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炕沿上晃着两条腿,看奶奶往针线笸箩里缠线,缠了三圈就缠歪了,我伸手想去帮忙,奶奶一巴掌拍我手背上,说老实待着,别瞎搅和。我噘着嘴往炕里挪了挪,屁股底下压着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棉袄,是爷爷去年冬天穿的,洗得发白了,袖口磨起了毛边,奶奶说拆了改个坎肩给我穿。

    窗外天还亮着,西边的太阳刚沉到房山头后面,把半边天染得通红,院子里晾衣绳上挂着我上午换下来的背心,被风刮得一荡一荡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来回晃,像有人在墙后面踮脚走路。我盯着那影子看了一会儿,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就扯了扯奶奶的袖子,说奶你看那影子,咋跟活的似的。奶奶抬头瞥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缠她的线,说风刮的呗,啥活的死的,小孩子家家别瞎寻思。

    我不依不饶,往她身边凑了凑,说奶你给我讲个故事呗。奶奶手里的线轴顿了一下,抬眼瞅我,说又想听啥故事?我想了想,说就讲……讲衣服的故事。奶奶乐了,说衣服有啥好讲的,你身上穿的不都是衣服。我摇头,说不是,就讲那种……飘起来的衣服。

    奶奶手里的线地断了。

    她把线轴往笸箩里一放,伸手把窗户往里面拉了拉,只留一道缝透气,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炕梢的旧报纸哗哗响。奶奶往炕里挪了挪,背靠着墙,盘腿坐好,看了我半天,才开口说,这事儿不是咱村的,是你太奶那辈儿,隔壁屯子发生的,年头久了,具体哪年谁也记不清了,就知道那户人家姓王,当家的叫王老二,种着几亩薄地,家里有个婆娘,还有个半大的小子,日子过得紧巴,但也凑合。

    王老二家婆娘是个勤快人,一年四季手不闲着,洗洗涮涮缝缝补补,家里大人孩子的衣服虽说旧,可都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板板正正。她家院子西墙根底下立着一根松木杆子,是王老二开春的时候从后山上砍的,剥了皮,晾了一冬天,开春栽到院子里,横拉了三根粗麻绳,专门晾衣服用。

    那时候屯子里人家晾衣服都这么晾,找根杆子拉根绳,洗了的衣裳往上一搭,太阳底下晒一天,干得透透的,收下来叠好放柜里,穿的时候还带着太阳味儿。可王老二家这晾衣绳,后来就出了邪事儿。

    头一样不对劲儿的,是他家晾的衣裳总爱掉。

    刚开始谁也没当回事,风大嘛,刮掉件衣裳太正常了,掉了捡起来拍拍土,重新搭上去就是了。可后来就不对了,有时候明明风平浪静的,连树叶都不带动的,搭得好好的衣裳,就掉地上了,而且专挑晚上掉。头天晚上临睡觉前搭上去的湿衣裳,第二天早上一开门,全在地上躺着,沾了一层土,还得重洗。

    王老二婆娘就骂,说这谁家的缺德玩意儿,半夜三更跑我家院子里拽衣裳玩?骂归骂,也没抓到人,就寻思着可能是哪家的半大孩子调皮,也就没往心里去,晚上收衣裳收得勤了点,不等天全黑就都收进屋。

    可这事儿没完。

    有天王老二婆娘洗完衣裳,晾上的时候已经半下午了,太阳还老高,她寻思着晒一会儿再收,就进屋烧火做饭去了。饭做到一半,她出来抱柴火,抬头往晾衣绳那边一看,当时就愣了。

    晾衣绳上的衣裳,一件一件的,全在动。

    不是风吹的那种晃,是自己在动。一件蓝布褂子,两个袖子平伸着,像有人穿着它在伸懒腰,慢慢地往上抬,抬得跟肩膀齐平了,又慢慢放下来,来来回回好几遍。旁边一条黑裤子,裤腿一弯一伸的,跟人在原地踏步似的。最吓人的是那件小孩的花棉袄,是他家小子冬天穿的,这时候不该拿出来晒的,不知道咋回事也挂在绳上,两个袖子一甩一甩的,像个小娃娃在绳上蹦跶。

    王老二婆娘手里的柴火捆就掉地上了。她站在厨房门口,腿肚子直转筋,想喊喊不出来,想迈腿迈不动,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晾衣绳看。看了有半袋烟的工夫,那些衣裳又不动了,安安静静地挂在绳上,跟平常一模一样,风一吹,轻轻晃两下,啥毛病没有。

    王老二婆娘缓了好半天,才哆哆嗦嗦地走过去,一件一件把衣裳全拽下来,抱进屋往炕上一扔,坐在炕沿上直喘气。王老二从地里回来,一进门就看她脸色不对,问咋了,她就把刚才看见的事儿说了。王老二听完直皱眉,说你是不是看花眼了?这大白天的,哪能有那事儿。婆娘说我看得真真的,那褂子袖子都抬平了,跟人伸胳膊一模一样。王老二说指定是风刮的,风旋儿你见过没?打着转儿刮,啥邪乎事儿都能整出来。

    婆娘半信半疑,可也没别的解释,就当真是风旋儿刮的,晚上吃饭的时候还跟儿子说,以后不许往晾衣绳底下钻,风旋儿卷着沙土迷眼睛。

    可打那以后,怪事儿就越来越多了。

    先是晚上睡觉的时候,总能听见院子里有动静,窸窸窣窣的,像有人在走路,脚步很轻,很慢,从西墙根走到屋门口,再从屋门口走回西墙根,来来回回地走。王老二拿着锄头出去看过好几次,院子里空空的,啥也没有,晾衣绳上的衣裳安安静静地挂着,月亮底下连个影子都不动。

