桶放在地上,就愣住了。

    井台的石沿上,站着三个人,都穿着黄衣服,戴着那种带檐的帽子,背对着她,站得笔直,一动不动,像是三根钉在地上的木头桩子。

    奶奶当时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是部队的兵,因为整个屯子里,只有部队的人穿这种统一的衣服,屯子里的人都是穿黑的蓝的粗布衣服,根本没有这种黄衣服。她松了口气,还以为是部队的同志也来挑水,就开口喊了一声:“同志,你们也来挑水啊?”

    没人应。

    那三个人还是背对着她,一动不动,连头都没回,像是没听到她说话一样。

    奶奶的眉头皱了起来,觉得不对劲,部队的兵都很有礼貌,平时见了屯子里的人都主动打招呼,怎么会喊了不应?她往前走了两步,举着手里的洋油灯,想看清这三个人到底是谁,灯光晃过去,照在那三个人的黄衣服上,奶奶才看清,那衣服根本不是部队的军装,是早些年日本人穿的那种黄军装,肩膀上还有肩章,帽子上还有个五角星,只是都发黑了,像是在土里埋了很多年。

    奶奶的血一下子就凉了,从头顶凉到了脚后跟,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手里的洋油灯都开始晃。就在这时候,那三个人,像是听到了她的心跳一样,慢慢的,一起转了过来。

    洋油灯的光,刚好照在他们的脸上。

    奶奶说,她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一幕,那三个人的脸上,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片白茫茫的,像一张白纸糊在了脸上,连一点轮廓都没有,就那么平平的一片,对着她。

    奶奶当时吓得魂都飞了,脑子里一片空白,手里的洋油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玻璃罩子滚出去老远,火灭了,周围瞬间陷入一片漆黑,只有天上的月亮,透着点惨白的光。两个水桶也掉在了地上,里面的水洒了一地,溅了她一裤子,冰凉的。她转身就跑,什么都顾不上了,闭着眼睛拼命往家跑,只觉得身后有东西在追她,那股刺骨的冷气,一直贴在她的后背上,吹得她脖子后面的头发都硬了。

    她连滚带爬地跑回家,撞开院门,冲进屋里,反手就把门插上,用木头抵得死死的,然后扑到炕上,浑身抖得像筛糠,话都说不出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爷爷被她吵醒了,赶紧点着了洋油灯,看到她脸煞白,浑身都是汗,裤子也湿了,吓了一跳,赶紧问她咋了,出啥事了?

    奶奶缓了好半天,才哭着把刚才在井台看到的事,跟爷爷说了。爷爷一听,脸也沉了,拿起炕边的柴刀,又点了个火把,就要出去看看。奶奶死死拉着他,不让他去,说太吓人了,别去了。爷爷说,没事,我拿着刀,看看是什么东西装神弄鬼的,你在家等着,别开门。

    爷爷说完,就拉开门出去了,奶奶趴在窗户缝上,看着爷爷举着火把,往井台的方向走,火把的光在黑夜里晃来晃去,越来越小,她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连气都不敢喘,生怕爷爷出什么事。

    过了大概有半个多小时,爷爷回来了,推开门,身上沾了不少土,脸也煞白,手里的柴刀攥得紧紧的,火把快烧完了。奶奶赶紧问他,怎么样?看到啥了?

    爷爷把火把扔到灶膛里,喘了口气,说井台边啥都没有,只有她掉的水桶和洋油灯,洋油灯的玻璃罩子都没碎,好好的,洒在地上的水,已经结了一层薄冰。但是,他说,那冰上,有几个脚印,是军靴的脚印,只有脚尖的部分,没有脚后跟,就像是人飘在地上,只有脚尖轻轻碰了一下冰面,留下了个印子。

    奶奶听完,当时就哭了,从那之后,她再也不敢晚上一个人出门了,天一黑,就把院门插得死死的,再也不敢去井台挑水了,都是白天跟着爷爷一起去。

    这事没过几天,部队的人就来屯子里找民兵队长,说人手不够,需要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去老营房那边帮忙清土方,给双倍的工分,还管中午饭,都是白面馒头,还有肉。那时候白面和肉都是稀罕东西,双倍工分更是难得,屯子里不少小伙子都动心了,我爷爷也去了,他年轻力壮,又是民兵,胆子也大,虽然之前听奶奶说了井台的事,但是还是觉得,部队这么多兵,拿着枪,不会出什么事。

    奶奶不让他去,说那地方邪门得很,都死了人了,别去。爷爷说,没事,就在外面挖土方,不进地道,部队的人说了,不让我们乱走,就在指定的地方干活,能出啥事?再说了,给双倍工分,还有白面馒头,正好给你攒点布票,扯块新布做件衣服。

    奶奶拗不过他,只能让他去了,临走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千万别乱走,别乱看,干完活就赶紧回来,爷爷满口答应着,跟着民兵队长,还有其他几个小伙子,一起去了老营房那边。

    到了地方,爷爷才发现,整个老营房都被部队围起来了,拉了警戒线,每隔几米就有一个背着枪的兵站岗,气氛紧张得很。老营房塌得只剩几面墙了,墙皮都掉光了,露出里面的青砖,上面还有不少弹孔,看着就破败得厉害,周围的蒿草都被部队的人割了,地上挖了不少大坑,里面全是挖出来的碎砖头和烂瓦。

