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烧得滚烫的炕梢,手里攥着半块刚啃完的冻梨,核儿还含在嘴里没舍得吐。奶奶盘腿坐在炕中间,手里纳着鞋底,麻绳穿过厚布的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爷爷坐在炕沿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映得他满是皱纹的脸忽明忽暗。煤油灯的火苗被从门缝钻进来的风吹得晃了晃,在墙上投下三个歪歪扭扭的影子。

    奶,再讲个故事呗。我把冻梨核吐在手里,扔到地上的煤灰堆里,蹭了蹭手说道。

    奶奶头也没抬,手里的针飞快地穿梭着:讲啥讲,都讲八百遍了,赶紧睡觉,明天还得早起喂猪呢。

    哎呀奶,再讲一个,就一个,讲那个石龟的事儿呗,我听隔壁王奶奶说咱们村以前有个大石龟,可邪乎了。我拽着奶奶的袖子晃了晃,撒娇道。

    奶奶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看爷爷,爷爷吧嗒了一口烟,吐出一口浓烟,说道:那事儿有啥好讲的,都过去多少年了。

    我想听嘛爷爷,我保证听完就睡觉,绝不瞎闹。我又转向爷爷,眨巴着眼睛说道。

    奶奶叹了口气,把手里的鞋底放在炕桌上,拿起针线笸箩里的剪刀剪了剪线头,说道:行吧,就给你讲讲这石龟的事儿。这事儿啊,说起来都快五十年了,那时候我还没嫁给你爷爷呢,也就跟你这么大岁数。

    奶奶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带着一种穿越时光的厚重感,我赶紧坐直了身子,竖起耳朵听着。爷爷也不再抽烟,把烟锅在炕沿上磕了磕,靠在墙上,眼神飘向了窗外,显然也想起了那段往事。

    那时候咱们村的吃水全靠村东头那口老井。那口井可有年头了,谁也说不清是哪朝哪代挖的,井壁都是用大块的青石板砌的,石板上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井特别深,扔个石头下去,得好半天才能听到一声响。井水一年四季都凉丝丝的,夏天喝一口,能从嗓子眼凉到肚子里,冬天也不结冰,井口总是冒着白蒙蒙的热气。

    最奇怪的是,在老井的井沿上,趴着一只大石龟。那石龟得有半人多高,一丈多长,是用一整块青石雕成的,雕工特别好,龟壳上的纹路都清清楚楚,每一片龟甲都棱角分明,像是真的一样。龟脑袋伸得长长的,眼睛瞪得溜圆,是用两颗黑色的鹅卵石嵌进去的,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好像在盯着什么东西。石龟的四只爪子紧紧地扒着井沿,指甲都深深地抠进了青石板里,好像生怕自己掉下去似的。

    村里的老人都说,这石龟是镇井的,有它在,井水就永远不会干,也不会发大水淹了村子。但没人知道,这石龟真正镇着的,是井底下那片连河水都冲不散的森森白骨。

    关于这口井和这只石龟的来历,村里有个传了好几代的说法。说是在很多很多年前,这里发过一场大洪水,洪水冲垮了所有的房子,淹死了好多人。洪水退了之后,这里变成了一片沼泽地,到处都是淤泥和尸体,臭气熏天。

    幸存下来的人想在这里重新建村子,可不管在哪里挖井,挖出来的都是浑水,根本没法喝。而且一到晚上,沼泽地里就会传来哭喊声,听得人毛骨悚然。很多人都吓得搬走了,只剩下几户人家舍不得离开。

    有一天,村里来了一个老石匠,他看了看这里的地形,对村里人说,这里之所以挖不出好水,还总是闹鬼,是因为洪水淹死的人太多,怨气太重,都沉在了地下。必须挖一口最深的井,把所有的怨气都引到井里,然后用一只石龟镇住,这样才能平安。

    村里人听了老石匠的话,就按照他说的,开始挖井。挖了整整三个月,才挖到了水。可就在挖到水的那一刻,井里突然冒出了一股黑色的气体,伴随着凄厉的哭喊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老石匠说,这就是那些淹死的人的怨气。他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块大青石,用了七七四十九天,雕成了一只石龟。然后,他在石龟的肚子里刻满了谁也看不懂的符文,又把自己的一滴血滴在了石龟的眼睛里。

    最后,老石匠指挥着村里人,把石龟抬到了井沿上。石龟一放到井沿上,井里的哭喊声立刻就停了,黑色的气体也消失了,井水变得清澈见底。

    老石匠告诉村里人,这只石龟会永远镇住井底下的怨气,保护村子平安。但他千叮咛万嘱咐,绝对不能动这只石龟,更不能让它掉进井里。一旦石龟掉进井里,镇不住那些怨气,井底下的东西就会出来,到时候整个村子都会遭殃。

    说完这些,老石匠就走了,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从那以后,这只石龟就一直趴在老井的井沿上,一趴就是几百年。村里的人都牢牢记住了老石匠的话,对这只石龟特别敬畏。每次去打水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绕着它走,不敢碰它一下。逢年过节的时候,还有人会给石龟摆上点供品,烧点香,祈求它保佑全村平安。

