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裹着奶奶缝的大花被,只露个脑袋在外面,炕头的火墙子烘得后背暖烘烘的,可耳朵尖还是忍不住往窗户缝里钻——外面的风跟哭似的,刮得院外的老榆树“呜呜”响,枝桠子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像有人用指甲挠。

    奶奶坐在炕梢,手里攥着个顶针,正缝补我磨破了的棉鞋,线穿过布面的“嗤啦”声,跟外面的风声混在一块儿,倒显得屋里更静了。我把脑袋往奶奶胳膊底下拱了拱,鼻尖蹭到她粗布棉袄上的皂角味,还有点柴火的烟火气,心里顿时踏实了不少。

    “奶,”我小声嘀咕,“外面那声儿,是不是老李家的猫又上树了?”

    奶奶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抬眼往窗户那边扫了扫,昏黄的煤油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贴在土墙上,像棵弯了腰的老玉米。她伸手把我额前的碎头发捋到耳后,指尖糙得磨人,却带着暖乎气:“不是猫。是风刮着树影,你这小胆儿,又怕了?”

    我赶紧把脸埋进奶奶怀里,瓮声瓮气地说:“不怕……就是想让你讲故事。”

    奶奶笑了,嘴角的皱纹挤成了花,伸手拍了拍我的后背,跟哄小猫似的:“行,就给你讲个故事。不过这故事可不是瞎编的,是你太爷爷那辈传下来的,跟咱村的老事儿沾着边,听了可别半夜往我被窝里钻。”

    我赶紧点头,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只露俩眼睛盯着奶奶。煤油灯的光晃在她脸上,她的眼神突然沉了沉,像是望到了好多年前的事儿,声音也慢了下来:“你知道不?人身上都带着三把火,头顶一把,俩肩膀各一把,这火要是旺,啥脏东西都不敢靠近;可要是灭了一把,或是弱了,那麻烦就来了。咱村早先有个叫二柱子的,就是因为把肩火给吹灭了,差点没从玉米地里走出来。”

    我心里一紧,攥着奶奶棉袄的手又用了点劲。二柱子这名字我听过,我爹说过,他是村里老王家的二小子,比我爹还大几岁,后来搬到县城去了,听说现在开了个小卖部。我没见过他,可听奶奶这么一说,脑子里已经冒出个高个子、黑皮肤的庄稼汉模样了。

    “那是哪年呢?”奶奶眯着眼想了想,“哦,是你爹刚上小学的那年夏天,天旱得邪乎,地里的玉米叶子都卷了边,太阳毒得能把人晒脱皮。二柱子那时候二十出头,正是有力气的时候,老王家的玉米地在村西头,紧挨着乱葬岗,那片地偏,没人愿意去,就派了二柱子去看瓜——地里套种了些西瓜,怕有人夜里来偷。”

    “瓜棚是用竹竿搭的,上面盖了层玉米叶,漏风漏雨的,也就勉强能遮个太阳。二柱子年轻,不怕苦,白天扛着锄头在地埂上转,晚上就蜷在瓜棚里,铺着块粗布单子,枕着个装了麦糠的布枕头。那时候没有电风扇,更别说空调了,白天热得跟蒸笼似的,瓜棚里更是闷得喘不过气,二柱子就总把上衣脱了,光个膀子,还嫌不够,把瓜棚的门帘也撩起来,让风往里面灌。”

    “有天中午,太阳最毒的时候,二柱子在地埂上转了一圈,渴得嗓子冒烟,摘了个熟了的西瓜,蹲在瓜棚里啃。啃完了困劲儿上来了,他就往单子上一躺,想眯一会儿。可实在太热了,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黏得难受。他瞅见瓜棚角上放着个小风扇——是他从家里带来的,装电池的,风力不大,聊胜于无。”

    “二柱子就把风扇拿过来,摆在身边,对着自己的右肩吹。你猜他为啥对着肩吹?他右肩有块旧伤,是小时候爬树摔的,一到天热就发痒,吹点风能舒服点。他吹着吹着,就迷糊过去了,风扇一直对着右肩吹,吹了快俩钟头。等他醒的时候,太阳都往西斜了,风也凉了点,可他总觉得右肩那块儿不对劲——不是痒,是凉,跟贴了块冰似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把奶奶抱得更紧了。奶奶拍了拍我,接着说:“二柱子也没当回事,以为是风吹多了,就把风扇关了,穿上上衣,又去地里转了转。可越走越觉得不对劲,总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踏、踏、踏’,跟在他脚后跟走似的。他回头看,啥也没有,玉米地里静悄悄的,就只有玉米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他心里有点发毛,就加快了脚步,想早点回瓜棚。可那脚步声也跟着快了,还越来越近,他甚至能闻到一股味儿——像是烂了的红薯,又酸又臭,飘在鼻子跟前。二柱子这时候才想起村里老人说的话,说人身上有三把火,肩火要是被风吹灭了,就容易招东西。他赶紧摸了摸右肩,还是凉得吓人,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坏了。”

    “他不敢再回头了,撒腿就往瓜棚跑。跑的时候,总觉得有人在拽他的衣角,那力气不大,却拽得他心里发慌。他不敢停,一口气跑到瓜棚,钻进棚里就把帘子拉上,还找了根竹竿顶在门上。他坐在棚里,浑身是汗,可右肩还是凉,凉得他牙齿都开始打颤。”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棚子外面有人喊他:‘二柱子,开门,我是你婶子。’二柱子一愣,他婶子是邻村的,平时不怎么来。他刚想应声,突然想起——他婶子去年就没了,是得了肺痨走的,埋在了村西头的乱葬岗,离这瓜棚没多远。”

