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

    他皱着眉,走到西南角墙根底下,蹲下来看。埋酒坛子的地方,土好像松了点,坛口周围的土微微凸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拱过。

    他用手扒了扒土,土是松的,可坛子还在底下,封泥也好好的,没破没裂。他寻思着,可能是老鼠打洞,打到坛子旁边来了。也没当回事,用脚把土踩实了,就回屋了。

    关上门,躺回炕上,他再听,就没声音了。

    他以为就是个偶然,没往心里去,翻个身就接着睡了。

    可从这天开始,夜里的动静就没断过。

    不是院子里有沙沙声,就是外屋地有响动。有时候是水缸盖“吱呀”一声,自己动一下;有时候是粮柜的门,轻轻晃两下。张福每次起来看,都啥也没有,安安静静的,只有他自己的喘气声。

    次数多了,他心里也开始发毛。

    他家就他一个人,平时连个猫狗都不养,夜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那声音不大,却天天夜里准时响,像有人在屋里屋外溜达似的,谁心里能踏实?

    可他又舍不得那坛酒。十五斤烧刀子,再加上那么大一条蛇,不少钱呢,总不能因为点动静就挖出来扔了。他安慰自己,就是老鼠,就是黄鼠狼,没啥大不了的。

    又过了几天,早上起来,他穿鞋的时候,出了事。

    他刚把脚伸进鞋里,就觉得脚面上凉丝丝的,滑溜溜的,有个什么东西在慢慢爬。

    他嗷一嗓子,猛地把鞋甩出去,鞋“啪”地撞在墙上。他光着脚跳到炕上,心砰砰直跳,盯着地上的鞋,半天没敢动。

    过了好一会儿,见没动静,他才拿起炕沿的棍子,轻轻拨了拨鞋。

    鞋里掉出来一片东西,薄薄的,落在地上,半透明的。

    他蹲下来,凑近些看。

    是蛇蜕。

    还没指甲盖大的一片蛇蜕,带着细碎的鳞纹,放在手里凉冰冰的,轻得像一片纸。

    张福的手一下子就抖了。

    他家是土坯房,平时进个蜘蛛、壁虎是常事,可从来没进过长虫。这蛇蜕,哪来的?

    他拿着那片蛇蜕,屋里屋外找了个遍。炕洞、粮柜、水缸后头、墙缝里,所有能藏蛇的地方都找遍了,连个蛇影子都没看着。

    他站在院子里,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后背发烫,可他却觉得后脊梁骨冒凉风,凉飕飕的,直往骨头缝里钻。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西南角的墙根上。

    难不成……坛子里的蛇,出来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不可能啊,黄泥封得严严实实的,坛口又小,蛇还能从酒里钻出来,顶破黄泥不成?再说都泡了快一个月了,酒精泡着,啥蛇也该泡烂了,骨头都酥了。

    他使劲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一定是碰巧,不知道从哪爬进来一条小长虫,蜕了皮就走了。

    他把蛇蜕扔得远远的,拍了拍手,进屋了。嘴上说得硬气,心里却埋下了个疙瘩。

    当天晚上,他没敢睡实,睁着眼睛到后半夜,手里攥着手电筒,支棱着耳朵听动静。

    后半夜约莫三更天,他听见炕沿底下,传来很轻很轻的声音。

    “嘶……嘶……”

    像风吹窗纸,又像什么东西在吐信子,细细的,离他特别近,就在脚底下。

    张福的心脏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攥紧手电筒,猛地按亮,往炕沿底下照过去。

    雪亮的光束扫过去,地上干干净净的,连个虫子都没有。土坯地面平平整整的,啥都没有。

    那嘶嘶的声音,也跟着消失了,就像从来没响过一样。

    张福拿着手电筒,照了半天,手心都出汗了。他骂了一句,自己吓自己,然后“啪”地关了灯,蒙头就睡。

    可他刚闭上眼睛没两分钟,那声音又响起来了。

    这次不在炕沿底下了。

    就在他枕头边,耳朵旁边。

    “嘶……嘶……”

    凉丝丝的气,都吹到他脖子上了,带着一股淡淡的腥气。

    张福吓得一哆嗦,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猛地坐起来,再次打开手电筒,照向枕头边。

    枕头边空空的,只有他叠得皱巴巴的破被子,啥也没有。

    他就这么坐着,举着手电筒,一直坐到天快亮。窗外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地靠在墙上,打了个盹。

    睡着睡着,就觉得胸口凉,像压了块冰似的,沉得慌,喘不上气。

    他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屋里亮堂堂的。

    他低头往胸口一看。

    “啊——!”

    一声惨叫,他连滚带爬地退到炕梢,后背死死顶着墙,浑身直哆嗦,牙齿都打颤。

    他的胸口上,盘着一条薄薄的东西。

    半透明的,带着鳞纹,细细长长,盘成一圈,像一条蛇趴在他心口上。

    是蛇蜕。

    完整的一条蛇蜕,从头到尾,完完整整的,就放在他胸口上。

    张福吓得脸都白了,嘴唇直哆嗦。他明明记得,昨晚睡觉的时候,脱了衣服就躺了,炕上干干净净的,啥都没有。门窗都插得好好的,这蛇蜕,是哪来的?