    那时候的人都老实,也都信这些,所以那石龟在井沿上趴了不知道多少年,从来没人动过它。直到有一年,村里来了几个下乡的知青。

    那几个知青都是城里来的,年轻气盛,啥也不信,觉得村里的老人都是封建迷信。他们看到村里人对那只石龟那么敬畏,就觉得特别好笑,经常在背后说村里人愚昧。

    其中有个叫李建军的知青,胆子最大,也最能惹事。他早就看那只石龟不顺眼了,总说要把它推到井里去,看看能出什么事儿。村里的老人知道了,都劝他,说那石龟动不得,动了会遭报应的。可李建军根本不听,还说老人们是危言耸听,吓唬人呢。

    有一天晚上,月亮特别圆,亮得跟白天似的。李建军约了另外两个知青,偷偷摸摸地来到了老井边。他们三个喝了点酒,胆子更大了,指着石龟哈哈大笑,说今天非要把这个封建迷信的玩意儿扔到井里去不可。

    他们三个围着石龟转了几圈,找了个合适的位置,然后一起使劲,喊着号子推那只石龟。那石龟沉得很,少说也有几千斤重,他们三个推了半天,累得满头大汗,石龟才稍微动了动。

    李建军急了,骂了一句,然后跑到旁边的柴禾垛里,拖出来一根碗口粗的大木头,把木头的一头塞到石龟的肚子底下,然后三个人一起压木头的另一头,想用杠杆原理把石龟撬起来。

    嘎吱——一声刺耳的响声,石龟的身子被撬起来了一点。就在这时,他们三个突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腥臭味,像是从井里飘出来的。而且,井里好像传来了一阵若有若无的呜咽声,像是有很多人在哭。

    另外两个知青有点害怕了,对李建军说:建军,要不咱们算了吧,我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劲啊。

    李建军眼睛一瞪,骂道:怕个屁!不就是刮阵风吗?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赶紧使劲,马上就成功了!

    那两个知青没办法,只好继续跟着他使劲。又撬了几下,只听一声巨响,石龟整个翻了过来,然后一声,掉进了深井里。

    水花溅得老高,都溅到了他们三个的身上。那水冰凉刺骨,三个激灵,酒意一下子醒了大半。

    就在石龟掉进井里的那一刻,井里突然传来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吼声,不像是任何动物的叫声,更像是无数人的嘶吼汇聚在一起,听得人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紧接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从井里喷涌而出,熏得他们三个差点吐出来。

    月亮也被一片乌云遮住了,周围一下子暗了下来。风也刮了起来,吹得旁边的树叶哗哗作响,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拍打着树叶。

    那两个知青吓得腿都软了,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

    李建军也被吓得不轻,但他还是强装镇定,说道:别...别害怕,这都是巧合!什么怨气不怨气的,都是骗人的!走,咱们回去睡觉!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踉跄。另外两个知青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跟在李建军后面,头也不回地跑回了知青点。

    他们三个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谁也没跟别人说。可他们不知道,随着石龟掉进井里,那口被镇压了几百年的地狱之门,已经被他们打开了。

    第二天早上,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是村里的王大爷。王大爷每天都起得最早,去老井挑第一担水。那天他挑着水桶来到老井边,一眼就看到井沿上空空如也,那只趴了几百年的大石龟不见了。

    王大爷当时就吓傻了,水桶一声掉在了地上。他跑到井边往下一看,井里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他赶紧跑回村里,挨家挨户地敲门,大喊道:不好了!不好了!老井的石龟不见了!掉进井里去了!

    村里人听到喊声,都赶紧跑了出来,一窝蜂地涌向老井。看到井沿上果然没有了石龟,大家都慌了神。村里的老人们都吓得脸色发白,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完了完了,这下可完了,石龟掉井里了,要出大事了!老石匠的话应验了!

    村长也来了,看到这个情况,也急得团团转。他问是谁干的,可没人承认。那三个知青也混在人群里,低着头,不敢说话。

    就在大家乱作一团的时候,突然有人喊道:你们看井水!

    大家赶紧往井里看去,只见原本清澈见底的井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浑浊的暗红色,像是血一样。水面上还漂浮着一层黑乎乎的东西,仔细一看,竟然是头发!一缕一缕的黑色头发,在水面上漂浮着,随着水波晃动。

    而且,那股浓烈的腥臭味更加刺鼻了,闻着让人头晕恶心。

    这水怎么变成这样了?

    是啊,以前这水可清了,怎么一夜之间就成这样了?

    肯定是石龟掉进去闹的!我说什么来着,石龟动不得,你们偏不信!

    老石匠说过,石龟掉进去,井底下的东西就会出来啊!

    老人们唉声叹气,年轻人也都慌了神。这口井是全村唯一的水源,现在水变成这样,根本没法喝了。

    村长赶紧组织人,想把石龟从井里捞出来。可那井太深了,石龟又那么沉,根本没法捞。大家试了各种办法,用绳子拴着钩子往下放,可钩子要么勾不住,要么绳子直接断了。折腾了一整天,什么也没捞上来,反而有个人差点掉进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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