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的狗也怪,一到晚上,家家户户的狗都对着这户人家的方向叫,夹着尾巴,呜呜咽咽的,不敢靠近,叫得人心里发慌。有胆大的狗往这边走两步,立马就夹着尾巴往回跑,像看见了啥吓人的东西。
男人实在扛不住了,就去村里找岁数最大的陈奶奶。陈奶奶那时候九十多了,耳不聋眼不花,一辈子在村里待着,啥稀奇事都见过。她不是啥会看事的先生,就是年纪大,懂的老规矩多。男人到了陈奶奶家,扑通就跪下了,把家里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求老人给指条路。
陈奶奶听完,叹了口气,坐在炕沿上敲了敲拐棍。她说,没出满月的娃,命薄,埋得太潦草,他冷,也饿,找不到投胎的路,就想家,想回来看看。你们当初连件正经衣裳都没给他穿,坑也挖得浅,他在那边待不住,自然就往家跑。
老人教他,回去把当初给孩子准备的东西都找出来,别舍不得,晚上蒸一碗小米饭,煮个鸡蛋,再倒点红糖水,一起摆在窗台上。你对着窗外跟孩子好好说,就说爸知道你委屈,给你送吃的来了,吃饱了就好好走,别惦记家里,以后逢年过节,爸都给你送吃的。
男人千恩万谢地回了家,打开躺柜最底下的锁,把当初的小衣服小被子都翻了出来,还有那个没拆封的拨浪鼓。女人看着那些小小的衣裳,又哭了一场,亲手蒸了小米饭,煮了鸡蛋,还冲了碗糖水。等到天完全黑透,夫妻俩一起把东西摆在窗台上,男人对着窗外,声音沙哑地念叨了半天,把陈奶奶教的话翻来覆去说了好多遍。
那一夜,夫妻俩都没敢睡,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奇怪的是,那天晚上格外安静,外屋也没响,也没听见哼唧声。
第二天天刚亮,男人就爬起来去看。窗台上的碗空了,小米饭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都舔得发亮,鸡蛋壳整整齐齐摆在一边,糖水也喝光了。那排小小的脚印,就停在碗边,比之前淡了很多,像是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夫妻俩松了一大口气,以为这事终于要过去了。女人特意又蒸了碗饭,说晚上再送一次,让孩子吃饱了好走。
安稳了两天,窗台上的脚印越来越少,晚上也没动静了。女人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模样,做饭也有了精神。可谁知道,第三天头上,怪事又回来了,而且比之前更凶。
那天早上起来,窗台上的脚印不仅多了,还比之前大了一圈,像短短几天,那孩子就长大了不少。小米饭摆在那儿,一口没动,鸡蛋也原封不动。到了晚上,外屋的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地响,像有个小孩在里面玩,摔得乒乓乱响。男人冲出去,就看见碗掉在地上,勺子滚出去老远,屋里空荡荡的,啥人影都没有。
男人急了,又跑去找陈奶奶。陈奶奶皱着眉想了半天,说这孩子是缠上了,光给吃的不行,他是不想走。你们去坟上看看,估计是被野狗刨了,他待不住。你去给坟添点新土,做件厚棉袄棉鞋烧过去,跟他好好说,让他安心投胎,别再往家跑了,再跑,对活人不好。
男人回去就找了两个本家的兄弟,扛着锹往后山坡走。当初埋得急,又没做标记,找了快一个时辰,才在一片荒草里找到那个小土堆。土堆果然被野狗刨了个口子,露出里面的席子角,破破烂烂的,看着特别可怜。男人心里一酸,当场就红了眼,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几个人帮忙挖了新土,把坟添得高高的,拍得实实的。男人又托人从镇上扯了块花布,亲手做了件小小的棉袄,还有一双棉鞋,连小袜子都做了。晚上就在坟前点着了,火苗窜起来,把布料一点点烧成灰。男人一边烧一边哭,说娃啊,爸对不住你,给你送新衣裳了,你穿暖点,就别回家了,家里你妈胆子小,禁不住吓,你要是心疼爸妈,就好好投胎去,下辈子还来当我们的孩子。
烧完之后,几个人才往回走。那天风挺大,纸灰打着旋儿往天上飘,像一群小小的黑蝴蝶。男人回头看了一眼,坟堆孤零零立在山坡上,特别小。
说来也怪,从这之后,家里真的安稳了。窗台上干干净净的,再也没出现过小脚印,晚上也没了奇怪的动静。女人睡觉也踏实了,脸色一天天好起来。夫妻俩都以为,这事总算是彻底了了。
安稳了足足半个多月,眼看就到腊月了,天越来越冷,又下了一场大雪,铺天盖地的,把整个村子都盖得严严实实。
第二天早上,女人是被冻醒的。她迷迷糊糊地伸手拽被子,发现被子滑下去半截,脚底下凉冰冰的。她睁开眼,刚想坐起来拉被子,目光扫过炕沿边的地上,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地上的浮灰上,清清楚楚一串小小的脚印,从门口一直走到炕边,一步一步,最后停在她睡觉的地方。脚印上沾着雪沫子,还有点黑泥,和后山坡坟地的泥一模一样。
