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盘着腿坐在炕梢,指尖抠着炕席缝里嵌着的苞米粒,瞅着奶奶就着煤油灯纳鞋底。粗麻线穿过千层底的闷响混着窗外刮过苞米地的哗啦声,一下一下蹭着耳膜。奶奶忽然把钢针往花白的头发上蹭了蹭,抬眼扫了下外屋的门板,慢腾腾开口,说给我讲个早年屯里车把式遇上的真事,跟牛头马面有关,你爷爷当年跟那人搭伴跑过长途,亲眼见过他腰上那道青紫色的铁链印,养了仨月才消下去,提起来都打寒颤。

    那时候屯子里还没拖拉机,拉粮拉货全靠骡马车,屯西头的老周是方圆几十里有名的车把式,赶了三十年车,手里的枣木鞭子挥得准,抽得到飞着的蚊子,拉车的那匹黑马是他从小喂大的,通人性,走夜路比人还灵,多偏的荒道都能摸回来,从没出过岔子。那年秋收完,队里要去镇上拉过冬的化肥,来回六十多里地,本来定的鸡叫头遍就走,晌午头就能往回赶,偏巧镇上供销社的库管临时有事,盘库盘到日头偏西才完事,等把二十袋化肥都码上车,太阳已经擦着山尖沉下去了,天边的晚霞红得发暗,像浸了血的棉絮,压得人胸口发闷。

    跟车的是队里的年轻后生小顺,刚满十八,头一回跟着跑远路,家里还等着他回去吃晚饭,一个劲催老周赶路,说周叔咱快点走,抄西甸子的近道,一个多时辰就到家了,再不赶回去我娘该急了。老周蹲在供销社墙根抽旱烟,眉头拧成个疙瘩,说西甸子那地方荒,夜里走不托底,咱在大车店住一宿,明天一早回稳当。小顺不乐意,说啥大车店啊,一股子臭虫味,再说队里等着化肥拌麦种呢,耽误了事队长该骂了,我年轻火力壮,啥邪的歪的都不怕,您就赶车吧,出事我担着。

    老周架不住他软磨硬泡,又寻思着自己走了百十回西甸子,除了荒点啥怪事都没有,秋天天高云淡的,也没雾,赶快点,月亮上来之前就能穿出甸子。他磕了磕烟袋锅子,把烟荷包揣进怀里,翻身上了车辕,甩了个响鞭,黑马打了个响鼻,迈开蹄子就往西甸子的方向走。

    刚入甸子的时候,天还没全黑,道两边的蒿草半人多高,风一吹哗哗响,草棵子里的蛐蛐蝈蝈叫得热闹,还有夜蛾子扑棱着翅膀乱飞。马车轱辘轧在土路上,碾得碎石子咯吱响,马挂铃叮铃叮铃的,在旷野里传得老远。小顺坐在车沿上,哼着二人转小调,手里把玩着鞭绳,一点都不怵。老周坐在车辕上,心里却越来越发沉,他赶了半辈子车,对周遭的动静敏得很,走了约莫二里地,他就觉出不对了。

    草棵子里的虫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先是蛐蛐没了声,接着蝈蝈也哑了,到最后,连草叶晃的动静都没了。风一下子就停了,道两边的蒿草直挺挺地立着,像一根根插在地里的木头桩子,连晃都不晃一下。四周死一样的静,只剩下马蹄子踩在土路上的哒哒声,还有车轱辘碾过浮土的闷响,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的,撞得耳膜疼。

