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盘腿坐在炕头,手里纳着鞋底,针穿过千层底的时候发出闷闷的噗嗤声。我趴在她旁边,下巴垫着叠起来的棉袄,盯着她手里的针线活儿。煤油灯的火苗子一跳一跳的,把她的影子投在土坯墙上,拉得老长,像个弯腰的瘦高个站在那儿。

    她抬眼瞅了我一下,针尖在头发上蹭了蹭,说闲着也是闲着,给你讲个事儿吧,早些年村西头老王家发生的真事儿。

    那时候老王才三十出头,是个出了名的嘴馋懒汉,地里的活儿能拖就拖,家里穷得叮当响,可唯独一张嘴亏不着。冬天农闲,家家户户都猫冬,粮食省着吃,菜就靠腌的酸菜和萝卜干儿。老王家里粮囤子见底,媳妇儿天天跟他吵,他也不当回事儿,天天揣着个夹子满山转悠,就想逮点野物打牙祭。

    那年冬天雪下得大,齐膝盖深,山里的野物都躲起来了,兔子野鸡少见得很。老王转了小半个月,啥也没逮着,嘴里淡出个鸟来。那天后晌他往山根儿那边走,在一个柴禾垛底下发现了个洞,洞口有脚印,细细小小的,一看就是黄皮子的。

    一般人见着黄皮子洞都绕着走,老王不,他眼珠子一转,心想这玩意儿肉嫩,扒了皮还能卖俩钱。他回家拿了铁锹,顺着洞挖,挖了有两丈多深,真掏出来一只肥嘟嘟的黄皮子,浑身的毛油光水滑的,还是活的,吱吱叫着挣扎。

    老王一铁锹拍在脑袋上,当场就给拍死了。拎回家的时候他媳妇儿吓了一跳,说你咋逮这玩意儿,赶紧扔了,不吉利。老王呸了一口,说啥吉利不吉利,能填肚子就是好东西。他媳妇儿拦不住,他就在院子里支了锅,烧开水褪毛,开膛破肚,收拾得干干净净。

    黄皮子肉发红,跟兔肉差不多,就是味儿有点骚。老王搁了大酱、花椒、干辣椒,炖了满满一锅。炖的时候那股味儿飘得满院子都是,说香不香,说臭不臭,怪怪的。他媳妇儿和孩子都不敢吃,老王一个人就着烧酒,吃了大半锅,连汤都喝了个干净,抹抹嘴说还挺香,就是肉有点柴。

    当天晚上就出事儿了。

    后半夜约莫两三点钟,他媳妇儿被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了。睁眼一看,炕沿边站着个东西,黑乎乎的,不高,也就到炕沿那么高,两个眼睛绿莹莹的,在黑地里亮得吓人。她以为是猫,揉了揉眼睛再看,那东西嘴是尖的,耳朵支棱着,正盯着炕上看呢。

    她嗷一嗓子就喊出声了,老王被喊醒了,骂骂咧咧地点灯。灯一亮,啥也没有,炕沿边光溜溜的,连个脚印都没有。老王说她睡糊涂了,做梦呢。媳妇儿说不是,看得真真的,尖嘴猴腮的,就跟白天那只黄皮子一个样。老王不耐烦,翻个身接着睡了。

    第二天老王起来,说浑身不得劲,骨头缝子里发酸,像干了一天重活儿似的。他也没在意,以为是昨天挖洞累着了。白天倒也没啥事,就是总觉得背后有人盯着,回头看又啥都没有。吃饭的时候,他媳妇儿说他脸色不对,发青,眼圈黑得像被人揍了两拳。

    晚上睡觉,又出事儿了。

    这次不是一个,是好几个。他媳妇儿迷迷糊糊听见地上有动静,睁开眼,就看见地上影影绰绰站了一圈小东西,都跟人似的站着,一个个尖嘴猴腮,绿眼睛齐刷刷地盯着炕上。她吓得浑身发麻,想喊喊不出声,身子像被压住了似的,动弹不得。就这么盯了有半炷香的工夫,那些东西齐刷刷地转身,排着队往外走,从门缝底下钻出去了。

    等身子能动弹了,她赶紧推老王,老王睡得死沉,推了半天才醒。点灯一看,门插得好好的,根本没开过。地上干干净净的,雪地里也没脚印。媳妇儿吓得直哭,说这是黄皮子来报仇了,你吃了人家的肉,人家找上门了。老王心里也发毛,但嘴硬,说扯犊子,就是几只野猫,看把你吓的。

    第三天更邪乎。

    老王白天去井台打水,走着走着就觉得不对劲儿,身后总跟着脚步声,沙沙的,像小碎步。他走快,脚步声也快,他走慢,脚步声也慢。猛一回头,啥也没有,雪地上只有他自己的脚印。再往前走,脚步声又响起来了,而且不止一个,七八个脚步声围着他转,忽左忽右,忽前忽后。

    他心里发慌,拎着水桶往家跑,跑的时候听见耳边有吱吱的叫声,细细的,像人在笑,又像在哭,听得后脊梁骨冒凉气。跑回家把门插上,靠在门上喘粗气,媳妇儿问他咋了,他也不说,脸色白得像纸。

    那天晚上,老王没敢睡,点着灯坐了一宿。灯油熬干了,天快亮的时候他打了个盹,就这么一小会儿,他做了个梦——不对,不是梦,他清楚地知道自己醒着,就是眼睛睁不开。他感觉有东西爬上了炕,顺着他的腿往上爬,毛茸茸的,细细的爪子抓得他皮肤发痒。那东西爬到他胸口,压得他喘不上气,一张尖嘴凑到他脸跟前,呼出的气凉飕飕的,带着股子骚味儿。

