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炕沿上晃着脚丫，手里攥着个刚从村头小卖部换来的玻璃球，蓝白相间的花纹在煤油灯底下转得发亮，转得我眼睛都花了。奶奶手里攥着针锥正在纳鞋底，粗麻绳穿过千层底发出“嗤啦嗤啦”的声响，一下一下，和着爷爷烟袋锅子“吧嗒吧嗒”的声音，是我从小到大听惯了的夜晚的调子。煤油灯的火苗被门缝钻进来的风吹得左右摇晃，把我们三个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糊着旧报纸的墙上，报纸上印着的大字被影子扭曲成奇奇怪怪的形状，像一群张牙舞爪的怪物在墙上爬。
我把玻璃球举到灯底下，看着里面的蓝色漩涡转啊转，随口嘟囔道：“明天我跟狗剩他们去老池塘边摸螺蛳，听说那边的螺蛳又大又肥，煮了能鲜掉舌头。”
奶奶手里的针锥“当”的一声，狠狠扎在了鞋底上，针尖穿透厚厚的千层底，差点扎到她的手指。她猛地抬起头，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伸手一把夺过我手里的玻璃球，重重地放在炕桌上，厉声说：“不许去！谁让你去老池塘那边的？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那地方不能去！”
我被奶奶突如其来的严厉吓了一跳，委屈地瘪着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凭啥不让我去？狗剩他们都去，昨天还摸了半桶回来，他娘给他们炒了一大盘，吃得可香了。”
奶奶把针锥往笸箩里一扔，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看了一眼窗外黑得像泼了墨的夜空，又看了看蹲在灶门口抽烟的爷爷，重重地叹了口气。爷爷在炕沿上磕了磕烟袋锅子，闷声说：“听你奶奶的，别去那地方。狗剩他们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当年的事，现在想起来，我这后脊梁骨还发凉呢。”
我一下子来了精神，往奶奶身边凑了凑，拽着她的胳膊晃来晃去：“当年发生什么事了？奶奶你给我讲讲呗，讲完我就不去了，真的。”
奶奶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爷爷，爷爷点了点头，往烟袋锅里又装了一锅旱烟，划着火柴点着，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浓浓的烟雾。奶奶重新拿起针锥，却没有继续纳鞋底，只是攥着它，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指节都泛了青。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带着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沉重和恐惧。
“那是三十七年以前的事了，那年我刚三十一岁，你爹才六岁，比你现在大不了多少。那年的天旱得邪乎，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厉害的大旱。从开春二月二龙抬头，到入夏六月六，整整四个多月，一滴雨都没下过。地里的玉米苗刚长到膝盖高，就全旱死了，叶子黄得像纸，一捏就成了粉。地里的土裂得像乌龟壳，裂缝能塞进去我的拳头。村东头那口老井，是全村人吃水的指望，也干得见底了，每天只能打上半桶浑水，里面还飘着虫子和泥沙。”
“那时候日子过得苦啊，全村人都快渴死了。牲口先扛不住了，先是鸡，一只接一只地渴死，然后是猪，最后连牛都站不起来了。村里的老人每天都跪在村口的龙王庙前烧香磕头，求老天爷下雨，可老天爷就像瞎了眼一样，天天都是大太阳，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有人说，这是老天爷要收了我们这个村子。”
“全村唯一还能有点水的，就是村西头那个老池塘。那个池塘，自打我记事起就存在了，比我奶奶的年纪都大。老一辈人说，那池塘是民国三十一年挖的，挖的时候死了不少人。村里一直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那个池塘，只许用里面的水浇地、洗衣服，不许清淤，不许挖深，顶多每年春天修修堤坝，把冲垮的地方补一补。谁要是敢动池塘底下的泥，谁就要倒大霉，全家都不得安宁。”
