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不容易,孩子没了,心里都苦。

    丫蛋的爹说,这事,因我们家丫蛋起的,就得我们来了。我们知道,这孩子,是惦记着风车,惦记着家里,心里委屈,才缠上你家小子的。我们今晚就去甸子上,给她赔罪,给她烧好多好多风车,让她别再缠人了,别再害了人家,也别再害了屯子里的孩子。

    当天下午,丫蛋的爹妈,就挨家挨户地,跟屯子里的人要红纸,要秫秸。屯子里的人,都赶紧把家里的红纸、秫秸都拿出来了,有的人家,甚至把过年贴的对联都撕下来了,给他们送过去。

    老两口,坐在家里,整整糊了一下午,糊了二十多个风车,大的,小的,六个叶的,四个叶的,各种各样的,糊得满满的一炕。天擦黑的时候,老两口找了个筐,把风车都装进去,又拿了火柴,拿了烧纸,就往东边的荒甸子去了。

    屯子里的人,都站在屯子口,看着老两口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荒甸子的黑夜里,没人说话,心里都酸酸的,也都提着心,不知道这事,能不能了。

    老两口在荒甸子里,待了整整一夜。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鸡叫三遍了,天蒙蒙亮了,才互相搀扶着,从荒甸子里走出来。两个人,浑身都是泥,脸上全是泪痕,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走路都打晃,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他们说,到了丫蛋的坟前,他们把二十多个风车,都摆在坟头,一个个点着了,烧了。然后,两个人就跪在坟前,哭着跟丫蛋说,丫蛋,爹妈对不起你,没看好你,让你小小年纪就走了,爹妈想你,天天都想你。爹妈给你糊了这么多风车,你就在这好好玩,别去缠人家叔叔了,人家给你糊风车,是好心,你不能害人家。也别去吓屯子里的小弟弟小妹妹了,他们都是你的玩伴,你别吓他们。你要是想爹妈了,就托梦给我们,别出来乱跑,吓着人,也让爹妈心里不安。

    老两口就跪在坟前,哭着说,说了一夜,烧了一夜,一直到鸡叫,纸都烧完了,风车也都烧完了,才起来往回走。

    说也奇怪,从这天起,屯子里的风车声,就消失了。

    晚上,再也听不见屯子路上哗啦哗啦的风车响了,也听不见小孩的笑声了,家家户户的窗户,也没人敲了,屯子里的狗,也不整夜整夜地叫了。

    你表舅姥爷,当天就退了烧,不迷糊了,能说话了,也能喝水了,没过几天,就能坐起来,下地走路了,虽然身子还虚,但是好歹,命是捡回来了。

    屯子里躲出去的人,也都陆续回来了,小孩也敢出门玩了,屯子里,慢慢又恢复了以前的样子,吵吵嚷嚷的,有了活气。

    大家都说,这事,总算是了了。丫蛋这孩子,就是想爹妈了,想玩风车了,爹妈跟她说了心里话,给她烧了风车,她就安心了,不出来闹了。

    你表舅姥爷,病好了之后,就再也不碰风车了,别说糊了,就是看见别人家孩子举着风车,都浑身发抖,脸色发白,绕着道走。他也再也不敢往东边的荒甸子去了,哪怕是白天,跟好多人一起,也不去,只要一看见那片荒草甸子,就浑身发冷,像是又回到了那个晚上,那个自己转的红风车,就在眼前。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风平浪静的,过了大半年,屯子里的人,都快把这事忘了。

    谁也没想到,这事,根本就没了,只是刚刚开始。

    大半年之后,丫蛋的妈,怀孕了。

    十月怀胎,生了个大胖小子,八斤多重,白白胖胖的,哭声洪亮。老两口中年丧女,晚年得子,高兴得不行,摆了好几桌酒席,屯子里的人都去了,都替他们高兴,说这是老天开眼,给他们老两口留了后。

    孩子满月的那天,屯子里热热闹闹的,老两口抱着孩子,笑得合不拢嘴,见人就给塞喜糖,喜蛋。可谁也没想到,就在孩子满月的当天晚上,怪事,又发生了。

    当天夜里,孩子就开始哭,哭得撕心裂肺的,怎么哄都哄不好。奶也不吃,抱也不行,晃也不行,就是哭,哭得脸都紫了,上气不接下气的,眼睛就死死地盯着房梁,小手乱挥,像是看见了什么特别吓人的东西。

    老两口急坏了,抱着孩子,晃了一夜,哄了一夜,一点用都没有。孩子一直哭,哭到鸡叫头遍,天蒙蒙亮了,才突然停了,累得睡着了。

    老两口以为孩子是不舒服,生病了,赶紧去请了赤脚医生。赤脚医生来了,给孩子检查了半天,说孩子好好的,没病,没发烧,没腹胀,啥毛病都没有,不知道为啥哭。

    可一到晚上,天一黑,孩子就又开始哭,跟昨晚一模一样,哭得撕心裂肺的,眼睛盯着房梁,小手乱挥,怎么哄都哄不好,一直哭到鸡叫,才停下来。

    连着三天,天天如此。

    到了第四天夜里,老两口抱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孩子,急得团团转,眼泪都快流干了。就在这时候,他们突然听见,屋里传来了哗啦哗啦的声音。