    他拼命想睁眼,眼皮子重得像压了石头。就听见耳边有个细细的声音说话,像个老太太的声音,又尖又哑:你吃了我的肉,我就得吃你的肉。

    他吓得魂都飞了,猛地一挣,眼睛睁开了。天已经亮了,屋里啥也没有,胸口也空荡荡的。可他低头一看,棉袄上有几个爪子印,泥乎乎的,还带着几根金黄色的细毛。

    从那天起,老王就变了。

    他开始不怎么说话,整天坐在炕沿上发呆,眼神直勾勾的,有时候盯着墙角看半天,嘴里念念有词,谁也听不清他说啥。饭也吃得少了,人一天天瘦下去,眼窝子深陷进去,颧骨凸得老高,脸色青里透灰,像蒙了层死人气。

    更吓人的是他的动作。他走路开始踮着脚,脚后跟不着地,悄没声的,像猫走路似的。有时候蹲着吃饭,蹲着蹲着就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头蜷缩着,跟爪子一模一样。他媳妇儿害怕,问他咋了,他也不搭理,眼珠子转都不转一下。

    有天半夜,他媳妇儿醒了,发现老王不在炕上。她吓了一跳,点灯到处找,屋里没有,院子里也没有。正慌着呢,听见柴房里有动静,窸窸窣窣的。她推开门一看,老王蹲在柴草堆里,嘴里叼着一只活老鼠,正在那儿啃呢,鲜血顺着嘴角往下流,吃得满脸都是。

    他媳妇儿当时就瘫了,连哭都哭不出来。老王听见动静,慢慢转过头,眼睛在黑夜里发着绿光,跟那天晚上看见的黄皮子眼睛一模一样。他就那么盯着媳妇儿看,看了有好一会儿,才把嘴里的老鼠吐出来,抹了抹嘴,站起身摇摇晃晃回屋了,倒头就睡,第二天问他啥都不知道。

    这事儿在村里传开了,大伙都说老王是被黄皮子迷上了。那时候村里也没啥会看事儿的,就有老人说,这是吃了有道行的黄皮子,人家找上门索命来了。有人劝老王媳妇儿赶紧想办法,可啥办法也没有,既不能请神也不能送仙,就只能这么熬着。

    老王的情况一天比一天糟。他开始不穿衣服,大冬天的光着身子往外面跑,跑出去就蹲在雪地里,也不嫌冷,一蹲就是大半天。谁拉他他就咬谁,牙尖得很,真能咬破肉。他媳妇儿没办法,只好把他锁在屋里,门窗都钉死了。

    锁在屋里也不消停。天天夜里能听见他在屋里吱吱叫,学黄皮子的叫声,学得一模一样,有时候还像人似的说话,细细的嗓子,说的啥也听不清。墙上被他抓得一道一道的,手指头都磨出血了也不停。

    就这么折腾了有半个月,那天晚上,他媳妇儿听见屋里没动静了,以为他终于消停了,睡着了。第二天早上开门一看,老王躺在地上,人已经硬了。

    死相特别吓人。

    他浑身的皮肤都变成了蜡黄色,紧紧地绷在骨头上,像被扒了皮又重新套上去似的。嘴张得老大,嘴角一直咧到耳根,露出尖尖的牙齿,舌头伸出来老长,发黑。两只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是绿色的,跟黄皮子的眼睛一模一样。

    更瘆人的是,他身上全是小牙印,密密麻麻的,从脸到脚,到处都是,每个牙印都往外渗着黑血。屋里墙上、地上,到处都是金黄色的毛,一团一团的,像有几十只黄皮子在屋里待过。可门窗都钉得死死的,根本不可能有东西进来。

    老王媳妇儿当时就疯了,抱着尸体哭,哭着哭着就笑,笑着笑着又哭,嘴里胡言乱语,说啥它们来了,它们来吃肉了。

    村里人帮忙料理后事,棺材都准备好了,入殓的时候出了怪事。棺材刚抬到门口,就听见棺材里面有动静,咚咚咚的,像有人在里面敲。大伙都吓傻了,不敢往前走。有胆大的掀开棺材盖一看,老王的尸体不见了,棺材里只有一堆黄皮子毛,还有一张完整的人皮,就像蛇蜕皮似的,完完整整一张人皮,五官都在,就是里面空了。

    人皮的脸上还带着笑,嘴咧得老大,跟老王死的时候一模一样。

    这可把村里人吓坏了,谁也不敢碰那张人皮。最后还是几个胆子大的老头,用布包着把人皮烧了,骨灰埋在了后山。从那以后,村西头老王家那院子就没人敢住了,他媳妇儿带着孩子回了娘家,院子荒了,长满了草,夜里经常能听见院子里有吱吱的叫声,还有人走路的声音,踮着脚,沙沙的。

    有胆子大的半夜路过,说看见院子里站着一圈黄皮子,都跟人似的站着,中间还有个高一点的,穿着人的衣服,脸是尖的,绿眼睛,正对着月亮拜呢。看见人来了,齐刷刷地转头,一排绿眼睛盯着你看,看得人浑身汗毛都竖起来。

    后来那院子就彻底废了,院墙塌了,房子也漏了,谁也不敢靠近。村里老人都说,那黄皮子是有道行的,被老王吃了,它的子子孙孙就来报仇,把老王的魂儿勾走了,身子也吃了,最后连人皮都留不住,全给叼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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