“我小时候就听我奶奶说过，那个池塘邪性得很。池塘里的鱼从来都长不大，最大的也只有巴掌那么大，而且从来没有人能从池塘里钓上来鱼，不管用什么鱼饵，鱼就是不上钩。池塘边的草长得比别处都旺，绿油油的，可牛羊从来不吃，就算是饿极了，也绕着那些草走。还有，池塘里从来没有青蛙叫，夏天的时候，别的地方青蛙叫得震天响，可老池塘那边，静得吓人，连个蛐蛐的声音都没有。”
“那时候村里的年轻人都不信这个，觉得都是老一辈人编出来吓唬小孩的。我那时候也年轻，虽然听老人说过池塘邪性，但也没当回事，只当是个老掉牙的传说。直到那年大旱，村里实在没办法了，才有人提出来，要把老池塘清一清。”
“说这话的是当时的生产队长，叫王建国，是个退伍军人，三十多岁，个子高高的，力气很大，胆子也大得很，从来不信什么鬼神之说。他说，池塘这么多年没清过，底下的淤泥都积了一丈多厚，存不住水。要是把淤泥清出去，池塘能多存好几倍的水，别说今年的旱情能解决，就是以后再旱个一年半载的，也不怕了。”
“这话一说出来，村里的老人全都炸了锅。几个年纪最大的老人，拄着拐杖找到大队部，跪在王建国面前求他，说千万不能清池塘，那底下有东西，动了会出大事的，会死人的。可王建国根本不听，他把那些老人扶起来，说那些都是封建迷信，现在是新社会了，不信这一套。他还说，现在全村人都快渴死了，不清池塘，大家都得死。谁要是再敢阻拦清淤，就是破坏生产，就是反革命，就要拉去批斗。”
“老人们没办法，只能唉声叹气地走了。临走的时候，最年长的张奶奶，那年她已经八十七岁了，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像个虾米。她拉着王建国的手，流着泪说：‘建国啊，你听奶奶一句劝，别清这个池塘。当年挖这个池塘的时候，我就在场，我亲眼看到那些东西被埋在了底下。你要是动了它们，我们全村人，都要跟着遭殃啊。’”
“王建国还是没听，他甩开张奶奶的手，说：‘张奶奶，您年纪大了，别胡思乱想。等我把池塘清好了，存满了水，您就知道我说的对不对了。’”
“第二天一早，王建国就敲着锣，在村里喊人，组织村里的壮劳力去清池塘。一共去了二十六个人，全都是二十多岁到三十多岁的小伙子，身强力壮，天不怕地不怕。你爷爷也在其中，那时候他三十二岁，是村里有名的壮劳力，一顿能吃三个窝头，扛着二百斤的麻袋能走二里地不喘气。”
“第一天清淤，什么事都没有。大家先用水泵把池塘里的水抽得差不多了，露出了底下黑乎乎的淤泥。淤泥里果然有很多鱼，都是巴掌大的小鱼，密密麻麻的，在泥水里扑腾。大家都很高兴，一边清淤一边摸鱼，摸了满满好几桶。中午的时候，就在池塘边支起了一口大铁锅，把摸来的鱼炖了，放了点盐和葱花，香得不得了。大家吃得津津有味，都说王建国说得对，清了池塘，不仅有水喝，还有鱼吃。”
“我当时和村里的另外七个妇女，负责给他们做饭送水。我每天都挑着两个水桶，往池塘边送水送馒头。一开始我也觉得没什么，不就是清个淤泥吗，能出什么事？可随着池塘越挖越深，我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就越来越强烈。”
“清到第二天下午，出事了。有个叫二牛的小伙子，在淤泥里摸鱼的时候，突然尖叫了一声，把手里的鱼扔出去老远。大家都围过去问他怎么了，二牛脸色惨白，指着自己的手说：‘有东西咬我！有东西咬我的手！’”
“大家低头一看，他的手上有两个小小的牙印，正在往外冒黑血。有人说，肯定是被螃蟹夹了，也有人说，是被泥鳅咬了。可二牛一个劲地摇头，说：‘不是螃蟹，也不是泥鳅，那东西滑溜溜的，凉冰冰的，咬了我一口就钻到泥里去了，我看到它有好多条腿。’”
“大家都觉得他是大惊小怪，淤泥里哪有什么好多条腿的东西。王建国也骂了他一句，说他没出息，一点小事就咋咋呼呼的。然后让他去旁边歇着，找点草木灰把伤口敷上。可从那天开始，二牛的手就开始肿，越肿越厉害，整个胳膊都肿得像大腿一样粗，皮肤黑得像炭，疼得他整天嗷嗷叫。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看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毛病，开了点草药敷上，一点用都没有。”
