪了快一个时辰,直到纸灰都凉透了,才被人扶起来,腿都跪麻了。”

    “说来也真怪,迁完坟之后,李守田家就真的彻底消停了。晚上再也没听见脚步声,也没看见过影子,孩子也健健康康的,再也没说过胡话。李守田自己也没再被鬼压床过,觉睡得踏实了。”

    “但是这事儿,还不算完。”奶奶说,“从那以后,屯子里就经常有人说,晚上路过南门外坟地的时候,总能看见个穿青布衣裳的老太太,在坟旁边转悠,低着头,像是在找什么东西,看见人过来,就躲到树后面去,一眨眼就没了。”

    “还有赶夜路的车老板,说半夜路过坟地的时候,听见有老太太的哭声,呜呜的,挺惨的,但是下车看,又啥也没有。”

    “有一年冬天,李守田去镇上赶集,买了点年货,有猪肉、粉条,还有给小花买的花布。回来的时候天就黑了,还飘着点小清雪,路滑,他推着自行车,走得慢。”

    “路过南门外坟地的时候,就看见路边的石头上,坐着个人。”

    “是个老太太,穿一身青布棉袄,头上裹着青布头巾,裹着小脚,坐在石头上,低着头,正在揉脚。听见他过来,老太太就抬起头,看着他,细细的声音说:‘大兄弟,我脚崴了,走不动了,你扶我一段呗。’”

    “李守田当时吓得魂都飞了,自行车也不要了,扔在路边,撒腿就跑,头也不敢回,一口气跑回屯子,鞋都跑掉了一只,脚都磨出血了。”

    “回家之后他就大病了一场,发高烧,说胡话,躺了半个多月才好。从那以后,李守田再也不敢走夜路了,尤其是天黑之后,绝对不往南门外去,宁可绕远路走东边。”

    “李守田每年清明都去上坟,从来不敢间断,七月十五、十月一也去,烧纸,摆供品,有时候还念叨几句,问问她缺啥少啥。屯子里人都说,那老太太其实也不坏,就是命苦,一辈子没个依靠,只要你不招惹她,诚心待她,她也不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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