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放下水碗,用袖口擦了擦嘴,“打那以后,场院就不消停了。轮着谁值宿,后半夜都能听见南边有拐杖声,哒哒哒的,有时候还能听见老太太哭,细细的,在风里飘着。没人敢再一个人看场院,后来队里就安排俩人一班,带着棍子壮胆。”

    “有一回,俩小伙子值宿,带了半瓶烧酒,在窝棚里对着喝,想借着酒劲壮胆。喝到后半夜,就听见外边有动静,窸窸窣窣的,像有人在扒苞米。他俩抄起棍子就出去了,月光底下,就看见鬼婆婆蹲在苞米堆边上,正一个一个扒苞米皮,指甲长长的,灰黑色的,翻苞米叶子翻得哗哗响。”

    “其中一个小伙子胆子大,喊了一声,‘你干啥!又来偷苞米!’鬼婆婆慢慢抬起头,瞅着他俩,也不害怕,哧哧笑了两声,说‘我找我儿子,他藏在苞米堆里了。’俩小伙子也不管那套,抡着棍子就往前冲,想把她撵走。可刚跑出去两步,就感觉脚底下一滑,像是踩在了豆子上,差点摔个狗啃泥。”

    “等他们站稳了再看,苞米堆边上空空的,人没了。地上撒了一层炒豆子,滑溜溜的,还有俩小小的泥脚印,就在他们脚跟前。俩小伙子吓得酒都醒了,窝棚都不敢回,蹲在场院北边的土坎上,蹲到天亮。”

    “不光场院,乱葬岗子周边那几条路,也常有碰见的。”奶奶接着说,手指捻着麻绳,“屯东头有个车老板,姓王,大伙都叫他王车把,赶了一辈子大车,胆子贼大。有一回他赶车去乡里拉化肥,回来晚了,走到乱葬岗子那条土路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没月亮,就靠车辕上挂的马灯照路,昏昏黄黄的一小片光。”

    “走着走着,拉车的马突然就站住了,四个蹄子钉在地上似的,怎么甩鞭子都不走,一个劲打响鼻,往后退,鼻孔里呼出来的气都是白的,浑身哆嗦。王车把心里咯噔一下,他赶了这么多年车,马最通灵性,这是撞见啥不干净的东西了。”

    “他正攥着鞭子琢磨呢,就听见车尾巴后边传来脚步声,哒哒哒的,是拐杖点地的声音,还有个老太太的声音,哑哑的,细细的,‘师傅,行行好,捎我一段呗。我走不动了,脚疼。’”

    “王车把不敢回头,也不敢搭话。他听老人说过,走夜路碰见身后有人喊,千万别回头,也别答应,一答应就被缠上了。他使劲甩了一下鞭子,‘啪’的一声脆响,嘴里吆喝着‘驾!驾!’可那马还是纹丝不动,腿都软了,差点跪下去。”

    “身后的声音又近了些,好像就贴在车尾巴上,‘师傅,你就捎我一截吧,我就到前边屯子,看我儿子去。我儿子叫小豆子,你认识不?’王车把就感觉车尾巴猛地一沉,像是有人坐上去了,车辕子都往上翘了翘,马被压得直刨地。”

    “他手心全是汗,攥着鞭子的手都滑了。他也不回头,也不说话,就摸出腰里别着的烟袋,装上旱烟,划火点着,吧嗒吧嗒使劲抽,烟袋锅子烧得通红。他就想着,烟火是阳间的东西,能驱驱邪气。”

    “他抽了两口,就听见身后传来哧哧的笑声,‘师傅,你抽烟呢?给我也来一口呗。’那声音就在耳朵边,凉丝丝的气吹在他后脖子上,冰得他一缩脖子。他还是不搭话,一个劲抽烟,烟袋锅子越烧越红。”