    黑马也停下了,耳朵背得直直的,蹄子在地上刨来刨去,鼻子里哼哧哼哧喷着白气,说啥都不肯往前走了,不管老周怎么挥鞭子,它都钉在原地,四条腿直打颤。

    “周叔,马咋不走了?”小顺也觉出不对了,声音有点发紧,伸手攥住了车帮子。

    “别出声。”老周压着嗓子,手心已经冒了汗,他眼睛死死盯着身后的土路,刚才风停的那一刻,他隐约听见了点别的动静,很轻,很远,像是铁链子蹭着地面的声音。

    俩人屏住呼吸蹲在车辕上,竖着耳朵听。过了没半分钟,那声音又响起来了。

    哗啦……哗啦……

    沉甸甸的铁链子拖着地,一下一下蹭过泥土和碎石,发出干涩又刺耳的声响,顺着风飘过来,还夹杂着沉沉的脚步声,咚,咚,像是有人穿着灌满铁的靴子走路,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发颤,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地面跟着微微震。

    老周的后背瞬间就凉了,一股子寒气顺着后脊梁骨往上窜,直冲天灵盖。他活了五十多岁,听老辈人讲过无数回,荒郊野岭半夜听见铁链响,那是阴差过路,勾魂的牛头马面来了。以前他总当是老人编出来吓唬人的,从来没信过,可眼下这动静,实打实的,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由不得他不信。

    “快!钻车底下去!”老周一把拽住小顺的胳膊,俩人一矮身就从车辕上滚了下去,缩在了马车底下。车板底下积着厚厚的浮土,还有马粪蛋子和碎草屑,俩人趴在地上,连气都不敢大喘,眼睛死死盯着身后的土路。黑马也像是懂了似的,四条腿牢牢钉在地上,脑袋垂着,连响鼻都不敢打,马挂铃被它晃都不晃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声响。

    天彻底黑透了,毛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灰蒙蒙的光洒下来,照得满地蒿草都泛着死白,像铺了一层霜。远处的土路上,慢慢飘过来两团绿幽幽的光,像两盏浸了血的灯笼,忽高忽低,顺着土路往这边飘。随着那绿光越来越近,铁链子的哗啦声也越来越响,那沉闷的脚步声也越来越重,咚,咚,每一下都像踩在人心尖子上,震得人心脏跟着一起缩。

    那两团绿光越走越近,渐渐能看清后边跟着的人影了。

    两个大个子,都比常人高出一头还多,身子瘦长,像两根枯竹竿,走路直挺挺的,膝盖根本不打弯,整个人往前飘似的。走在前边的那个,顶着个硕大的牛头,头顶两只弯弯的黑犄角,犄角上还带着裂纹,沾着点暗褐色的污渍,脸上罩着一层黑森森的寒气,牛脸上的毛都结着霜,两只眼睛就是那两团绿光,红里透绿,亮得瘆人,扫过的地方,草叶子瞬间就结上一层白霜。他身上穿一身玄色的短褂,料子看着像是粗麻布,又硬又僵,露出来的胳膊上全是黑牛毛,手里攥着碗口粗的黑铁链子,链子上挂着密密麻麻的铁环,每一个铁环都磨得发亮,拖在地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刺耳声响。

    跟在后边的那个,长着个长长的马脑袋,耳朵竖得笔直,马脸拉得老长,脸色是青灰色的,像冻透了的死人脸,眼睛是死灰色的,没有眼白,灰蒙蒙的一片,扫过四周的时候,冷得像冰碴子,被它眼光扫到的蒿草,齐刷刷地往下弯,像被什么东西压弯了腰。他身上穿一身灰布长衫,腰里系着黑布带,手里拎着一根黑黝黝的棍子,棍头泛着冷光,像是浸了血,棍子往地上一点,地面就结一层薄冰,连硬邦邦的土坷垃都能冻裂。

    他俩中间,用铁链子拴着个轻飘飘的人影,那人低着头,弓着背,手腕子被铁链子牢牢锁着,铁链子深深嵌进肉里,他却像不知道疼似的,脚步虚浮,脚根本不沾地,离地有半尺高,被牛头马面架着往前飘。那人穿一身藏青色的布褂子,脑袋垂着,头发乱糟糟的,老周盯着那背影看了半天,越看越眼熟,像是屯东头的老陈头——前几天他还见老陈头在村口晒太阳,咳得直不起腰,说是肺痨拖了大半年,快不行了。