    部队的人给他们发了手套、安全帽,还有铁锹和镐头,跟他们说,就在这几面外墙这里挖,挖出来的东西,不管是什么,都不能碰,立刻喊旁边的兵过来处理,绝对不能乱走,更不能进地道,不然出了事,自己负责。

    爷爷他们几个连连答应,就在指定的地方开始挖。一开始挖的都是土和碎砖头,没什么特别的,挖了大概有一个多时辰,爷爷一镐头下去,“咔嚓”一声,像是挖到了什么硬东西,不是砖头,也不是石头。他蹲下来,用手扒开土,就看到一块白花花的东西,再扒开一点,才看清,是人的骨头,一根大腿骨,上面还有不少划痕,像是被刀砍过。

    爷爷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赶紧喊了旁边的兵过来。那兵过来一看,脸色也变了,赶紧喊来了领导,几个军官过来,看了看,就让他们别挖这里了,换个地方,然后就有兵过来,小心翼翼地把那根骨头挖出来,装在一个帆布袋子里,还在本子上记了什么。

    爷爷他们换了个地方,继续挖,结果越挖越不对劲,几乎每一镐头下去,都能挖到骨头,人的骨头,有大腿骨,有肋骨,有头骨,一层一层的,密密麻麻的,全在墙根底下埋着,有的骨头还带着烂掉的衣服碎片,是粗布的,还有的带着锈迹斑斑的银镯子,是女人的,还有小小的骨头,是小孩的,只有拳头那么大的头骨,看得人心里发毛。

    爷爷说,他当时挖出来那个小孩的头骨的时候,手都抖了,镐头都拿不住了。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死人骨头,一层一层的,像是把人剁碎了,埋在墙根底下一样,旁边的几个小伙子,也都吓得脸色煞白,不敢再挖了,只有部队的人,脸色凝重,默默地把那些骨头一根一根捡起来,装在袋子里,一袋一袋地往卡车上运。

    中午吃饭的时候,部队果然给了白面馒头,还有炖肉,香喷喷的,但是爷爷他们几个,谁都吃不下,一闭眼就是那些白花花的骨头,胃里直翻腾。那个跟爷爷熟的班长,坐在他旁边,叹了口气,跟他说,这老营房,是日本人当年的一个据点,他们在这里抓了不少附近的老百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害死在这里了,有的是被枪毙的,有的是被活活打死的,还有的,是被直接封在墙里,活埋了。这些骨头,都是当年被害死的老百姓。

    爷爷当时就问,那你们来这里,到底是执行啥任务?不是找军火吗?

    那班长沉默了半天,才小声跟他说,找军火只是个幌子,我们真正的任务,是来处理这里的事。之前有地质勘探队的人,来这边勘探,来了五个人,最后只出去了一个,还疯了,跟之前我们那个新兵一样,嘴里一直喊着没有脸,没有脸。上面接到报告,就派我们来了,一开始我们也不信,觉得是有特务,或者是野兽,结果来了之后,才知道,这里的事,根本不是我们能控制的。

    班长说,他们来了之后,清理地道,在地道里发现了更多的骨头,整面整面的墙,里面全是封进去的人,骨头都跟墙长在一起了,密密麻麻的,数都数不清。日本人当年在这里,不知道害了多少人命。也就是从他们挖开那些墙之后,怪事就开始发生了,晚上站哨的兵,能看到营房里有很多人影在晃,都是穿黄衣服的日本兵,还有被害死的老百姓,在地道里,经常能听到有人哭,有人喊,还有日语的说话声,但是手电筒照过去,什么都没有。

    班长说,死的那个老兵,是他最好的兄弟,他们一起入伍的,胆子最大,平时连蛇都敢抓,怎么可能被吓死?他说,那个老兵出事之前,就跟他说过,在地道里,看到了一个穿黄衣服的日本兵,没有脸,站在地道尽头,盯着他,他喊其他的人看,其他人都说什么都没有,他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结果没过两天,就出事了。

    爷爷听完,浑身都凉了,吃完饭,说啥都不肯再挖了,要回屯子。结果那个班长又过来,说地道里塌了不少地方,需要人进去清土方,里面太窄,机器进不去,只能人工清,给三倍的工分,还说里面有兵跟着,拿着枪,不会出事的。

    旁边的几个小伙子,一听三倍工分,都动心了,劝爷爷一起去,说这么多兵跟着,怕啥?爷爷犹豫了半天,想着三倍工分,能给奶奶扯好几块新布了,就咬了咬牙,答应了,跟着他们,一起进了地道。

    现在奶奶说起来,还在抹眼泪,说当年要是知道进去会遇到那种事,打死她都不会让爷爷去的。

    那地道是日本人当年挖的,入口在老营房的中间,一个黑糊糊的大洞,往下走十几级台阶,就到了地道里。地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弯着腰走,两边的墙都是青砖砌的,很多地方都塌了,碎砖头堆了一地,里面潮乎乎的,一股霉味,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腥臭味,闻着就恶心。越往里面走,越冷,明明是夏天,外面三十多度,地道里却像冬天的冰窖一样,冷得骨头疼,呼出来的气都是白的。

    爷爷他们五个人,跟着三个兵,一共八个人,每个人都拿着强光手电筒,还有两个兵拿着枪,走在最前面和最后面,一步一步往里面走。手电筒的光在地道里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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