炕头的火盆里还埋着几块炭火,余温烘得人腿肚子发暖,奶奶坐在炕梢,手里的锥子穿过厚布鞋底子,麻线拽出来的时候发出嗤啦一声轻响。我扒着她的胳膊晃了快半炷香的功夫,她才抬眼瞥了我一下,手里的活计没停,针尖在头发上蹭了蹭,说,行,给你讲个真事,就讲村西头那老鱼塘的事。这事发生的时候,你爹才跟你现在一般大,你爷爷天天扛着锄头下地,那时候分田到户没几年,村里人都憋着劲想挣钱,谁胆子大,肯下死力气,谁就能捞着好处。

    这事的主角姓周,村里人都叫他老周,是个实打实的庄稼汉,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脸晒得黢黑,手掌上全是锄头磨出来的厚茧子,为人老实本分,就是骨子里带着股不服输的犟劲。那时候村里的地都分到了各家各户,老周种着十几亩玉米和大豆,日子能过得去,但也仅仅是过得去,一年到头剩不下几个钱。他媳妇刚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家里的开销一下子就大了,看着媳妇天天抱着孩子,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做,老周心里不是滋味,天天琢磨着怎么能挣点活钱。

    那时候县里正推广池塘养鱼,公社里开了好几次会,说养鱼来钱快,一年就能见回头钱,比种地强得多。老周听了,心思就活泛了,天天往公社的水产站跑,跟技术员请教养鱼的门道,技术员看他实在,就跟他说,想养鱼,得先有塘,村里那些闲置的水泡子,只要清一清,挖深点,就能改成鱼塘,放了鱼苗,好好喂,当年就能出塘卖钱。

    老周一听,立马就想到了村西头的那个老水泡子。那水泡子在村子最西边,离着村子有二里多地,旁边挨着一片杨树林,再往西就是大片的荒地,水泡子存在了不知道多少年,老一辈的人都说,打从有这个村子起,这水泡子就在这了。水泡子面积不小,有个十几亩地,水深的地方有两三米,浅的地方也能没过腰,里面常年有野生的鲫鱼、柳根鱼,村里的小孩没事就去摸鱼,但是从来没人想过把它改成鱼塘。

    不是没人想到,是没人敢碰。村里的老人都说,那水泡子不干净,建国前的时候,里面淹死过人,还是一尸两命,从那以后,那地方就没安生过。但是老周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挣钱,根本不信这些,他跟老人打听,老人也只是含糊其辞,说年头太久了,记不清了,只知道是个苦命的女人,抱着刚满月的孩子跳了水泡子,尸体泡了三天才浮上来,捞上来的时候,女人还死死的抱着孩子,怎么掰都掰不开。

    老周听了,也只是叹了口气,没往心里去。他觉得,那都是解放前的事了,都过去三四十年了,就算有什么,也早该散了,再说了,不就是个水泡子吗,清一清,放了鱼苗,好好养着,能出什么事。他铁了心要承包这个水泡子,回家跟媳妇商量,媳妇一听,立马就反对,说村里老人都说那地方不干净,你别去碰那个霉头,好好种地不行吗?老周犟劲上来了,说,种地能挣几个钱?儿子以后要上学,要娶媳妇,哪一样不要钱?这水泡子就在那荒着,我把它改成鱼塘,一年就能挣出好几年的种地钱,我不信那些神神叨叨的,我一个大老爷们,一身的阳气,还能怕这个?

    媳妇劝不动他,只能由着他去。老周去找了村支书,说了自己想承包老水泡子的事,村支书也愣了,说,老周,你可想好了,那水泡子这么多年,没人敢碰,你真要承包?老周说,我想好了,签合同,一包五年,承包费我按村里最高的给。村支书看他态度坚决,就召集了村里的干部开了会,大家都觉得,那水泡子荒了这么多年,有人愿意承包,还给承包费,是好事,就同意了。

    没几天,合同就签好了,老周把家里攒了好几年的积蓄全都拿了出来,交了承包费,又去县里的水产站买了鱼苗,草鱼、鲤鱼、鲢鱼、鳙鱼,几千尾鱼苗,花了他不少钱,家里的积蓄一下子就见底了。媳妇看着他把钱都花光了,偷偷抹了好几天眼泪,但是也没办法,只能跟着他一起忙活。

    接下来的日子,老周几乎是吃住都在水泡子边上。他雇了村里的拖拉机,把水泡子的边缘清了清,又找了几个相熟的村民,帮忙把水泡子挖深了些,把里面的烂泥清了出来,又在水泡子边上修了埂子,防止雨季水涨上来漫出去。他还在水泡子北边地势高的地方,自己动手搭了个窝棚,那窝棚不大,也就一间房大小,用的是家里不用的旧木板,还有生产队剩下的油毡纸,钉在木头架子上,挡风遮雨。窝棚里面,他自己盘了个小小的土炕,铺了厚厚的一层稻草,上面放着家里的旧褥子和一床厚棉被,炕边摆了个旧木头桌子,上面放着一盏煤油灯,一个半导体收音机,还有一个搪瓷缸子,一个暖壶。窝棚的门是用木板拼的,能从里面用木头顶住,墙角靠着一把磨得锃亮的铁锹,还有一把砍柴的斧头,既是干活用的,也是防身用的,防着夜里有人来偷鱼。

