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件白褂子。

    爷爷常穿的那件白褂子,领口空荡荡的,下面也看不见脚,就那么直挺挺地立在门口,两个袖子垂着,正对着屋里。月光从它身后照过来,在地上投了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里,只有衣裳,没有人。

    我吓得浑身僵硬,连哭都哭不出来了,就那么瞪着眼睛看着门口的白褂子。那件褂子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在往里看。过了好一会儿,它慢慢抬起了一只袖子,朝着炕上,指了指。

    然后,它又慢慢放下袖子,转身,一步一步地走了,脚步声很轻,啪嗒啪嗒,慢慢走远了,走到西墙根那边,没声儿了。

    屋里静得吓人。

    我缓了好半天,才哇的一声哭出来,扑到奶奶怀里。奶奶抱着我,一下一下拍我的背,没说话。我哭了半天,才抽抽搭搭地说,奶……那是啥啊……是不是爷爷的褂子……爷爷呢……

    奶奶拍着我的背,说没事儿,没事儿,不是你爷的,你爷一会儿就回来了。

    正说着呢,大门一声响,接着是爷爷的声音,在院子里喊,老婆子,开门!我回来了!

    我一听爷爷的声音,哭得更凶了。奶奶赶紧下地去开门,爷爷走进来,一身的土,手里还拎着瓦刀,看见我哭,就乐了,说这咋的了?谁欺负我大孙子了?我扑过去抱住爷爷的腿,抬头一看,爷爷好好的,穿着那件白褂子,就是我早上看见他出门穿的那件,好好的穿在他身上。

    我愣住了,回头看奶奶。奶奶正把屋门关上,插好门闩,回头冲我笑了笑,说你看,你爷这不回来了嘛。

    我看看爷爷身上的白褂子,又想想刚才门口站着的那件,脑子都乱了。爷爷把瓦刀往墙根一靠,说今天干了一天活,累死了,快给我整点饭吃。奶奶应了一声,就去厨房烧火了。

    爷爷坐到炕沿上,把我抱起来放在腿上,说咋了这是,吓成这样?你奶给你讲鬼故事了?我点点头,又摇摇头,说爷,你下午……洗衣服了?爷爷愣了一下,说洗啥衣服,我一天都在村东头,连家都没回,洗啥衣服。

    我心里又是咯噔一下。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那件白褂子站在门口。奶奶在我旁边躺着,呼吸均匀,好像睡着了。爷爷在炕那头,呼噜打得震天响。

    后半夜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刚要睡着,就听见地上有动静,很轻,的,像有人在走路。我一下子就醒了,眼睛睁开一条缝,往地上看。

    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朦朦胧胧的,能看见屋里的东西。就看见地上站着一个人,不对,是一件衣裳,蓝布褂子,就是奶奶刚才讲的故事里那件,它就站在炕沿跟前,背对着我,两个袖子垂着,正对着奶奶躺着的地方。

    我吓得浑身发麻,连气都不敢喘,紧紧闭着眼睛,装睡。闭了半天,也没听见啥动静,忍不住又睁开一条眼缝,那件蓝布褂子还在那儿,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候,奶奶翻了个身,面朝里了。

    那件蓝布褂子,慢慢抬起了一只袖子,伸向奶奶的后背,袖子越伸越长,越伸越长,眼看就要碰到奶奶了。

    我吓得差点叫出声,紧紧咬住被角,眼泪都出来了。

    就在那只袖子快要碰到奶奶的时候,炕那头的爷爷,突然翻了个身,咳嗽了一声。

    那件蓝布褂子,一下子就不动了。停了有几秒钟,它慢慢收回袖子,转过身,朝着门口走去,走得很慢,脚步很轻,的,走到门口,门自己开了一条缝,它钻了出去,门又自己关上了。

    我睁着眼睛躺了一整夜,直到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早上醒来,太阳都老高了,奶奶在厨房做饭,爷爷在院子里劈柴火,一切都好好的,好像昨晚啥也没发生。我爬起来,跑到院子里,第一件事就是看晾衣绳,绳上空空的,啥也没有。我又跑到西墙根看,墙根底下干干净净的,啥也没有。

    吃早饭的时候,我跟奶奶说昨晚看见蓝布褂子了,奶奶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说没发烧啊,咋说胡话呢,指定是做梦了。我使劲摇头,说不是做梦,是真的,它就站在炕边,还要碰你。奶奶笑了,说你这孩子,听个故事就当真了,哪有啥蓝布褂子,快吃饭,吃完饭跟你爷下地拔草去。

    爷爷也乐,说小孩子家,别总听那些瞎话,听多了胆小。

    我张了张嘴,没再说啥,可能真是我做梦吧,毕竟听了一晚上鬼故事,做噩梦也正常。

    可那天晚上,又出事儿了。

    那天晚上,爷爷去村东头老李家喝酒,说是老李头家儿子定亲,请过去喝喜酒。奶奶说你少喝点,早点回来。爷爷说知道了,揣上烟袋就走了。

    爷爷走了以后,奶奶就坐在炕上纳鞋底,我在旁边玩嘎拉哈。玩着玩着,我就觉得冷,浑身发冷,像有人在往我脖子里吹凉气。我回头看了看,窗户关得好好的,门也闩着,不知道哪儿来的风。