    “就这么僵持了有一袋烟的功夫,突然,马‘咴儿’地叫了一声,撒腿就往前跑,跑得飞快,颠得王车把差点从车上摔下去。他紧紧攥着车辕,回头瞅了一眼,车后边空空的,啥人都没有,马灯的光晃来晃去,照着坑坑洼洼的土路,连个脚印都没有。”

    “等他赶车回到屯子,停下车往下一看,车板上撒了一层黄豆,黄澄澄的,铺了薄薄一层。他伸手抓了一把,豆子冰凉冰凉的,像是刚从冰窖里拿出来,沾着点黑泥,还有的长了绿毛。他当时就把手一扬,把豆子都扔了,回家之后大病了一场,发烧烧了三天,嘴里胡言乱语的,好了之后再也不敢赶夜路了。”

    我听得浑身发紧,把脸埋在奶奶胳膊上,只露出眼睛,“那鬼婆婆……她害人不?”

    “她倒不害人。”奶奶摸了摸我的脑袋,“就是瘆人,冷不丁冒出来,能把人魂吓掉了。她就是找儿子,找了一辈子,死了也接着找,疯魔了。”

    “还有更邪乎的呢。”奶奶往我这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有一年冬天,下着大雪,雪埋到脚脖子。屯西头有个张老汉,每天起早拾粪,天不亮就出门。那天他走到乱葬岗子边上,天还蒙蒙黑,就看见路边一个坟包上坐着个人。”

    “是个老婆子,穿一身黑衣裳,怀里抱着个东西,低着头,正拿针线缝呢。张老汉一开始以为是哪个屯的老太太,大清早跑这儿来干啥,就喊了一声,‘大妹子,这么冷的天,你坐那儿干啥啊?’”

    “那老婆子没抬头,也没应声,手里的针线还在动,发出‘嗤啦嗤啦’的声。张老汉觉得奇怪,就往前走了两步,凑近了看。雪地里亮,他看清了,那老婆子怀里抱着件小孩的棉袄,红布面的,正拿白线缝扣子,手指头冻得通红,指甲盖都是紫的。”

    “她一边缝一边嘴里哼着啥,细细的,像摇篮曲。张老汉就问,‘大娘,你缝孩子衣裳呢?这大冷天的,回家缝呗,别冻着。’”

    “那老婆子这才慢慢抬起头,看着张老汉。她脸上沾着雪沫子,眉毛头发都白了,眼睛灰蒙蒙的,没有一点神采。她咧开嘴笑了笑,说‘我给我家小豆子缝棉袄,冬天冷,别冻着他。你看见我家小豆子没?他跑出去玩雪了,还没回来。’”

    “张老汉一听这话,脑袋‘嗡’的一声,手里的粪叉子‘当啷’就掉在雪地上了。他这才反应过来,这就是那个找儿子的鬼婆婆!他转身就跑,粪筐也不要了,粪叉子也扔了,深一脚浅一脚往屯子里跑,雪灌进鞋壳里都不知道。”

    “跑回家之后,他就钻进被窝,浑身冻得直哆嗦,牙都打颤,缓了半天才缓过来。当天下午他就发起烧来,躺了五六天才好。等他再去那地方找粪筐,粪筐就在路边放着,筐沿上放着个小小的红布扣子,跟小孩棉袄上的一样。”

    奶奶说到这儿,外屋的爷爷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碎草,走进屋来,“大半夜的,讲这玩意儿干啥,吓着孩子。”

    “是他非要听的。”奶奶白了爷爷一眼,“磨了我半天了。”

    爷爷拿起旱烟袋,装了一锅烟,点着了吧嗒两口,火星子一明一暗,“那老婆子也挺可怜的,活着的时候就遭罪,死了也不安生。早年发大水那年,乱葬岗子被冲了,她的坟都塌了,大伙还帮着重新修的。”

    “对,还有那回事呢。”奶奶接过话茬,“算下来有二十多年了,连下了七天七夜的大雨,河水都漫上岸了,冲了不少地,南边乱葬岗子地势低,也被冲了,好几座坟都塌了,棺材板都露出来了。”