    那时候的东北农村,鱼是稀罕物,逢年过节才能吃上一顿,一斤鲤鱼能卖一块多钱,十几亩鱼塘的鱼要是养好了,年底出塘,能卖好几千块。在八十年代,几千块钱是什么概念?能盖三间大砖瓦房,能给儿子攒够娶媳妇的彩礼,是普通庄稼人五六年都攒不下的巨款。老周看着水泡子里的鱼苗,就像看着自己的儿子一样,宝贝得不行,天天天不亮就起来,去地里割草,把草铡碎了喂鱼,后来听水产站的技术员说,把玉米、豆饼煮成熟料喂鱼,鱼长得更快,他就天天在家煮饵料,挑着担子往鱼塘送,一天跑好几趟,晒得更黑了,人也瘦了一大圈,但是眼睛里全是光,看着鱼塘里的鱼一天天长大,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前两年,一切都顺顺利利的。鱼塘里的鱼长得飞快,第一年年底出塘,就卖了三千多块钱,老周拿着那一把零钱,手都抖了,长这么大,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他给媳妇做了新衣服,给儿子买了奶粉和糖,剩下的钱,全都存了起来,打算第二年扩大养殖。第二年,他又往鱼塘里放了更多的鱼苗,喂得更上心了,年底出塘,卖了快五千块,家里的日子一下子就好起来了,把原来的土坯房扒了,盖了三间新的砖瓦房,成了村里数得着的富裕户。

    村里人都羡慕老周,说他有眼光,有胆子,敢闯,都说,还是人家老周厉害,别人不敢碰的水泡子,人家愣是给变成了金窝窝。也有老人私下里说,别高兴得太早,那地方的东西,不是那么好惹的,早晚要出事。但是这话传到老周耳朵里,他只是一笑了之,根本没当回事。这两年,他天天往鱼塘跑,晚上也经常在窝棚里守夜,除了偶尔有几个半大孩子偷偷来摸鱼,被他撵走了,什么怪事都没发生过,连个野猫野狗都没闹过,他更觉得,老人说的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全都是瞎编的,是自己吓自己。

    第三年,老周的心气更高了,他把鱼塘又扩大了些,清了更深的淤泥,从县里买了更多的鱼苗,都是长得快的品种,还跟水产站的技术员学了驯化养鱼的法子,在鱼塘边搭了个投饵台,每次喂鱼之前,都用木棍敲桶,让鱼形成条件反射,一听到敲桶的声音,就都游过来吃食,这样喂鱼更均匀,鱼长得也更快。他跟媳妇说,今年好好干,年底鱼卖了,就能给儿子攒够以后上学的钱,再买个拖拉机,以后种地也方便。媳妇看着他干劲十足的样子,也只能笑着点头,但是心里那点不安,从来都没放下过。

    这一年的夏天,雨水格外多,隔三差五就下一场大雨,鱼塘里的水涨了不少,鱼也长得格外快,才到七月,最大的草鱼就已经有胳膊长了,在水里游来游去,看着就喜人。但是随着鱼越长越大,老周也越来越上心,尤其是到了晚上,必须去鱼塘守着。那时候村里有几个游手好闲的二流子,天天盯着他的鱼塘,眼睛都红了,就等着晚上来偷鱼,要是一晚上看不住,就能被人用渔网拉走半塘的鱼,一年的心血就全白费了。

    所以从七月中旬开始,老周就几乎天天晚上住在鱼塘边的窝棚里,白天回家吃饭,喂鱼,晚上就去窝棚里守着,每隔一两个小时,就拿着手电筒,绕着鱼塘走一圈,看看有没有人来偷鱼,有没有鱼跳上岸,有没有哪里的埂子漏水。日子一天天过去,一切都很正常,没出什么岔子,老周也渐渐放松了警惕,觉得跟往年一样,不会有什么事。

    变故,是从农历七月半那天晚上开始的。

    那天白天,老周在家跟媳妇一起煮了鱼饵料,挑着担子去鱼塘喂了鱼,下午又绕着鱼塘转了好几圈,把埂子上被雨水冲出来的豁口都补好了,忙活到太阳快落山了才回家。晚上,媳妇包了饺子,还炒了两个菜,老周喝了二两白酒,吃完饭,擦了擦嘴,就拿起外套,准备去鱼塘守夜。

    媳妇拉住他,脸上带着担忧,说,今天是七月半,晚上就别去了,在家住一晚吧,鱼塘里的鱼,不差这一晚上。老周笑了笑,说,你怎么也跟村里老人一样,信这些有的没的?七月半怎么了?不就是给去世的老人烧个纸吗?跟我守鱼塘有什么关系?再说了,现在鱼马上就要长成了,正是值钱的时候,我不去守着,万一被人偷了,一年的活不就白干了?

    媳妇说,那地方本来就邪门,今天又是这样的日子,你去了我不放心。老周拍了拍她的手,说,放心吧,我一个大老爷们,身上全是阳气,什么东西都近不了我的身,我带着铁锹和斧头呢,别说偷鱼的,就是真有什么东西,我也不怕。他不顾媳妇的劝阻,还是扛着铁锹,拿着手电筒,出门往鱼塘去了。媳妇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夜里,叹了口气,心里总觉得慌慌的,跳个不停。

    从村里到鱼塘,有二里多地的土路,路边全是玉米地,玉米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玉米叶子哗啦哗啦的响,在黑夜里听着,格外的渗人。老周走在路上,酒劲往上涌,一点都不害怕,嘴里还哼着二人转,步子迈得稳稳的,没一会儿就到了鱼塘。

    鱼塘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鱼跳出水面的扑通声,还有草丛里的虫鸣,月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看着很是平静。老周绕着鱼塘走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就进了窝棚,点上煤油灯,打开半导体收音机,里面正放着刘兰芳的评书《岳飞传》,他坐在炕沿上,卷了一支旱烟,抽了起来,听着评书,心里很是惬意。

    他听了一会儿评书,又喝了几口暖壶里的热茶,酒劲慢慢散了,也有点困了,就脱了鞋,躺在了炕上,拉过被子盖在身上,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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