比半个月前,又大了一圈。
女人的尖叫声把男人吓得差点从炕上弹起来。他顺着女人的目光看过去,脸色瞬间煞白。那脚印太小了,也太清楚了,就像有个小孩,昨晚推开门走进来,站在炕边看了他们半宿。
男人爬起来,冲到躺柜跟前,打开柜子一看,腿一软就坐在了地上。
柜子最上面,整整齐齐叠着那件他亲手烧了的小棉袄,还有那双小棉鞋,上面沾着雪粒,带着点泥土,像刚从外面拿进来的一样。
他明明亲眼看着,棉袄和棉鞋在坟前烧成了灰,连布丝都没剩下。
这件事彻底击垮了夫妻俩。男人当天就发起了高烧,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总说胡话,说有小孩拽他的手,让他跟着走。女人守在旁边哭,饭也做不了,猪也喂不了,好好的一个家,眼看着就垮了。
本家的几个亲戚看不下去,寻思着人多阳气重,能镇住。就找了四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都是二十来岁,火气旺,晚上带着棍子斧子去他家陪着,说啥玩意儿敢来,一斧子砍出去,不信它不走。
当天晚上,几个人坐在外屋地,就着一盏煤油灯抽烟聊天,故意把声音说得很大,壮胆子。炕上躺着生病的男人,女人坐在旁边陪着。
刚到二更天,几个人正聊着,忽然就听见里屋传来小孩的笑声。
咯咯咯的,细细的,像银铃似的,特别清楚,就在屋里绕来绕去。
几个人瞬间就不说话了,你看我我看你,脸色都白了。其中一个胆子最大的,抄起身边的斧子,一脚踹开里屋的门。屋里昏昏暗暗的,啥人影都没有,只有炕上的被子拱起来一团,像有个小小的东西在里面拱来拱去。
那小伙子也是愣,扬手就把斧子扔了过去,哐当一声砸在炕沿上,火星子都溅出来了。
被子一下子就不动了。
几个人慢慢凑过去,伸手掀开被子。里面啥也没有,只有一把干稻草,黄黄的,带着山上的草屑。
几个人后背都冒了冷汗。外屋的门是闩着的,窗户也关得严严实实的,这稻草是从哪儿来的。
那天晚上,没人敢睡觉了,几个人挤在外屋地,攥着棍子坐了一宿。后半夜的时候,就听见窗户外边有小孩哭,细细的,特别惨,一声接一声,哭得人心里直发酸,又发毛。哭了好半天,才慢慢远了。
第二天天一亮,几个人赶紧去院子里看。这一看,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气。
猪圈里的猪,两头大的,一窝八只小的,全死了。
大猪躺在地上,眼睛瞪得溜圆,脖子上有两个小小的洞,血都被吸干了,身子硬邦邦的。小猪仔横七竖八地躺在猪圈里,身上都是小小的牙印,有的肚子都被咬穿了,雪地上全是小小的脚印,密密麻麻的,一圈一圈围着猪圈,像围着转了很久。
那时候一头猪就是一家子的家底,过年的油盐酱醋、添衣服的钱,全指着猪呢。这一下,家底全没了。
几个小伙子也怕了,都说这东西太凶,不是人多就能镇住的,让他们赶紧想别的办法,再这么下去,人都保不住。
男人的病越来越重,烧得迷迷糊糊的,水都喝不进去。女人天天以泪洗面,实在没办法了,就收拾了点东西,雇了辆驴车,拉着男人回了几十里外的娘家。她寻思着,躲得远远的,总不能还跟过来吧。
在娘家住了一个多月,男人的烧慢慢退了,人也清醒了。这一个多月,啥怪事都没发生,晚上安安静静的,连个奇怪的梦都没有。夫妻俩都觉得,躲远点就好了,等过阵子,那东西忘了,就能回家了。
又住了半个月,男人彻底养好了,俩人寻思着总在娘家待着也不是事,家里的地还得种,房子也得照看,就收拾东西往回走。
刚走到院门口,俩人就僵住了。
大门上、院墙上、柴禾垛上,到处都是小小的脚印,密密麻麻的,黑糊糊的,像有几十个小孩在院子里跑过似的。推开门进去,院子里的石磨上、水缸盖上、鸡窝顶上,全是脚印,大大小小的,一看就是攒了好久。
进屋推开门,女人当场就瘫在了地上。
外屋的锅台上、碗架上、水缸沿上,里屋的炕沿上、墙上、甚至顶棚上,全是小小的黑脚印,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浑身起鸡皮疙瘩。一进屋,就听见有小孩的笑声,咯咯的,忽远忽近,像在屋角,又像在身后。
俩人不敢在家待,转身就跑,又回了娘家。
可是总躲着也不是办法,家不能不要,地不能不种,总不能一辈子在娘家蹭吃蹭喝。男人又去找陈奶奶,托人捎信问办法。陈奶奶让人带话过来,说这孩子怨气重,没活够,舍不得这个家。要想让他走,除非家里再添个活人,新孩子占了人气,占了这家的缘分,他自然就待不住了。要是一直没人气,他只会越待越久,到最后,活人都得被他拖走。
夫妻俩听完,心里七上八下的。但是实在没别的路可走了,就听了老人的话,在娘家安心住着,调理身体。女人天天喝补药,男人也不再干重活,养精蓄锐。
过了大半年,女人真的又怀了孕。
刚怀上的时候,他们试着回了几次家。怪事果然少了很多,墙上的脚印慢慢淡了,晚上也很少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