“清到第三天，怪事更多了。早上大家到池塘边的时候，发现昨天放在岸边的铁锹、锄头和水桶，全都不见了。大家找了半天，最后在池塘中心的淤泥里找到了那些工具。它们整整齐齐地插在淤泥里，一排一排的，就像是有人故意摆进去的一样。”
“这下子，大家都有点慌了。昨天晚上收工的时候，明明都把工具收好了，放在岸边的棚子里，还上了锁，怎么会跑到池塘中心去呢？棚子的锁好好的，一点被撬过的痕迹都没有。有人说，肯定是有人恶作剧，半夜偷偷把工具扔进去的。也有人小声说，是池塘底下的东西干的。王建国脸色很难看，骂了几句，说大家别胡思乱想，自己吓唬自己。然后让人把工具捞上来，继续干活。”
“可从那天开始，怪事就一件接一件地发生，根本停不下来。有人在清淤的时候，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拉他的脚，低头一看，却什么都没有，只有黑乎乎的淤泥。有人在水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可倒影里的自己在笑，笑得特别诡异，而他自己根本就没笑。晚上住在池塘边棚子里看东西的人，总能听到池塘里有女人的哭声，还有小孩子咿咿呀呀的说话声，叽叽喳喳的，听不清在说什么。可等他们拿着手电筒去照的时候，池塘里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水面泛着冷冷的光。”
“那些小伙子们开始害怕了，晚上都不敢去棚子里看东西了，白天干活的时候也心不在焉，总是时不时地往池塘底下看，生怕从里面伸出什么东西来。有好几个人提出不想干了，要回家。可王建国不同意，他说现在正是关键时候，淤泥已经清了一半了，不能半途而废。他还说，谁要是敢临阵脱逃，就扣谁全年的工分，以后再也不给分粮食。大家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干。”
“清到第四天中午，太阳最毒的时候，他们挖出了一个奇怪的东西。那是一只绣花鞋，红色的，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看起来年代已经很久远了，但是绣线还很鲜艳，像是刚绣上去的一样。鞋子很小，只有三寸长，是旧社会女人裹脚穿的。”
“大家都围过来看，七嘴八舌地议论。有人说，这肯定是以前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姐丢的。也有人说，这东西邪性得很，赶紧扔了。王建国拿过那只鞋，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我把玻璃球举到灯底下，看着里面的蓝色漩涡转啊转，随口嘟囔道：“明天我跟狗剩他们去老池塘边摸螺蛳，听说那边的螺蛳又大又肥，煮了能鲜掉舌头。”
奶奶手里的针锥“当”的一声，狠狠扎在了鞋底上，针尖穿透厚厚的千层底，差点扎到她的手指。她猛地抬起头，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伸手一把夺过我手里的玻璃球，重重地放在炕桌上，厉声说：“不许去！谁让你去老池塘那边的？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那地方不能去！”
我被奶奶突如其来的严厉吓了一跳，委屈地瘪着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凭啥不让我去？狗剩他们都去，昨天还摸了半桶回来，他娘给他们炒了一大盘，吃得可香了。”
奶奶把针锥往笸箩里一扔，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看了一眼窗外黑得像泼了墨的夜空，又看了看蹲在灶门口抽烟的爷爷，重重地叹了口气。爷爷在炕沿上磕了磕烟袋锅子，闷声说：“听你奶奶的，别去那地方。狗剩他们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当年的事，现在想起来，我这后脊梁骨还发凉呢。”
我一下子来了精神，往奶奶身边凑了凑，拽着她的胳膊晃来晃去：“当年发生什么事了？奶奶你给我讲讲呗，讲完我就不去了，真的。”