    我往奶奶身边凑了凑,说奶,我冷。奶奶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冷就上炕里待着,盖点被。我爬上炕,钻进被窝里,还是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外屋地有动静,窸窸窣窣的,像有人在翻东西。奶奶也听见了,手里的针停了一下,说谁啊?喊了一声,没人应。

    奶奶放下鞋底,下了炕,说我去看看,是不是猫钻进来了。说着就往门口走,我赶紧从被窝里爬出来,跟在奶奶后面。

    奶奶拉开里屋门,往外屋地看了一眼,当时就站住了。

    我从奶奶身后探出头,往外一看,吓得差点尿裤子。

    外屋地的地上,站着一堆衣裳。

    男的女的,大的小的,褂子裤子棉袄,十来件,直挺挺地站在地上,围成一个圈,圈中间放着一个包袱,包袱皮打开着,里面是一堆碎布片。那些衣裳一件一件的,都低着头,好像在看那个包袱。

    最前面那件,是蓝布褂子。

    奶奶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我身上,我能感觉到她的身子在抖。那些衣裳听见动静,慢慢抬起了,领口那里齐刷刷地转过来,对着我们。

    奶奶一把把我拽到身后,挡着我,声音都抖了,说你们……你们是谁家的?找错门了吧?

    那些衣裳没动,就那么对着我们。过了好一会儿,最前面那件蓝布褂子,往前迈了一步。

    奶奶拉着我往后退,退到里屋门口,伸手就要关门。就在这时候,那件蓝布褂子说话了。

    不是人说话的声音,是布摩擦的声音,的,断断续续的,像有人隔着布在说话,听不清说的啥,就听见两个字,反反复复地说:我的……我的……

    奶奶脸色都变了,一声把门关上,插上门闩,又把炕桌推过来顶在门上。我抱着奶奶的腿,吓得直哭。奶奶蹲下来,捂着我的嘴,小声说,别哭,别出声,它进不来。

    门外头,的声音越来越近,到了门口,就开始蹭门板,一下,又一下,跟王老二家遇到的一模一样。蹭了一会儿,就开始推门,力气不大,但一下一下的,推得门闩咯吱咯吱响。

    奶奶抱着我缩在炕角,眼睛死死盯着门。就这么推了有半个时辰,外面的动静停了。又过了一会儿,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那些衣裳走了。

    奶奶松了口气,刚要说话,就听见窗户那边有动静。

    我转头一看,窗户纸外面,贴着好几个影子,都是衣裳的影子,有大有小,挤在窗户外面,往里看。有的影子还抬起胳膊,在窗户纸上戳一下,戳出一个小窟窿,窟窿外面,黑乎乎的,看不见脸,就看见一片布。

    我吓得紧紧闭上眼睛,把脸埋在奶奶怀里。奶奶抱着我,浑身发抖,嘴里念叨着,走错门了,走错门了,俺们没捡你东西,走错门了……

    就这么熬了不知道多久,外面鸡叫了。

    鸡一叫,窗户外面的影子就没了,啥动静都没了。又等了半天,天大亮了,奶奶才敢挪开炕桌,打开门。外屋地空空的,地上干干净净的,那个包袱也没了,好像昨晚啥也没发生。

    可门板上,清清楚楚的,全是布蹭的印子,灰一道一道的。窗户纸上,七八个小窟窿,整整齐齐排成一排。

    奶奶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半天没起来。

    爷爷早上才回来,喝得醉醺醺的,一进门就看奶奶脸色不对,问咋了。奶奶把昨晚的事儿一说,爷爷酒立马醒了一半,说啥?跑咱家来了?奶奶说可不是嘛,一屋子衣裳,围在外屋地,还说话呢,说我的我的。

    爷爷皱着眉头,在院子里转了两圈,说不对啊,咱也没捡啥衣裳啊,咋找上咱家了?奶奶说我哪知道啊,你赶紧想想,最近有没有往家拿啥别人的东西?爷爷想了半天,说没有啊,我啥也没往家拿。

    俩人想了一上午,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爷爷说要不……我去找老陈头问问?奶奶说快去吧,这要是天天来,谁受得了。

    爷爷拔腿就往屯西头跑,去了大半天,中午才回来,脸色不太好看。奶奶赶紧问,咋说的?爷爷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了半天烟,才开口说,老陈头说,不是咱捡的,是它自己找来的。

    奶奶愣了,说自己找来的?为啥啊?爷爷说,老陈头说,那东西是飘着走的,顺着人气儿找,谁家晚上晾衣裳了,或者家里旧衣裳多,沾的人气儿重,它就往谁家去。前阵子王老二家是捡了它的衣裳,它才去的,后来王老二家烧了衣裳,人也走了,它没处去,就在屯子里晃悠,晃到谁家算谁家。

    奶奶脸都白了,说那……那咋办啊?总不能让它天天来吧?爷爷说,老陈头给了个法子,说今天晚上,把家里所有衣裳都找出来,一件一件叠好,放在院子当中,然后烧三炷香,跟它好好说,说这是俺们自己的衣裳,不是你的,你走吧,别来了。它要是通情理,拿了自己的东西就走了。

    奶奶说,它能听吗?爷爷说,老陈头说试试呗,实在不行,咱也搬家。

    当天下午,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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