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黑糊糊的,啥也看不见。孩子正寻思没啥事,准备回去赢玻璃球,忽然听见里面有脚步声。

    踏踏踏,从里面往门口走,越来越近。

    孩子吓得赶紧躲在门后,捂着嘴不敢出声,心砰砰跳,都快蹦出来了。

    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住了。

    孩子从门缝里往外看,就看见一双黑布鞋,停在门槛里面。鞋面上沾着机油,黑乎乎的,鞋尖对着他躲的方向。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闷闷的,沙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下班了吗?”

    孩子吓得一哆嗦,不敢应声。

    那声音又问了一遍,比刚才近了点,像是凑到了门缝跟前:“怎么还不下班?”

    孩子吓得嗷一嗓子,撒腿就跑。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轻飘飘的,跟着他跑,不快,就跟在他后面几步远。他不敢回头,拼了命地跑,跑过打谷场,跑过村口的老榆树,一直跑到家,哐当一声关上门,靠在门后喘气,腿都软了。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去车间那边了。晚上睡觉总说梦话,翻来覆去就是“下班了下班了”。养了半个多月才好。

    我听到这儿,浑身都发麻,往奶奶怀里钻了钻。

    “他为啥总问下班了吗?”我小声问。

    “他忘了。”奶奶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我的头,“他就记着干活,记着没干完的活,别的都忘了。忘了吃饭,忘了睡觉,忘了自己已经死了,也忘了几点下班。活着的时候就天天加班,从来没正点下过班,死了反倒天天问人下班了吗。”

    屋里静了一会儿,只有爷爷吧嗒抽烟的声音。煤油灯的火苗子突突跳,照得墙上的影子晃来晃去,像有人在墙上走路。

    奶奶顿了顿,又接着讲。她说,车间旁边的小土房,就是王师傅生前住的那间,后来改成了杂物间,放些工具、零件啥的。那地方也邪性,经常有人看见里面亮灯,昏黄的,像点了煤油灯,推开门看,又啥都没有,屋里落满了灰,不像有人来过的样子。

    有一回,队里的保管员去拿零件,推开门,看见炕桌上摆着两个窝头,一碟咸菜,还有一双筷子,摆得整整齐齐,窝头还冒着热气。保管员以为有人在里面吃饭,喊了两声没人应,揉了揉眼睛再看,窝头没了,炕桌上光溜溜的,一层灰,像是很久没人动过。

    保管员吓得赶紧跑了,以后再拿东西,都叫上个人陪着,不敢一个人去。

    还有冬天的时候,雪下得大,齐膝盖深。有天早上,大伙去上班,发现从土房到车间门口,有一串脚印,孤零零的,只有去的,没有回来的。脚印很小,穿的是老式黑布鞋,就是王师傅常穿的那种。可前一天晚上雪下了一宿,地上的雪厚得很,没人出门,这脚印哪来的?

    大伙顺着脚印走,走到车间门口,脚印就没了,像是人直接进了门。车间门还是虚掩着,跟往常一样。进去看,地上干干净净的,没有带进来的雪,也没有脚印。

    这事传了好久,大伙都说,王师傅是不管刮风下雨,都准时来上班,比谁都敬业。

    我听得紧紧攥着奶奶的手,手心全是汗。

    “那他现在还在吗?”我问。

    “谁知道呢。”奶奶穿针引线,麻绳嗤啦一声,“后来分产到户,车间就废了,机器都卖的卖,拆的拆。听说拆车床那天,拆了半天拆不动,后来有人对着车床说了句‘老王哥,厂子黄了,不用上班了,你歇着吧’,再拆就拆开了。”

    “那他走了吗?”

    “兴许走了,兴许还在那儿守着。”奶奶说,“车间后来塌了一半,荒草都长一人高了。路过的人说,有时候后半夜还能听见里面有车床响,嗡嗡的,跟以前一样。也有人说,看不见人影了,就剩点动静,他还在等着上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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