奶奶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爷爷，爷爷点了点头，往烟袋锅里又装了一锅旱烟，划着火柴点着，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浓浓的烟雾。奶奶重新拿起针锥，却没有继续纳鞋底，只是攥着它，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指节都泛了青。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带着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沉重和恐惧。
“那是三十七年以前的事了，那年我刚三十一岁，你爹才六岁，比你现在大不了多少。那年的天旱得邪乎，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厉害的大旱。从开春二月二龙抬头，到入夏六月六，整整四个多月，一滴雨都没下过。地里的玉米苗刚长到膝盖高，就全旱死了，叶子黄得像纸，一捏就成了粉。地里的土裂得像乌龟壳，裂缝能塞进去我的拳头。村东头那口老井，是全村人吃水的指望，也干得见底了，每天只能打上半桶浑水，里面还飘着虫子和泥沙。”
“那时候日子过得苦啊，全村人都快渴死了。牲口先扛不住了，先是鸡，一只接一只地渴死，然后是猪，最后连牛都站不起来了。村里的老人每天都跪在村口的龙王庙前烧香磕头，求老天爷下雨，可老天爷就像瞎了眼一样，天天都是大太阳，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有人说，这是老天爷要收了我们这个村子。”
“全村唯一还能有点水的，就是村西头那个老池塘。那个池塘，自打我记事起就存在了，比我奶奶的年纪都大。老一辈人说，那池塘是民国三十一年挖的，挖的时候死了不少人。村里一直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那个池塘，只许用里面的水浇地、洗衣服，不许清淤，不许挖深，顶多每年春天修修堤坝，把冲垮的地方补一补。谁要是敢动池塘底下的泥，谁就要倒大霉，全家都不得安宁。”
“我小时候就听我奶奶说过，那个池塘邪性得很。池塘里的鱼从来都长不大，最大的也只有巴掌那么大，而且从来没有人能从池塘里钓上来鱼，不管用什么鱼饵，鱼就是不上钩。池塘边的草长得比别处都旺，绿油油的，可牛羊从来不吃，就算是饿极了，也绕着那些草走。还有，池塘里从来没有青蛙叫，夏天的时候，别的地方青蛙叫得震天响，可老池塘那边，静得吓人，连个蛐蛐的声音都没有。”
“那时候村里的年轻人都不信这个，觉得都是老一辈人编出来吓唬小孩的。我那时候也年轻，虽然听老人说过池塘邪性，但也没当回事，只当是个老掉牙的传说。直到那年大旱，村里实在没办法了，才有人提出来，要把老池塘清一清。”
“说这话的是当时的生产队长，叫王建国，是个退伍军人，三十多岁，个子高高的，力气很大，胆子也大得很，从来不信什么鬼神之说。他说，池塘这么多年没清过，底下的淤泥都积了一丈多厚，存不住水。要是把淤泥清出去，池塘能多存好几倍的水，别说今年的旱情能解决，就是以后再旱个一年半载的，也不怕了。”
“这话一说出来，村里的老人全都炸了锅。几个年纪最大的老人，拄着拐杖找到大队部，跪在王建国面前求他，说千万不能清池塘，那底下有东西，动了会出大事的，会死人的。可王建国根本不听，他把那些老人扶起来，说那些都是封建迷信，现在是新社会了，不信这一套。他还说，现在全村人都快渴死了，不清池塘，大家都得死。谁要是再敢阻拦清淤，就是破坏生产，就是反革命，就要拉去批斗。”
“老人们没办法，只能唉声叹气地走了。临走的时候，最年长的张奶奶，那年她已经八十七岁了，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像个虾米。她拉着王建国的手，流着泪说：‘建国啊，你听奶奶一句劝，别清这个池塘。当年挖这个池塘的时候，我就在场，我亲眼看到那些东西被埋在了底下。你要是动了它们，我们全村人，都要跟着遭殃啊。’”
“王建国还是没听，他甩开张奶奶的手，说：‘张奶奶，您年纪大了，别胡思乱想。等我把池塘清好了，存满了水，您就知道我说的对不对了。’”
“第二天一早，王建国就敲着锣，在村里喊人，组织村里的壮劳力去清池塘。一共去了二十六个人，全都是二十多岁到三十多岁的小伙子，身强力壮，天不怕地不怕。你爷爷也在其中，那时候他三十二岁，是村里有名的壮劳力，一顿能吃三个窝头，扛着二百斤的麻袋能走二里地不喘气。”
