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东北农村黑得早,刚过酉时,天就像被墨汁浸透过似的,黑沉沉地压下来,呼啸的北风卷着雪粒子砸在土坯房的窗纸上,发出“噗噗”的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一下下叩着窗棂。我裹着打了补丁的花棉被,缩在奶奶热乎乎的炕头,后背贴着烧得烫人的火炕,芦苇炕席硌着后背,却抵不过怀里奶奶的粗布棉袄暖得踏实。炕梢的爷爷盘腿坐着,铜烟袋锅子在昏黄的煤油灯里泛着暗铜色的光,烟丝燃烧的火星一明一暗,呛人的旱烟味混着屋里的柴火味、皂角味,成了东北冬夜最踏实的气息,可我总觉得那忽明忽暗的灯火,把墙上的影子扯得奇形怪状,像藏着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就在我盯着窗纸缝里漏进来的风雪发呆时,院门外传来“吱呀”一声,是篱笆门被风雪推开的声音,紧接着是深一脚浅一脚的踩雪声,“咯吱、咯吱”,在静悄悄的冬夜里格外刺耳,还伴着女人裹着寒气的咳嗽声。奶奶抬手拍了拍我的后背,低声说:“是西屋的王婶子,这大冷天的,指定是有啥嚼舌根的事儿来了。”话音刚落,屋门就被推开,一股刺骨的寒风裹着雪沫子灌进来,吹得煤油灯的火苗猛地一窜,差点灭了,我下意识地往奶奶怀里缩了缩,手紧紧攥住了奶奶衣襟上的盘扣。

    王婶子裹着藏青色的旧棉袍,棉裤腰上沾了厚厚的雪,裤脚冻得硬邦邦的,头发上挂着霜花,一进屋就使劲搓着通红的手,哈着白气往炕沿上坐,屁股刚沾到炕沿,就急吼吼地往前探身子,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藏不住的惊惧,像怕被什么东西听了去:“他婶子,你听说了吗?村东头的老张头,前几天没了,昨儿个后半夜送火葬场停尸,愣是在冷柜里坐起来了!给那火葬场打更的老周吓得出了疯病,现在还在镇医院躺着,口吐白沫胡言乱语,连家都不认得了!”

    奶奶手里的针线活顿了顿,纳了一半的鞋底落在炕席上,眉头一下子皱紧,往我这边拢了拢被子,轻声道:“别瞎说,人都没了,哪能坐起来?别是老周年纪大了,眼花看错了?”

    “看错?那可是好几个人亲眼见的!”王婶子脖子一梗,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贴着奶奶的耳朵说,唾沫星子都喷在了奶奶的耳尖上,“老张头你也知道,一辈子老实巴交的庄稼人,种了四十年地,养了两头老黄牛,冬天就靠上山捡烧柴过日子,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没占过别人一点便宜,就是性子倔,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前几天刮大烟泡,那风刮得能把人卷走,雪没到膝盖根子,村里谁都不敢出门,他倒好,说家里柴火烧完了,孙女儿炕头睡不热,非要上山捡干柴,家里人拦都拦不住,扛着爬犁就往北山走,这一去,就差点没回来!”

    我缩在奶奶怀里,听得心脏突突直跳,连呼吸都不敢太重,只觉得窗外的风雪更急了,风灌进烟囱里,发出“呜呜”的哀鸣,像女人在哭。

    王婶子接着说,那天的大烟泡是入冬以来最凶的,北风裹着雪粒子打在脸上,跟小刀子割似的,睁不开眼,迈不开步。老张头穿着厚厚的棉袄棉裤,裹着羊肚巾,深一脚浅一脚往北山的松林里走,松林里的雪更厚,埋到了大腿根,他捡了半爬犁的干松枝,往回走的时候就撑不住了,年纪大了,气血弱,在雪地里冻得浑身僵硬,腿一软就栽倒在雪窝里,爬不起来了。雪不停地下,落在他的头上、身上,很快就埋了小半截身子,要不是同村的老李头也上山找被风吹跑的柴禾,发现了雪窝里的老张头,怕是当场就冻成冰坨子了。