    难不成,那蛇真的从坛子里出来了,还爬到他炕上,在他胸口蜕了皮?

    一想到有一条蛇,半夜里趴在他身上,他就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趴在炕沿上,哇哇地吐,把昨天吃的窝头都吐出来了。

    吐了半天,他才缓过来。连鞋都没穿好,就冲出了家门,直奔村头代销点。

    大清早的,代销点里聚了不少人,都是出工前在这抽烟唠嗑的。张福冲进去,脸色煞白,喘着粗气,话都说不利索了。

    “出……出事了……我家……我家进长虫了……”

    众人都转过头看他,见他这副样子,都围了过来。

    “咋了张福?啥长虫?”

    “慢慢说,别急。”

    张福扶着柜台,喘了半天,才把这几天的事说了。夜里的动静,鞋里的蛇蜕,还有今早胸口上的整蛇蜕。

    众人听了,都议论纷纷。

    “不能吧?好好的咋会进长虫?”

    “我就说那大长虫不能抓,你不听,这下找上门了吧。”

    “说不定就是碰巧进了一条,找出来打死就完了,至于吓成这样?”

    这时,人群后面有个老头,咳嗽了一声。众人都回头看,是老周头,村里岁数最大的,今年快七十了,年轻的时候常年跑山,知道的事多。

    老周头平时不爱说话,今天却开口了,看着张福,慢悠悠地问:“福子,你抓的那条蛇,是不是灰黑色的,头顶上有块白印?”

    张福一愣,点点头,说对啊,周大爷,你咋知道?

    老周头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说那是沟塘子里的蛇王,在那待了几十年了。我二十多岁的时候就见过它,那时候就有手腕粗了。这么多年,村里人都知道,不去招惹它,它也不进村。

    他顿了顿,看着张福,说你赶紧回去,把那坛酒挖出来,原封不动地送回后山去,找个地方放了,再赔个不是,兴许还能没事。

    张福嘴上赶紧答应,心里却舍不得。十五斤烧刀子啊,花了他那么多钱,就这么送回去?再说都泡了一个月了,扔了多白瞎。

    他从代销点出来,磨磨蹭蹭往家走,心里纠结了一路。最后还是觉得,不就是几条小蛇吗,说不定就是巧合,哪有什么蛇王,都是老辈人吓唬人的。

    回到家,他把炕上的蛇蜕扫起来,扔到灶坑里烧了。又去村头石灰窑,装了半筐生石灰回来,在屋子四周、墙根底下,撒了厚厚的一圈。他寻思着,蛇都怕石灰,撒上这个,就不敢进来了。

    头两天,确实管用。夜里没听见动静,也没再出现蛇蜕。张福松了口气,觉得就是自己吓自己,啥事没有,还跟人说老周头岁数大了,净说些玄乎的。

    可他没想到,安稳日子没过三天,怪事又出来了。

    这次不是蛇蜕,是他的身子,开始不对劲。

    先是后背痒。

    像有无数小虫子在皮肤底下爬,酥酥的,痒痒的,越挠越痒。他撩开衣服一看,后背上起了一片一片的红疹子,圆圆的,像硬币那么大,密密麻麻的,摸上去有点发烫。

    他以为是天热起了湿疹,也没当回事,找赤脚大夫拿了点黄药膏,天天抹。

    可抹了两天,不但没好,反而更严重了。

    红疹子慢慢鼓起来,变成了硬硬的小疙瘩,一片一片连在一起,摸上去硌手,糙得很,真的像蛇鳞似的。而且颜色也变了,从红色变成了青紫色,跟他胳膊上当初被蛇勒出来的印子,一个颜色。

    除了后背,胳膊上、脖子上、腿上,也开始长,一片一片的,往全身蔓延。

    更邪乎的是,他开始怕冷。

    那时候正是三伏天,太阳晒得地面发烫,狗都趴在树底下吐舌头,村里人都穿个背心裤衩,摇着蒲扇还嫌热。张福倒好,翻出了冬天的夹袄套在身上,还说冷,骨头缝里往外冒凉风,凉飕飕的。

    晚上睡觉,他得盖两床厚棉被,还是觉得被窝里冰冰冷,怎么都捂不热,睡着睡着就冻醒了,浑身打哆嗦。

    他心里开始慌了,可还是存着侥幸,觉得是受了凉,再加上上火,过几天就好了。

    直到有一天,他去队里出工,在地里铲地。歇晌的时候,大伙都坐在地埂子上,啃窝头喝水。旁边一个叫大春的后生,突然盯着他脖子看,看了好半天,皱着眉说:“张福哥,你脖子上咋回事啊?咋青了一圈?”

    张福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没疼没痒,啥感觉都没有,说:“啥青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