    王老二就说婆娘,你就是觉轻,有点动静就瞎寻思,那是猫,咱屯子野猫多,晚上窜来窜去的。婆娘说猫走路没声儿,那动静是脚步声,啪嗒啪嗒的,跟人光着脚踩地上似的。王老二说那就是狗,野狗。

    话是这么说,王老二心里也犯嘀咕,第二天就把家里的大黄狗拴到了西墙根底下,挨着晾衣绳,说有啥动静狗能叫。结果当天晚上,大黄狗叫了半宿,不是那种见了生人汪汪叫,是夹着嗓子呜呜地叫,像害怕似的,叫到后半夜,干脆不叫了,缩在狗窝里浑身哆嗦,第二天早上一看,狗窝底下湿了一大片,吓尿了。

    王老二这才觉得不对劲儿。

    可那时候屯子里的人,实诚,也不信那些歪门邪道的,啥鬼啊神啊的,老辈人讲归讲,真落到自己头上,第一反应还是找实在原因。王老二围着院子转了三圈,墙根底下看了个遍,也没看出啥门道,墙是土坯墙,好好的,没洞没缝,大门闩得死死的,不可能有人进来。

    他就跟婆娘商量,说要不这晾衣绳先不用了,衣裳都搭屋里头晾,反正天也热,屋里也干得快。婆娘当然愿意,当天就把晾衣绳上的衣裳全收了,绳子都解下来盘成一团,扔到仓房最里头去了。

    本以为这就没事儿了,结果消停了没三天,怪事儿又出来了,这次直接进了屋。

    头一样,是叠好的衣裳总乱。

    晚上睡觉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炕梢的衣裳,第二天早上起来一看,全散了,东一件西一件扔得满炕都是,有的袖子翻着,有的裤腿拧着,跟有人翻过似的。刚开始以为是儿子睡觉不老实,蹬的,可儿子睡在炕中间,炕梢离他老远,再说衣裳都叠得板正压在枕头底下,咋能蹬成那样?

    王老二婆娘就留心了,晚上睡觉前,特意把衣裳叠好,整整齐齐码在炕头的柜子上,还压了个掸子。结果第二天早上起来一看,掸子掉地上了,衣裳一件一件全摊开了,平铺在柜盖上,每件都抻得平平整整的,跟有人一件件拿出来,抖落开,仔细铺好了摆在那儿似的。

    最吓人的是,每件衣裳的领口,都微微往上挺着,像有个脑袋在里面撑着。

    王老二婆娘当时就坐地上了。

    这回王老二也没话说了,两口子对着看了半天,都从对方脸上看见怕了。王老二说要不……找屯西头老陈头问问?老陈头年纪大,知道的事儿多。婆娘赶紧点头,说你快去快去。

    王老二拔腿就往屯西头跑,找到老陈头,把家里的事儿一五一十说了。老陈头听完,吧嗒吧嗒抽了半天旱烟,才开口说,老二啊,你家是不是捡啥东西回家了?王老二想了半天,说没有啊,我家啥也没捡。老陈头说你再想想,衣裳啊鞋啊啥的,路边捡的,或者坟圈子附近捡的,拿回家了?

    王老二一拍大腿,说还真有!上个月我去后山砍柴,回来路上看见一件蓝布褂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道边,看着还挺新的,寻思着谁丢的,等了半天也没人来拿,我就捡回来了,想着改改给我家小子穿。

    老陈头烟袋锅子往鞋底上一磕,说坏了,那不是丢的,是人家扔的。

    王老二愣了,说扔的?好好的衣裳扔了干啥?老陈头说,你不懂,咱这地方有讲究,没主儿的衣裳不能随便捡,尤其是道边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那不是人丢的,是放那儿的,谁捡回家,它就跟着谁回家。

    王老二脸都白了,说那……那咋办?老陈头说,衣裳呢?王老二说在家呢,我没敢给孩子穿,放仓房呢。老陈头说,你赶紧回去,把那件衣裳找出来,哪儿捡的送回哪儿去,送的时候别说话,放下就走,别回头,走回家了再说话。记住没?千万别回头。

    王老二点头如捣蒜,转身就往家跑,到家翻仓房,翻了半天,把那件蓝布褂子翻出来了,叠得整整齐齐的,跟捡回来的时候一模一样。王老二拿布包了,揣在怀里,转身就往后山跑,婆娘在后面喊,你小心点儿!王老二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撒丫子就跑。

    后山离屯子二里地,王老二一路跑到捡衣裳的地方,那地方是个岔路口,一边往山上去,一边往邻屯去,道边有棵老榆树,衣裳当初就放在树底下。王老二走到树跟前,把布包打开,拿出那件蓝布褂子,原样叠好,放在树底下,转身就往回走,走得飞快,心里突突直跳,老陈头说不让回头,他就硬憋着不回头,后脖子凉飕飕的,总觉得后面有人跟着。

    好不容易跑回家,一进门就瘫坐在门槛上,满头大汗,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婆娘赶紧给他倒水,说咋样了?送回去了?王老二喘着气说,送回去了,按你说的,放下就走,没回头。婆娘松了口气,说那就好那就好,这下该没事儿了吧。

    两口子以为把衣裳送回去就完了,结果当天晚上,就出大事儿了。

    那天晚上,天刚擦黑,王老二一家正吃饭呢,就听见院子里一声响,像什么东西倒了。王老二放下饭碗就往外跑,跑到院子里一看,西墙根那根松木杆子,倒了。

    就是之前挂晾衣绳的那根杆子,栽得好好的,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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