    老李头拼了老命把老张头背回村,送到他家土坯房的堂屋里,老张头已经浑身冰凉,嘴唇发紫,眼睛闭得死死的,喊他不应,推他不动。家里人慌了神,赶紧跑着去请村医,村医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中医,眼神花了,耳朵也背,背着药箱踩着雪过来,摸了摸老张头的颈动脉,又探了探鼻息,手指在他心口按了半天,摇着头叹了口气:“没气了,脉也停了,身子都开始发僵了,人走了,准备后事吧。”

    东北农村的规矩,人没了不能立马入棺,更不能立马送火葬场,得先停在堂屋的门板上,头前点上长明灯,那灯是菜籽油点的,灯芯是棉花搓的,必须昼夜不灭,老辈人说,长明灯是给亡人照路的,灭了,魂就找不到回家的路,成了孤魂野鬼。家里人赶紧找了块干净的门板,搭在两条长凳上,把老张头平放在上面,又翻出提前备好的寿衣——那是老张头的老伴前年就给他缝好的,蓝布的褂子,黑布的裤子,千层底的黑布鞋,针脚缝得密密实实,老辈人说寿衣要缝七道线,寓意亡人一路顺顺当当,不受苦。

    穿寿衣的时候也有讲究,不能让活人眼泪滴在亡人身上,不然亡人走不安生。老张头的老伴哭得死去活来,被儿子儿媳架着,不敢靠前,两个儿子大奎二奎咬着牙给老爹穿寿衣,手都抖得不成样子,寿衣的扣子是手工缝的布扣,扣了半天都扣不上,指尖碰着老张头的身子,冰得刺骨,那凉不是冬天的冷,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阴寒,碰一下,就像摸在了冰坨子上,冻得人指尖发麻。穿好寿衣,又往老张头嘴里塞了一枚铜钱,老规矩,亡人嘴里含钱,到了阴曹地府不缺钱花,手里再塞两块玉米面做的打狗饼,说是走黄泉路的时候,遇到恶狗,扔块饼就能脱身,这些都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民俗禁忌,半分都错不得。

    堂屋的长明灯就放在老张头头前的矮桌上,豆大的火苗昏昏沉沉的,照着老张头铁青的脸,他的眼睛闭得紧紧的,脸色灰败,没有一点活人的气息,头发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雪沫子,冻成了细碎的冰碴。家里人轮流守灵,不敢离开半步,除了换纸烧纸,就是盯着那盏长明灯,生怕风一吹灭了,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烧纸的灰烬飘起来,又落下去,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按村里的规矩,人没了要停灵三天,可现在镇上管得严,不许土葬,必须火葬,而且停灵不能超过一天,不然尸体容易坏,家里人没办法,跟村支书商量了,停灵一天一夜,凌晨三点送火葬场,老辈人说,亡人走夜路,不冲撞活人,凌晨阴气重,送葬最稳妥,其实也是怕白天路上人多,看着晦气。

    那天凌晨,天最黑的时候,北风刮得更凶了,天上连颗星星都没有,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家里人找了辆拖拉机,车斗里铺了厚厚的稻草,把老张头抬进薄皮的松木棺材里——因为要火葬,不用好棺材,薄薄的一层松木板子,钉钉子的时候,大奎的手都抖了,钉子砸偏了好几次,砸在手指上,渗出血来,也顾不上疼。拖拉机的引擎“突突”地响,在寂静的冬夜里格外刺耳,车斗上盖着厚厚的棉被,怕老张头的尸体被风雪吹着,大奎二奎坐在车斗里,裹着棉大衣,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眼泪砸在雪地里,瞬间就冻成了冰珠。