    是风车转的声音。

    清清楚楚的,就在孩子的摇篮旁边,哗啦,哗啦,一下一下的,跟之前屯子里闹的,一模一样。

    老两口当时脸就白了,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紧接着,他们就听见,有个细细的、小小的女孩的声音,就在摇篮旁边,软软地说,弟弟,陪我玩,弟弟,跟我去玩风车。

    那声音,跟丫蛋生前的声音,一模一样。

    丫蛋的妈当时就腿软了,抱着孩子,瘫坐在地上,眼泪哗哗地流,对着空无一人的屋角,哭着说,丫蛋,我的丫蛋,是你吗?你想爹妈了,就托梦给我们,别吓你弟弟,他还小,经不起吓啊。

    可她话音刚落,那风车声,就更响了,哗啦哗啦的,转得飞快,那细细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带着哭腔,说,你们不要我了,你们有弟弟了,你们不疼我了,我要弟弟陪我玩,我要带他走。

    老两口吓得魂都没了,抱着孩子,缩在炕角,灯点了一夜,哭了一夜,一直到鸡叫,风车声才消失了,孩子也不哭了。

    这事,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屯子。

    屯子里的人,又慌了。

    果然,没过两天,屯子里的风车声,又回来了。

    晚上,家家户户都能听见,屯子的大路上,哗啦哗啦的风车声,来来回回的,伴着小孩的哭声,笑声,细细的,尖尖的,在夜里传得老远,听得人头皮发麻。

    家家户户的窗户,一到晚上,就被咚咚咚地敲,出去看,啥也没有,可窗户纸上,留下了一个个小小的、青紫的手印,一个挨着一个,密密麻麻的,擦都擦不掉。

    屯子里的狗,又开始整夜整夜地叫,叫得跟哭似的,叫了没几天,屯子里的狗,就开始一条接一条地死。

    最先死的,是屯子东头老李家的大黄狗,那狗是屯子里最凶的,个头大,平时见了生人,叫得能把人吃了,晚上守家,一点动静都不放过。那天晚上,大黄狗叫得特别凶,跟疯了似的,叫着叫着,就变成了哀嚎,跟哭似的,没一会,就没声了。

    第二天早上,老李开门,就看见大黄狗躺在门口,身子硬邦邦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浑身没有一点伤,嘴里也没有白沫,不像是中毒,就像是活活吓死的。

    没过三天,屯子里的十几条狗,全死了,都是这样,晚上叫着叫着,就没声了,早上起来,就死在门口,活活吓死的。

    狗一死,屯子里的人,彻底没了依仗,晚上连个报信的都没有了,家家户户,天一黑,就把门窗钉死,大人小孩都缩在炕上,不敢出声,连大气都不敢喘,煤油灯点一夜,灯油烧干了,也不敢灭。

    而你表舅姥爷,本来好好的,过了大半年的安生日子,从丫蛋的弟弟出生那天起,就又开始听见风车声了。

    这次,比上次更凶,更吓人。

    白天,太阳晒着,周围全是人,他都能听见那哗啦哗啦的风车声,就在耳边,一刻都不停。吃饭的时候,风车就在饭桌上转,他端起碗,就能看见碗里有个小小的红风车,在水里转,哗啦哗啦的。喝水的时候,水缸里的风车声,震得水面都在晃。走路的时候,风车就在他脚边转,他走一步,风车跟一步,怎么甩都甩不掉。

    他甚至能看见,那个红风车,就在他眼前飘着,不管他往哪看,都能看见,六个红纸叶,转得飞快,红得刺眼,不管他怎么揉眼睛,怎么甩头,都在那,就在他眼前,不到一尺远。

    屯子里的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有同情,有害怕,还有人,暗地里怪他,说要不是他当初去给丫蛋糊风车,就不会惹出这么多事,害得整个屯子都不得安宁。

    他听了这些话,心里又委屈,又害怕,又绝望。他本来就因为之前的事,心里有阴影,现在被这么一闹,被屯子里的人这么一说,整个人都快垮了。

    他天天不出门,躲在家里,门窗都钉死了,用被子蒙着头,可就算是这样,那风车声,还是在耳边,那红风车,还是在眼前,那细细的笑声,还是能听见,就在他的枕头边,对着他的耳朵笑。

    他被逼得实在没办法了,年轻气盛的,那股子狠劲就上来了。他想着,躲是躲不掉了,跑也跑不了,既然她缠上我了,那我就去把她的坟刨了,把那个匣子挖出来,烧了,我看她还怎么缠人,我看她还怎么闹!

    这话,他跟爹妈说了,他爹妈吓得赶紧拦着他,说,万万不能啊,刨坟是要遭天谴的,那是人家孩子的家,你把她的家刨了,她还不得跟你拼命啊!屯子里的人知道了,也都来劝他,说,小伙子,别冲动,这事,慢慢想办法,刨坟万万使不得,要出大事的!

    可他那时候,已经被逼到绝路上了,啥也听不进去了。他说,她都要把我逼死了,我还管什么天谴,什么报应!我不刨了她的坟,我早晚得被她缠死,左右都是死,我不如拼一把!

    第二天中午,太阳最足,阳气最旺的时候,他找了一把镐头,一把铁锹,扛在肩上,就往屯子东边的荒甸子去了。屯子里的人拦都拦不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荒甸子的荒草里,都摇着头,说,完了,这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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