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雪下得正紧,棉絮似的雪花拍在糊着旧报纸的窗棂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有无数只细小的手在轻轻挠着。炕烧得滚烫,我把脚往奶奶那边挪了挪,奶奶手里的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火星子溅起来,又迅速灭在厚厚的炕席缝里。爷爷坐在炕梢,手里剥着晒干的玉米,玉米粒落在搪瓷盆里,发出哒哒的脆响,在这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清亮。

    “别往我这边凑,热得很。”奶奶的声音带着烟袋的沙哑,却又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悠远,“今儿个给你讲个真事儿,早年间,村里有个做棺材的老匠人,姓陈,大伙儿都叫他老陈,手艺是祖传的,做的棺材方正厚实,棺头画的‘自在堂’三个字,笔锋遒劲,棺帮上的二十四孝图,人物眉眼都透着活气。那时候农村人讲究‘早备寿材,添福添寿’,不少老人还硬朗着呢,就找老陈订棺材,选上好的柏木,让老陈慢慢阴干,慢慢雕琢,图的就是百年之后能有个安稳归宿。”

    我缩了缩脖子,窗外的雪好像更大了,风声呜呜咽咽的,像是有人在远处哭。奶奶重新装上烟丝,用火镰打着了火,橘红色的火光映在她脸上,皱纹里都像是藏着故事。“老陈的棺材铺在村东头,前店后作坊,院子里堆着不少晾干的木料,有柏木、松木,还有些少见的金丝水曲柳,都是他年轻时闯关东,从长白山里拉回来的好料。木料堆得整整齐齐,按粗细长短码着,上面盖着油布,防止受潮。作坊里常年飘着木头和油漆的味道,混杂着一点点香烛的气息,那是有人来取棺时,会在店里烧一炷香,敬一敬老陈的手艺,也敬一敬这‘终极归宿’。”

    爷爷插了一句:“那时候做棺材是积德的活儿,老陈为人实诚,用料从不掺假,木料要先在院里平晒三个月,再码起来阴干半年,确保日后不裂不腐。他做的棺材是‘十页瓦’的样式,棺盖三页,棺底三页,棺帮各两页,前后挡用七块木料拼接,严丝合缝,不用一颗钉子,全靠榫卯咬合,这手艺现在少见了。”

    奶奶点点头,烟袋锅里的烟丝燃得正旺,青烟袅袅升起,在灯光下散成淡淡的雾。“那年头兵荒马乱刚过去没多久,村里日子过得紧巴,但再紧巴,红白事的规矩不能破。老陈的生意不算红火,但也不愁客源,都是乡里乡亲,或是邻村慕名而来的。直到那年深秋,一场连阴雨下了半个月,天阴得像泼了墨,地里的玉米秆都泡得发了霉,空气里满是潮湿的土腥味,就是在这样一个傍晚,老陈的棺材铺来了个奇怪的客人。”

    我屏住了呼吸,手里攥着的炕席边角都被捏得发皱。奶奶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被窗外的风雪听去:“那天老陈刚把一口松木棺材的最后一道漆刷完,漆是朱红色的,刷得均匀透亮,等着晾干了就能给邻村的李老爷子送过去。天已经擦黑了,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作坊的石棉瓦顶上,噼啪作响。老陈正收拾工具,准备关店门,就听见门口传来‘吱呀’一声,那是他铺子里的旧木门,合页早就锈了,开关一次都要发出这刺耳的声响。”

    “他以为是李老爷子家的人来催棺,抬头一看,门口站着个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上戴着一顶旧毡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男人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湿漉漉的,滴下来的水在门口积成了小小的水洼。老陈连忙招呼:‘这位老哥,快进来避避雨,是来取棺还是订棺?’”

    “男人没应声,慢慢走进来,油纸伞放在门口的水桶里,发出咕咚一声闷响。他身上带着一股寒气,不是深秋的湿冷,而是那种透骨的凉,像是刚从冰窖里出来。老陈觉得奇怪,这男人身上的衣服不算薄,怎么会散发出这么重的寒气?而且他走路的时候,悄无声息的,铺子里的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被雨水打湿后有些泥泞,正常人走上去都会有脚步声,可这男人走过来,竟然一点声响都没有,就像脚没沾地似的。”

    爷爷停下了剥玉米的手,拿起炕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水,接口道:“老陈后来跟我说,那时候他心里就有点发毛,但做棺材的人,见惯了生死,也没太往别处想,只当是这男人性子孤僻,不爱说话。”

    “男人走到柜台前,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没有一点暖意:‘订一口棺。’”奶奶的声音模仿着那男人的语气,沙哑又冰冷,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老陈连忙拿出纸笔,问道:‘老哥,要什么木料的?柏木、松木还是杨木?柏木耐腐,就是贵点,松木性价比高,杨木最便宜,就是不耐用。’男人沉默了片刻,说:‘柏木,要最好的金丝水曲柳。’”

    “老陈吃了一惊,金丝水曲柳是做棺材的上等木料,质地坚硬,纹理美观,还带着淡淡的香气,能防虫防腐,一般只有富贵人家才会用。老陈院子里确实有几根金丝水曲柳,是他十年前从长白山拉回来的,阴干了这么多年,早就成了上等的寿材料,他自己都舍不得用,想着留给自己百年之后用。”

