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屯子东头,传来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那叫声,惨得没法形容,听得人浑身的血都凉了。

    队长一听,赶紧喊上屯子里的小伙子,拿着铁锹、扁担,点着火把,往叫声传来的地方跑。叫声是从生产队会计老王头家传出来的,老王头家就在屯子东头,独门独院,他一个人住,无儿无女,在生产队当了二十多年的会计,平时斯斯文文的,话不多,跟谁都客客气气的,会写字,会算账,大家都觉得他是个老实人,从来没人怀疑过他。

    大家冲到老王头家门口,使劲砸门,可门闩得死死的,里面除了女人细细的笑声,啥动静都没有。那笑声,尖尖的,细细的,在黑夜里,听得人头皮发麻。

    “撞门!”队长喊了一声,几个年轻小伙子,一起使劲,“轰隆”一声,就把木门撞开了,大家举着火把,一窝蜂地冲了进去。

    屋里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连呼吸都忘了。

    屋里的煤油灯翻了,洒了一地的煤油,火把的光,把整个屋子照得清清楚楚。老王头瘫在地上,背靠着墙,浑身是血,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凸出来了,嘴张得老大,舌头吐出来半截,脸上的肌肉都扭曲了,像是看见了这世上最恐怖的东西,早就没气了,是活活吓死的。

    他面前的地上,用鲜血写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还我命来。那字,一笔一划,都像是用指甲划出来的,红得刺眼。

    屋里的窗户,全被推开了,窗户纸破得稀烂,冷风呼呼地往屋里灌,带着一股子腥冷的气息,地上的泥地上,清清楚楚地印着一串脚印,小小的,尖尖的,没有后脚跟,从门口,一直走到老王头的面前,然后,又从窗户走了出去,消失在了黑夜里。

    大家都吓傻了,站在屋里,没人敢说话,火把的光晃来晃去,照得每个人的脸,都惨白惨白的。

    还是队长先反应过来,喊了一声:“搜!看看屋里有没有啥东西!”

    大家这才缓过神来,在屋里翻了起来,翻来翻去,最后在炕洞里面,翻出来了一个上了锁的木盒子。队长拿起来,一斧子砸开了锁,打开盒子一看,里面的东西,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盒子里,装着一叠泛黄的地契,全是当年周家的地契,上面盖着周家的印章,还有一张老照片,照片上是个穿着绸缎马褂的年轻少爷,梳着油亮的头发,跟老王头年轻的时候,长得一模一样。还有一封信,是当年周家少爷写的,里面写了他当年怎么提前得到消息,换了衣服,改了名字,从屯子里跑出去,又怎么隐姓埋名,逃到了这个屯子里,冒充成从关里逃荒来的难民,靠着会写字会算账,在生产队当了会计,一藏,就是四十多年。

    真相大白了。

    老王头,就是当年那个糟蹋了磨倌媳妇,逼得她上吊自杀,一尸两命的周家少爷。他藏了四十多年,改了名字,换了身份,就在这个屯子里,看着大家给那个被他害死的女人迁坟、安葬,看着她闹得整个屯子不得安宁,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她是来找他报仇的。

    大家看着地上老王头的尸体,看着盒子里的地契和照片,没人说话,心里又恨,又怕,又说不出的复杂。四十多年了,这个杀人凶手,就藏在大家身边,跟大家一起挣工分,一起开会,一起过日子,谁也没想到,这个平时斯斯文文的老会计,竟然是个手上沾着人命的混账东西。

    就在这时候,有人突然喊了一声:“老瞎子呢?老瞎子去哪了?”

    大家这才反应过来,从出事到现在,一直没看见老瞎子。队长心里咯噔一下,说:“快!去队部!去磨房!”