    老周吓得心脏都快停了,紧紧捂着小顺的嘴,生怕他叫出声来。小顺浑身抖得像筛糠,牙齿打颤,咯咯作响,要不是老周捂着他的嘴,估计早就喊出来了。车底下的寒气越来越重,顺着地面往骨头缝里钻,像无数根冰针往肉里扎,冻得俩人浑身发麻,手指甲盖都紫了。地上的浮土慢慢结了霜,沾在手上冰凉刺骨,连裤脚都冻硬了,蹭着皮肤生疼。

    牛头马面押着魂魄,慢慢走到了马车跟前。

    离得越近,那股寒气就越重,老周能清楚地看见牛头呼出来的白气,那气不是热的,是冰的,喷到车板上,瞬间就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连车板的木纹都冻住了。牛头停下了脚步,低着头,硕大的牛鼻子往马车这边凑了凑,一张一合,像是在闻什么。一股腥冷的味道顺着车底钻进来,混着铁锈味和腐草味,熏得人直反胃。

    老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停了。他把脸死死埋进土里,连眼皮都不敢抬,只听见头顶上传来沉重的呼吸声,还有铁链子晃动的哗啦声。他能看见牛头的蹄子,黑乎乎的牛蹄,就落在车轱辘旁边,可奇怪的是,那么重的身子,踩在地上,连草叶都没压弯一根,像是根本没有重量,只是个影子。

    过了好一会儿,旁边传来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像从地底下发出来的,又闷又沉,震得车板都微微发颤:“阳籍无名,非勾拿之数,速行,勿误卯时交割。”

    是马面的声音,干巴巴的,没有一点人气,像两块冻硬的石头在摩擦。

    牛头闷闷地哼了一声,像是答应了,又吸了两下鼻子,终于转过了身子,拖着铁链子,接着往前走。铁链子哗啦哗啦响着,慢慢往前飘,那沉闷的脚步声也一点点远去。老周用眼角余光瞟着,能看见铁链子拖过的地方,蒿草瞬间就蔫了,叶子发黑,像被寒霜打坏了似的。

    老周还是不敢动,就趴在车底下,直到听不见半点铁链声和脚步声了,直到那两团绿光彻底消失在黑暗里,连半点余光都看不见了,他才敢慢慢抬起头。四周还是静悄悄的,蒿草依旧纹丝不动,毛月亮挂在天上,灰蒙蒙的,地上连个脚印都没有,仿佛刚才那两个高大的身影,从来没出现过。

    可车板上厚厚的白霜是真的,黑马浑身的汗是真的——那匹黑马浑身都湿透了,毛一缕一缕贴在身上,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四条腿还在微微打颤,地上湿了一大片,全是马吓出来的冷汗。小顺瘫在车底下,脸白得像纸,嘴唇紫得发黑,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裤子都湿了,眼神直勾勾的,像是丢了魂。

    老周扶着车轱辘半天才爬起来,浑身的骨头都冻僵了,动一下就咯吱响。他不敢再耽误,咬着牙爬上了车辕,拿起鞭子,狠狠抽了马屁股一下。黑马嘶鸣一声,像是回过神来,撒开蹄子就往前跑,疯了似的往屯子方向冲,跑得比平时快了一倍都不止,车轱辘都快飞起来了,颠簸得化肥袋子都差点掉下来。

    一路狂奔,没用半个时辰就穿出了荒甸子,远远看见屯子口的老榆树了,老周才松了口气,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似的,瘫坐在车辕上,手里的鞭子都掉在了地上。

    马车刚进屯子,就碰见老陈头的儿子慌慌张张往赤脚医生家跑,一边跑一边喊,说他爹不行了,刚咽的气。老周和小顺对视了一眼,俩人的脸更白了。算着时辰,他俩在甸子里遇上牛头马面的时候,正好是老陈头咽气的点——那被铁链子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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