    火葬场在镇边上的荒郊野地,四周都是光秃秃的荒地,连棵树都没有,只有几根歪歪扭扭的电线杆,昏黄的路灯一闪一闪的,电线被风吹得“嗡嗡”响,像有人在耳边哼着丧曲。拖拉机开到火葬场门口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半,院子里静悄悄的,连个鬼影都没有,只有西北角的停尸间亮着一盏昏沉沉的白炽灯,灯光透过小窗户漏出来,在雪地上投出一块惨白的影子,看着格外瘆人。

    值班打更的是外村的老周,五十多岁,孤身一人,来火葬场打更才半年,本来就胆子小,平时值夜班都要喝二两白酒壮胆,那天晚上雪大,他缩在值班室里,铁炉子烧着煤,一壶水在炉子上滋滋地响,屋里暖烘烘的,可他总觉得心里发慌,总觉得院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眼神瞟向停尸间的方向,就浑身冒冷汗。

    家属把老张头的尸体从棺材里抬出来,殡仪馆的值班人员打着哈欠,裹着大衣,把尸体推进停尸间。那停尸间是一排铁皮冷柜,冷冰冰的,一开门,一股刺骨的寒气就涌出来,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冷十倍,那是阴嗖嗖的寒气,钻骨头缝的冷,进去的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牙齿打颤。冷柜是铁制的,表面结着一层白霜,灯光是十五瓦的白炽灯,昏昏沉沉的,照得冷柜泛着青白色的光,也照得老张头的脸更加铁青,寿衣的蓝布在灯光下显得暗沉,像浸了水的墨。

    值班人员把老张头推进三号冷柜,“哐当”一声关上冷柜门,又锁上了停尸间的铁门,那铁门是厚铁皮做的,锁头是锈迹斑斑的大铁锁,锁上的时候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在空旷的停尸间里回荡,听得人心里一紧。大奎给老周塞了一包烟,陪着笑说:“周师傅,麻烦你帮忙照看点,我们天亮就过来火化。”老周接过烟,点点头,眼神都不敢往停尸间瞟,只盼着赶紧天亮,家属们又叮嘱了几句,就坐着拖拉机回村了,院子里瞬间又恢复了死寂,只剩下老周一个人,还有呼啸的北风,和停尸间里那盏昏沉的灯。

    家属走后,老周回到值班室,把烟点上,抽了两口,又倒了二两散装白酒,一口灌进肚里,火辣辣的酒液滑进喉咙,才稍微暖了点身子。他坐在小板凳上,盯着铁炉子的火苗,不敢闭眼,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风刮着停尸间的铁皮墙,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女人的哭声,又像野兽的低吼,听得人头皮发麻。

    大概凌晨十二点的时候,老周刚有点困意,趴在桌子上打盹,突然听到停尸间里传来一声闷响——“咚!”

    那声音很沉,像是人的骨头撞在了铁皮冷柜上,沉闷又清晰,在寂静的火葬场里格外刺耳。

    老周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酒劲瞬间醒了大半,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他屏住呼吸,竖着耳朵听,心里安慰自己,是野猫,火葬场里经常有野猫来啃食家属留下的祭品,肯定是野猫踩翻了什么东西。

    可紧接着,又传来了声音——“刺啦……刺啦……”

    是指甲刮着铁皮冷柜的声音,尖锐、刺耳,像用钝刀子划玻璃,听得人牙根发酸,心脏揪成一团。那声音不是野猫能发出来的,是人的指甲,硬邦邦的,一下下刮在冷柜的铁皮上,力道不大,却格外清晰,一声接着一声,从停尸间里传出来,钻到老周的耳朵里,刻进骨头里。

    老周吓得浑身僵硬,坐在小板凳上,动都不敢动,手脚冰凉,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流进脖子里,冰得他一哆嗦。他想喊,却发现嗓子发紧,发不出一点声音,想站起来跑,可腿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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