    我“呀”了一声,奶奶赶紧捂住我的嘴,小声说:“别出声,听奶奶说。二柱子也吓傻了,不敢吭声,躲在棚子角落里,盯着门帘。那声音还在喊,越来越近,就在棚子门口:‘二柱子,你咋不开门?我给你带了点饺子,还热乎着呢。’二柱子顺着帘子缝往外看,就看见一双鞋——是他婶子生前穿的蓝布鞋,鞋尖上还绣着朵小梅花,可那鞋底下,没沾一点土,就悬在离地面半尺高的地方。”

    “二柱子吓得大气都不敢出,抱着头蹲在地上。那声音喊了一会儿,就不喊了,可他能听见棚子外面有呼吸声,‘呼、吸、呼、吸’,特别重,还带着那股烂红薯的臭味。他就那么蹲了快一个钟头,直到听见村里传来狗叫,那呼吸声才没了,他也敢抬头了。”

    “他从棚子缝里往外看,外面啥也没有,只有玉米地在风里晃。可他刚松了口气,就觉得肩膀上一沉,像是有人把胳膊搭在了他的右肩上。他慢慢抬头,就看见一张脸——青白色的,眼睛是黑的,没有眼白,嘴角还流着黏糊糊的东西,正是他婶子的模样!”

    我吓得往奶奶怀里缩了缩,奶奶把我搂得更紧了,声音也压低了些:“二柱子当时就吓晕过去了,等他醒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瓜棚里的灯不知道啥时候被点上了——是他自己带来的马灯,他明明记得自己没点。他坐起来,觉得右肩还是沉,像是压了块石头,而且那股烂红薯的味儿更浓了。”

    “他不敢再待在瓜棚里了,摸黑往村里跑。跑的时候,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他不敢回头,就拼命跑,直到看见村里的灯火,才觉得那股凉气少了点。他跑到家,“哐当”一声推开门,他娘正在灶房烧火,看见他脸色煞白,嘴唇都青了,赶紧问他咋了。二柱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把事儿一五一十说了,还说右肩沉得厉害。”

    “他娘一听就哭了,赶紧找了村里的张神仙——张神仙是个老太太,懂点阴阳事儿。张神仙来了,摸了摸二柱子的右肩,又看了看他的脸,说:‘你这是右肩的火被吹灭了,招了饿死鬼,就是你那没了的婶子。她生前就穷,没吃过几顿饱饭,死后更馋,见你火弱,就跟着你了。’”

    “张神仙让二柱子娘找了点小米,又拿了张黄纸,剪成个人形,在黄纸上写了二柱子的生辰八字。然后让二柱子躺在床上,把小米撒在他右肩上,又把黄纸人放在他身边,点了三炷香,嘴里念念有词。念了大概半个钟头,香烧完了,黄纸人也变成了灰。张神仙说:‘行了,她走了,以后可别再让肩火灭了,要是再招上,我可救不了你。’”

    “二柱子躺了三天才好利索,右肩的凉气也散了。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在夏天对着肩膀吹风了,走夜路的时候,还总往肩膀上拍两下,怕火弱了。后来他娶了媳妇,搬到县城去了,临走前还跟你爷爷说,让村里的年轻人都记住,人身上那三把火,可不能不当回事。”

    我听得心里发毛,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肩膀,热乎乎的,才稍微松了口气。这时候,窗户外面突然传来“汪!汪!”的狗叫,是隔壁老张家的大黄狗,叫得特别凶,像是看见了啥东西。我吓得一哆嗦,赶紧往奶奶怀里钻。

    奶奶笑了,拍了拍我的后背:“别怕,是大黄狗看见野兔子了。不过话说回来,这三把火,不光是吹风能灭,走夜路的时候,要是被东西迷了,火也会弱。你三叔年轻的时候,就差点栽在这上面。”

    “三叔?”我一下子来了精神,三叔是我爹的弟弟,现在在镇上开货车,我过年还能见到他,他总给我带糖吃。我从来没听过他的事儿,赶紧问:“三叔也遇到过东西?”

    “可不是嘛。”奶奶把棉鞋放在炕边,又拿起个针线笸箩,从里面挑了根黑线,“那时候你三叔才十八,刚学会开拖拉机,在邻村的砖窑厂上班,每天都要走夜路回家。邻村到咱村,有段路要经过乱葬岗,就是二柱子看瓜的那片地旁边,平时没人敢走夜路,可你三叔年轻,胆子大,觉得自己啥也不怕,每天晚上都走那条路。”

    “有天晚上,砖窑厂加班,三叔回家的时候都快十一点了。那天他还喝了点酒,头有点晕,走路都打晃。他骑着自行车,哼着歌,走在土路上。快到乱葬岗的时候,他听见前面有小孩哭,‘呜呜呜’的,哭得特别可怜。”

    “三叔心善,以为是谁家的孩子走丢了,就赶紧下车,顺着哭声找。走了没几步,就看见个小孩蹲在路边,穿件红棉袄,扎着俩小辫,背对着他哭。三叔走过去,拍了拍小孩的肩膀:‘娃,你咋了?咋半夜在这儿哭?你家大人呢?’”

    “那小孩没回头,还在哭,声音哑哑的:‘我找不到我娘了,我冷。’三叔一听,更心疼了,想把小孩抱起来,带她回家。可他刚伸手,就觉得不对劲——那小孩的头发,怎么是凉的?跟浸了水似的。而且他蹲下来的时候,能看见小孩的脚——那红棉袄的下摆太长,遮住了脚,可他明明记得,路边的草很高,要是小孩站在那儿,草肯定会碰到裤腿,可那小孩的周围,草都是直的,像是没人踩过。”

    “三叔这时候酒也醒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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