    “雨停了之后,队里组织人去修地,顺便把冲坏的坟都填上。走到乱葬岗子中间,就看见一座坟塌得最厉害,棺材都被冲出来半截,木头都烂得差不多了。有胆大的凑过去看,说里面躺着个老婆子,穿一身黑布衫,手里还紧紧攥着个蓝布口袋,身边放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榆树拐杖,正是大伙说的那个鬼婆婆。”

    “死了都快二十年了,尸首居然没烂透,脸上的褶子都还清清楚楚的,就是皮肤灰扑扑的,像树皮似的。大伙看着都心里发酸,说这老婆子也是个苦命人,一辈子就为了儿子。正商量着给她重新挖个坑,埋深点,突然有人喊了一声,说‘你们看那是什么!’”

    “大伙凑过去一看,从棺材缝里滚出来个小小的尸骨,也就两尺多长,是个小孩的骨头架子,怀里还抱着块红布,烂得不成样子了,依稀能看出是个肚兜。小孩尸骨旁边,还有小半袋炒黄豆,都发黑了,跟泥混在一起。”

    “当时大伙都愣了,没人知道这小孩尸骨是哪儿来的。后来有老人说,肯定是这老婆子死了之后,不甘心,自己去河里把儿子的尸骨捞上来了,陪着自己埋在一块儿。她找了一辈子,最后总算找着了。”

    “正说着呢,突然就刮起一阵旋风,围着那座坟打转转,卷起地上的泥和草,呼呼的响。风里还带着细细的哭声,像老太太在哭,又像小孩在哼哼,听得人心里堵得慌。大伙都不敢动了,站在那儿看着那旋风转,转了有两三分钟,才慢慢往南边飘走了。”

    “风停了之后,再看棺材里,那老婆子的尸首居然转了个方向,脸正对着大伙,嘴角好像往上翘着,像是在笑。旁边的小孩尸骨,也往她身边挪了挪,靠得更近了。”

    “当时队长就说,这老婆子也是个可怜人,咱们给她好好修修坟,立个石头记号吧。大伙就动手,重新挖了个深坑,把她和小孩的尸骨好好摆在一起,重新装殓了,埋得深深的,还找了块大石头,刻了‘豆娘之墓’四个字,立在坟前。从那以后,有好长一段时间,都没人再见过鬼婆婆。”

    我听得入了神,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奶奶的衣角,“那她……找到儿子了,就不出来了是吗?”

    “安生了没几年。”奶奶叹了口气,“都说母子连心,她就算找着尸骨了,心里还是念想。过了五六年,又有人碰见她了。还是秋收的时候,有人在地里割豆子,后晌收工晚了,往家走,路过乱葬岗子,就看见坟前坐着个老婆子,抱着个小孩,正低头喂饭呢,嘴里还念叨着‘慢点儿吃,别噎着’。”

    “那人不敢多待,低着头赶紧走,走出去老远,还能听见后边传来小孩的笑声,咯咯的,特别脆。”

    “还有一回,屯子里有户人家生孩子,媳妇难产,折腾了三天三夜,生不下来,孩子脚先出来的,接生的婆子都急得满头汗,说再不行大人孩子都保不住。那天后半夜,屋里人都急得团团转,突然就听见窗户外面有拐杖声,哒哒哒,一下一下的,绕着房子走。”

    “还有个老太太的声音,隔着窗户传进来,哑哑的,‘这孩子命硬,我来接他走。’屋里人都听见了,吓得脸都白了,赶紧把窗户插得死死的,门也顶上杠子。不一会儿,就听见窗户纸‘沙沙’响,像是有人用指甲在上面挠,一下一下的,挠得人心慌。”

    “接生的婆子也害怕,手里的剪刀都抖了。就在这时候,就听见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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