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动不了,你也能睡个安稳觉了。”

    结果当天晚上,媳妇还是不敢睡沉,眯着眼盯到后半夜,刚有点迷糊,就感觉身边的被窝动了一下,她猛地睁开眼,魂都吓飞了——身边的炕是空的,老周没影了。

    她赶紧坐起来,往炕沿上看,那根绑着老周的粗麻绳,整整齐齐地放在炕沿上,一圈一圈的,缠得跟原来一样,三个死结,一个一个都解开了,整整齐齐地摆在麻绳的两头,麻绳一点都没断,一点磨损的痕迹都没有,就跟有人用手,安安稳稳地,一个结一个结解开的一样。

    屋门又开了一条缝,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媳妇当时就崩溃了,披着棉袄就往外跑,拍隔壁邻居家的门,邻居两口子都是跟老周一起长大的,平时关系就好,一听老周又梦游出去了,赶紧穿上棉袄棉裤,拿着顶门的棍子,举着马灯,跟着媳妇出去找。

    院子里的雪地上,又是光脚的脚印,从屋门口一直到大门口,大门的木栓被拉开了,脚印顺着村路,往村东头去了。村东头有个老磨房,是以前生产队的时候建的,早就废弃了,里面就剩个两扇的石头磨盘,一扇磨盘就有几百斤重,平时两个壮小伙子都推不动,房顶塌了一半,四面漏风,里面全是蜘蛛网、老鼠洞,平时连放羊的都不愿意往那边去,荒得很。

    三个人举着马灯,顺着脚印往老磨房走,雪地里的脚印还是整整齐齐的,一步一步,没有一点歪的,就跟有人在前面领着走一样。越往磨房走,周围越静,除了风吹过树梢的呜呜声,一点别的声音都没有,连村里的狗都不叫了,静得吓人,马灯的火苗子被风吹得直晃,三个人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得老长,晃来晃去,看得人心里发毛。

    刚走到磨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哗啦哗啦的声音,是磨盘转动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规律得很,在静悄悄的夜里,听得人头皮发麻。邻居大哥壮着胆子,握紧了手里的棍子,一脚踹开了磨房那扇破破烂烂的木门,木门吱呀一声响,差点掉下来,三个人举着马灯往里一照,当时都僵在了门口,邻居大哥手里的马灯差点掉在地上。

    磨房里,老周就站在磨盘边上,还是只穿了秋衣秋裤,光着脚,踩在满是冰碴子和碎石头的地上,一只手推着磨盘的把手,正一圈一圈地推着磨盘转。那几百斤重的石头磨盘,被他一只手推着,转得飞快,哗啦哗啦响,磨盘转动带起来的风,吹得马灯的火苗子都快灭了。

    磨盘的磨眼里,放的不是粮食,是一堆黄乎乎的土,还有些白花花的碎渣子,被磨盘碾得粉碎,顺着磨盘的缝隙往下掉,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黄面子,混着那些白花花的碎渣。马灯的光晃过去,三人才看清,那些白花花的碎渣,是碎骨头,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骨头,有的还带着点黑褐色的痕迹,被磨得跟面粉一样细。

    老周就那么一圈一圈地推着磨,眼睛睁得大大的,直勾勾地盯着前面的墙,眼神还是散的,没有一点焦点,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白得跟纸一样,一点血色都没有,嘴里还念念有词,声音特别低,嗡嗡的,跟蚊子叫一样,但是在磨盘的哗啦声里,又听得清清楚楚,不知道在念叨些什么。

    三个人站在门口,没人敢进去,没人敢喊,就眼睁睁看着他推了足足一个多小时,直到磨盘眼里的土和碎骨头都磨完了,全碾成了粉末,他才停下来,松开手,从磨房的角落里拿起一把破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磨盘,把磨盘上的粉末扫得干干净净,连磨盘缝里的碎渣都扫出来了,扫得跟没用过一样,整整齐齐。

    做完这些,他把扫帚放回原位,转身,朝着门口走过来,从三个人身边直直地走过去,就跟没看见他们三个人一样,连眼神都没晃一下,就跟他们三个人是空气一样,一步一步地往村里走,脚印还是整整齐齐的,没有一点歪的。

    三个人缓了好半天,才敢动,跟在他后面,看着他走回村里,进了自家院子,拉开屋门,进去,插上,动作流畅得跟醒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第二天早上,老周醒了,浑身的骨头都疼,胳膊都抬不起来,跟干了三天三夜的重活一样,酸得使不上劲。媳妇把昨晚的事跟他说了,拉着他去了老磨房,磨盘上还留着一点没扫干净的黄土和骨渣,地上的粉末还在,老周站在磨房里,看着那几百斤重的磨盘,伸手推了推,磨盘纹丝不动,他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半天没起来。

    从那之后,老周的梦游就越来越邪乎,去的地方越来越偏,做的事越来越诡异,人也一天天的垮下去,以前壮得跟牛一样,一百多斤的麻袋扛起来就走,现在一天天的瘦,脸蜡黄蜡黄的,眼窝深陷,黑眼圈重得跟用墨涂过一样,白天没精神,坐在门槛上晒太阳都能睡着,一到晚上,一闭眼,就开始梦游,谁都拦不住。

    村里的人都知道了这事,都议论纷纷,说老周这梦游太邪乎了,但是没人懂这是咋回事,也没人会啥法子,都是种地的庄稼人,一辈子跟土坷垃打交道,哪懂这些,只能劝老周,再把自己绑紧点,或者晚上别睡觉,熬着,就不会梦游了。