“第一天清淤，什么事都没有。大家先用水泵把池塘里的水抽得差不多了，露出了底下黑乎乎的淤泥。淤泥里果然有很多鱼，都是巴掌大的小鱼，密密麻麻的，在泥水里扑腾。大家都很高兴，一边清淤一边摸鱼，摸了满满好几桶。中午的时候，就在池塘边支起了一口大铁锅，把摸来的鱼炖了，放了点盐和葱花，香得不得了。大家吃得津津有味，都说王建国说得对，清了池塘，不仅有水喝，还有鱼吃。”
“我当时和村里的另外七个妇女，负责给他们做饭送水。我每天都挑着两个水桶，往池塘边送水送馒头。一开始我也觉得没什么，不就是清个淤泥吗，能出什么事？可随着池塘越挖越深，我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就越来越强烈。”
“清到第二天下午，出事了。有个叫二牛的小伙子，在淤泥里摸鱼的时候，突然尖叫了一声，把手里的鱼扔出去老远。大家都围过去问他怎么了，二牛脸色惨白，指着自己的手说：‘有东西咬我！有东西咬我的手！’”
“大家低头一看，他的手上有两个小小的牙印，正在往外冒黑血。有人说，肯定是被螃蟹夹了，也有人说，是被泥鳅咬了。可二牛一个劲地摇头，说：‘不是螃蟹，也不是泥鳅，那东西滑溜溜的，凉冰冰的，咬了我一口就钻到泥里去了，我看到它有好多条腿。’”
“大家都觉得他是大惊小怪，淤泥里哪有什么好多条腿的东西。王建国也骂了他一句，说他没出息，一点小事就咋咋呼呼的。然后让他去旁边歇着，找点草木灰把伤口敷上。可从那天开始，二牛的手就开始肿，越肿越厉害，整个胳膊都肿得像大腿一样粗，皮肤黑得像炭，疼得他整天嗷嗷叫。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看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毛病，开了点草药敷上，一点用都没有。”
“清到第三天，怪事更多了。早上大家到池塘边的时候，发现昨天放在岸边的铁锹、锄头和水桶，全都不见了。大家找了半天，最后在池塘中心的淤泥里找到了那些工具。它们整整齐齐地插在淤泥里，一排一排的，就像是有人故意摆进去的一样。”
“这下子，大家都有点慌了。昨天晚上收工的时候，明明都把工具收好了，放在岸边的棚子里，还上了锁，怎么会跑到池塘中心去呢？棚子的锁好好的，一点被撬过的痕迹都没有。有人说，肯定是有人恶作剧，半夜偷偷把工具扔进去的。也有人小声说，是池塘底下的东西干的。王建国脸色很难看，骂了几句，说大家别胡思乱想，自己吓唬自己。然后让人把工具捞上来，继续干活。”
“可从那天开始，怪事就一件接一件地发生，根本停不下来。有人在清淤的时候，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拉他的脚，低头一看，却什么都没有，只有黑乎乎的淤泥。有人在水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可倒影里的自己在笑，笑得特别诡异，而他自己根本就没笑。晚上住在池塘边棚子里看东西的人，总能听到池塘里有女人的哭声，还有小孩子咿咿呀呀的说话声，叽叽喳喳的，听不清在说什么。可等他们拿着手电筒去照的时候，池塘里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水面泛着冷冷的光。”
“那些小伙子们开始害怕了，晚上都不敢去棚子里看东西了，白天干活的时候也心不在焉，总是时不时地往池塘底下看，生怕从里面伸出什么东西来。有好几个人提出不想干了，要回家。可王建国不同意，他说现在正是关键时候，淤泥已经清了一半了，不能半途而废。他还说，谁要是敢临阵脱逃，就扣谁全年的工分，以后再也不给分粮食。大家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干。”
“清到第四天中午，太阳最毒的时候，他们挖出了一个奇怪的东西。那是一只绣花鞋，红色的，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看起来年代已经很久远了，但是绣线还很鲜艳，像是刚绣上去的一样。鞋子很小，只有三寸长，是旧社会女人裹脚穿的。”
“大家都围过来看，七嘴八舌地议论。有人说，这肯定是以前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姐丢的。也有人说，这东西邪性得很，赶紧扔了。王建国拿过那只鞋，翻来覆去地看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