    一群人举着火把,赶紧往队部跑,队部的小土房里,空空的,炕上的铺盖卷叠得整整齐齐,老瞎子的蓝布袋子,还有那本翻烂了的老黄历,都放在炕上,只有那根枣木竹竿,不见了。

    “去磨房!快!去西头的老磨房!”队长喊了一声,一群人又举着火把,疯了一样往屯子西头的老磨房跑。

    火把的光,把黑沉沉的夜撕开了一道口子,大家冲进了老磨房,一眼就看见了,老瞎子坐在那两扇青石磨盘上,背对着大家,手里攥着那根枣木竹竿,一动不动。

    “大爷!”建军喊了一声,往前跑了两步。

    可老瞎子,一点动静都没有。

    大家走到磨盘跟前,举着火把一照,全都愣住了。

    老瞎子已经没气了,身体都凉透了,他坐在磨盘上,背靠着磨盘的立柱,两只瞎了的眼窝闭着,脸上没有一点痛苦的表情,反而很平静,嘴角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手里紧紧地攥着那根枣木竹竿,竹竿的顶端,指着磨房的墙角,那里,就是当年他媳妇上吊的房梁位置。

    大家都懵了,站在磨房里,看着老瞎子的尸体,谁也说不出话来。

    最后,有人在老瞎子的怀里,摸出来了一张泛黄的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字,歪歪扭扭的,却一笔一划,写得清清楚楚。

    那是老瞎子写的遗书,也是他藏了一辈子的秘密。

    他,就是当年那个磨倌,那个被周家少爷逼得家破人亡,媳妇怀着孩子上吊自杀的磨倌。

    当年,他被周家的护院打了个半死,扔出了屯子,他没有死,也没有疯,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报仇,给媳妇和没出世的孩子报仇。他一路乞讨,一路找周家少爷,可解放后,周家少爷就没了踪影,没人知道他去了哪。

    他找了一年又一年,从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找成了白发苍苍的老头,在路上,他得了一场大病,高烧不退,眼睛瞎了,可他依旧没放弃。他看不见了,就靠着耳朵,靠着手里的竹竿,走村串户,给人批八字,择日子,一边挣口吃的,一边打听仇人的下落。

    他走了几十年,走遍了附近的所有屯子,终于,在这个屯子里,他听见了老王头的声音,听见了大家说老王头的来历,他心里就清楚了,这个老王头,就是他找了一辈子的周家少爷。

    他也知道,自己的媳妇,死了四十年,怨气不散,一直困在这个磨房里,困在这个屯子里。他心疼,可他也知道,他一个瞎了眼的老头,斗不过藏了几十年的周家少爷,也没法让媳妇的怨气散了。

    所以,他借着淑珍出事的机会,一步步引导大家,把媳妇的尸骨从磨房里挖出来,好好安葬,了了媳妇一半的心愿,然后,又一步步逼着周家少爷露馅,让媳妇亲手报了仇,了了这辈子最大的执念。

    仇报了,媳妇的心愿了了,他也活了一辈子,找了一辈子,等了一辈子,再也没有什么牵挂了。所以,他走到了这个磨房里,这个他和媳妇曾经一起过日子的地方,坐在磨盘上,陪着他的媳妇,走了。

    遗书的最后,写着一句话:“芝兰,我来找你了,这辈子,让你受委屈了,下辈子,我一定护着你和孩子,再也不让你们受一点苦。”

    芝兰,是他媳妇的名字,四十年了,没人再叫过这个名字,只有他,记了一辈子,找了一辈子。

    屯子里的人,看完这封遗书,都哭了,几个老太太,哭得泣不成声。谁也没想到,这个盲眼的老头,走了一辈子,找了一辈子,忍了一辈子,最后,用这样的方式,给媳妇报了仇,最后,又回到了这个磨房里,陪他的媳妇去了。

    大家按照老瞎子的遗愿,把他和他媳妇芝兰,还有那个没出世的孩子,合葬在了一起,就在屯子东边的坟地里,那棵老榆树下,给他立了块无字的石碑。下葬那天,屯子里的人都去了,家家户户都给烧了纸,磕了头,没人说话,只有哭声,在坟地里绕来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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