    老周也试过,晚上不睡觉,跟媳妇两个人坐在炕上,点灯熬油,守着,熬到后半夜,实在熬不住了,眼皮子粘得跟粘了胶水一样,媳妇让他眯十分钟,她盯着,结果就眯了十分钟,再睁眼,人又没了,屋门大开着,人早就跑出去了。

    那回,他跑出去了十几里地,去了邻村的打谷场,等媳妇和村里人找到他的时候,天都快亮了,他正坐在打谷场的麦秸垛上,手里拿着个镰刀,一下一下地削麦秸,削得细细的,整整齐齐的,摆了一垛,他的手被镰刀划了好几个大口子,血顺着手指往下滴,滴在麦秸上,红得刺眼,他一点感觉都没有,还是一下一下地削,眼神直勾勾的,跟个木头人一样。

    还有一回,他梦游去了村外的老井,那老井是以前村里吃水用的,后来家家户户都打了洋井,就废弃了,井深十几米,里面全是水,冬天井口结着厚厚的冰,滑得很,人站在边上,一不小心就会掉下去。村里人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井沿上,把井口的冰砸开了一个大洞,两只脚伸在冰水里,就那么坐着,坐了半宿,脚都冻在冰里了,跟冰长在了一起,几个人砸了半天冰,才把他拉出来,脚冻得跟紫茄子一样,缓了好几天,才勉强能走路,他自己还是一点都不记得,问他脚咋了,他还以为是冻着了。

    最吓人的一回,是进了腊月,村里杀年猪的时候。东北农村,进了腊月,家家户户都开始杀年猪,谁家杀猪,都要喊上村里的人去帮忙,按猪的、褪毛的、开膛的、分肉的,忙完了,就在主家摆上几桌,吃杀猪菜,灌血肠,喝烧酒,热热闹闹的。

    老周也去帮忙了,他力气大,按猪、褪毛都是一把好手,忙了一整天,帮主家把猪杀完,肉分好,晚上在主家吃了杀猪菜,喝了两杯烧酒,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跟媳妇说,喝了酒,睡得沉,今晚肯定不会梦游了,媳妇也松了口气,想着喝了酒,睡得死,应该不会再起来折腾了,就跟着他早早地上炕睡了。

    结果后半夜,媳妇还是醒了,身边的被窝又是空的,凉透了,屋门大开着,冷风灌进来,吹得窗户纸哗哗响。媳妇当时就急哭了,赶紧穿上衣服,跑出去喊人,村里的人一听老周又跑出去了,都起来了,十几个人,拿着马灯、手电筒,拿着棍子,顺着雪地里的脚印找。

    脚印从老周家的大门出来,一直往村外走,越走越偏,最后往村西头的老坟圈子去了。那片坟地是村里的老坟地,埋着村里好几辈的人,坟头一个挨着一个,荒草长得比人都高,平时白天都没人愿意往那边去,更别说大半夜的,还是腊月里,冷得能冻死人的天气。

    十几个人壮着胆子,举着马灯,顺着脚印进了坟地,雪地里的脚印还是整整齐齐的,一步一步,在坟头之间绕来绕去,没有一点乱的,就跟他闭着眼都知道哪里有坟头,哪里能走一样。走了没多远,就看见前面的坟头前面,有个黑影,直挺挺地跪在那里,正是老周。

    十几个人停下脚步,不敢往前走了,举着马灯往那边照,这一照,在场的人都吓得浑身发麻,头发都竖起来了,有两个胆子小的,直接叫出了声,转身就往回跑,连手里的马灯都扔了。

    老周还是只穿了秋衣秋裤,光着脚,跪在一个塌了一半的老坟前面,那坟头都快平了,没有墓碑,也没有坟头纸,不知道是哪辈子的孤坟,雪落在坟头上,白花花的一片。老周跪在雪地里,手里拿着个东西,一下一下地往坟头上抹,抹得特别认真,马灯的光晃过去,才看清,他手里拿的是一根猪肠子,还带着血,冻得硬邦邦的,是杀猪的时候从猪肚子里掏出来的下水,他就拿着那根肠子,往坟头上抹,抹得坟头上一道一道的血印子,雪地上全是血点子,红得刺眼。

    他的膝盖跪在雪地里,雪都被他的体温融化了,又冻成了冰,他的手冻得发紫,手指都僵了,可他一点感觉都没有,还是一下一下地抹,嘴里念念有词,一遍一遍地念叨,声音不大,但是在静悄悄的坟地里,听得清清楚楚,他说:“给你送点肉,你尝尝,新鲜的。”

    就这么一句话,翻来覆去地念,念得人浑身发冷,汗毛都竖起来了。

    十几个人站在那里,没人敢上前,没人敢喊,就眼睁睁看着他抹了半个多小时,把手里的猪肠子都抹完了,上面的血都抹干净了,才把空肠子恭恭敬敬地放在坟前,然后对着坟头,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磕得特别响,额头撞在冻得硬邦邦的雪地上,咚咚的响,磕了三个,额头都磕出血了,雪地上都留下了血印子,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磕完头,他慢慢站起来,转身,往村里走,还是从十几个人身边直直地走过去,就跟没看见他们一样,眼神直勾勾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额头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流,他连擦都不擦一下。

    十几个人跟在他后面,看着他走回村里,进了自家院子,回了屋,关上了门。

    第二天早上,杀猪的主家就找过来了,说昨晚放在仓房里的猪下水少了一副,顺着雪地里的脚印,一路找到了老周家,问是不是老周拿了。老周正坐在炕沿上,捂着额头的血包,疼得龇牙咧嘴,浑身的骨头都疼,听媳妇说了昨晚的事,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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