    “‘金丝水曲柳可贵啊,老哥,’老陈提醒道,‘一口棺下来,得要不少钱,你再想想?’男人还是那副冷冰冰的语气:‘不差钱,我要最好的工艺,棺底垫灰炭,内壁用金箔剪成日月星辰,棺头写‘逍遥府’,棺帮画二十四孝图,还要三璜销子棺的样式,不用钉子,全靠销子咬合。’”

    奶奶说到这里,顿了顿,烟袋锅子在炕沿上又磕了磕。“你知道吗?三璜销子棺是老陈的祖传绝活,整个乡里没几个人会做,那棺材要用一百单八处销子卡孔连接,每个销子分三璜,误差不能超过半毫米,做一口这样的棺材,得耗费半个月的功夫,而且金丝水曲柳质地坚硬,雕琢起来格外费力。老陈当时就觉得这男人不简单,不仅懂行,而且对棺材的要求格外苛刻,像是早就想好的一样。”

    “老陈问他:‘老哥,这棺材是给老人备的寿材,还是……’男人打断他:‘给我自己。’老陈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男人,帽檐依旧压得很低,只能看到他的下巴,皮肤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嘴唇也是乌青色的。‘老哥看着身子骨挺硬朗的,怎么就想着订棺了?’老陈随口问道。男人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柜台上,打开来,里面是一沓崭新的钞票,还有几块银元。‘这是定金,够不够?’”

    “老陈拿起钞票看了看,都是当时流通的纸币,崭新挺括,边缘没有一点磨损,只是摸在手里,总觉得有些发凉,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似的。他心里嘀咕,这年代,谁还会随身带这么多现金和银元?但看着沉甸甸的定金,他也没多想,只当是这男人家底厚实,做事干脆。‘够了够了,’老陈连忙说,‘剩下的钱,等棺材做好了再结。你什么时候来取?’”

    “男人说:‘七天后,夜里三更,我自己来取。’老陈觉得奇怪,取棺材一般都是白天,而且要请人抬,哪有人半夜三更自己来取的?但他想着可能是男人有什么忌讳,也就没多问,只说:‘行,七天后三更,我在铺子里等你。’男人点点头,转身拿起油纸伞,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说:‘记住,棺材要按我说的做,一丝都不能错,棺底的灰炭要铺匀,金箔的日月星辰不能歪,销子要卡紧,不能有松动。’”

    “老陈连忙答应:‘你放心,我老陈做棺材,向来是按规矩来,绝不偷工减料。’男人没再说话,推门走了出去,油纸伞撑开的瞬间,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他的背影,老陈隐约看到他的棉袄后领处,好像沾着些泥土,还有几根干枯的草叶。”

    “等男人走后,老陈关上门,心里总觉得不对劲。他拿起那个布包,又摸了摸里面的钞票,还是凉飕飕的,而且那几块银元,虽然看起来成色很新,但上面好像沾着一层淡淡的白霜,擦都擦不掉。他摇摇头,只当是天气潮湿的缘故,转身去作坊里查看金丝水曲柳的木料,准备第二天就动工。”

    奶奶的烟袋锅子又空了,她重新装上烟丝,爷爷递过火柴,火光再次照亮了她的脸。“第二天一早,老陈就开始动工了。金丝水曲柳的木料确实是好料,纹理清晰,质地坚硬,他先用刨子把木料刨平,刨子划过木头的声音,在寂静的作坊里格外清脆。按规矩,做棺材前要先祭拜一下鲁班祖师,老陈在作坊的角落里摆上香炉,插上三炷香,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叨着:‘祖师爷保佑,活儿做得周正,主人家满意。’”

    “做三璜销子棺是个精细活,老陈不敢有丝毫马虎。他先用尺子量好木料的尺寸,用墨斗弹出线,然后用凿子一点点凿出销子孔,每个孔的大小、深度都要精确到毫米。金丝水曲柳坚硬,凿子下去,火星四溅,老陈的手都震得发麻,但他还是坚持不用锤子,只用凿子慢慢凿,生怕力道太大,损坏了木料。”

    “棺底的灰炭,老陈是特意从村里的老灶膛里挖出来的,都是烧了多年的老炭,敲碎后筛成细粉,铺在棺底,足足铺了三层,确保防潮防腐。内壁的金箔,是他托人从县城里买来的,薄薄的一层,金光闪闪,他用剪刀剪成太阳和月亮的形状,还有几颗星星,小心翼翼地贴在棺壁上,贴得端端正正,没有一丝歪斜。”

    “棺头的‘逍遥府’三个字,老陈用毛笔蘸着朱砂写的,笔锋刚劲有力,透着一股庄重。棺帮的二十四孝图,他画了整整三天,每一个人物的眉眼、动作都画得栩栩如生,颜色用的是上好的矿物颜料,鲜红、翠绿、明黄,涂得均匀饱满,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几天里,天一直阴着,偶尔还会下点小雨,作坊里的空气格外潮湿,墙角都长出了细细的青苔。老陈做活的时候,总觉得身后凉飕飕的,像是有人在盯着他看。他回头看了好几次,都没人,作坊的门是关着的,窗户也糊得严严实实,按理说不该有风。有一次,他正在给棺帮上色,手里的毛笔突然掉在了地上,他弯腰去捡,眼角余光瞥见棺盖上好像有个黑影一闪而过,等他抬头一看,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口半成品的棺材,静静地放在那里,朱红色的漆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是凝固的血。”

    “老陈心里有点发毛,他想起那个男人的嘱咐,一丝都不能错,于是更加小心谨慎。到了第四天,他正在安装销子,突然听到院子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踩在了堆着的木料上。他放下手里的活,走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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