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他嗷一声惨叫，坐在地上直打滚。
旁边的人赶紧去扶他，可刚把他扶起来，就听见河里“哗啦”一声，一股浪头打上来，正好拍在坝坡上。坝顶上的土本来就松，被浪一拍，塌了一小块。小赵正好站在塌的地方，脚下一空，整个人就滚了下去。
他滚得快，旁边的人伸手抓都没抓住。就看着他滚到河边，“噗通”掉进了水里。他不会水，掉进去就瞎扑腾，嘴里喊救命。可那地方水流急，他扑腾了没两下，就被水卷着往河中心漂，越漂越远。
岸上的人都吓傻了，等反应过来要救人，人已经漂出去老远了。有两个会水的红卫兵赶紧跳下去追，可怎么追都追不上，就看着他在水里一沉一浮，喊叫声越来越小，最后脑袋一沉，彻底没影了。
当天下午，村里人帮忙捞人，捞到天黑也没捞着。直到第二天早上，有人发现他就漂在石牛跟前的水面上，脸朝下，背朝上，就飘在离岸边几步远的地方。捞上来一看，他的脑袋撞在石牛的底座上，额头撞了个大窟窿，脑浆都流出来了，死得不能再死了。
怪就怪在，他是被水往下游冲的，怎么会漂回上游的石牛跟前？没人能说得清。更邪性的是，他砸掉的那小块碎石，正好掉在他脑袋旁边，沾着血，跟长在那似的。
这事之后，再也没人敢提砸石牛的事。那帮红卫兵连夜就走了，再也没来过。村里悄悄把石牛撞碎的地方用水泥补上了，虽然颜色不一样，可好歹是完整的。王庆山老头天天去看，生怕再有人碰。
就这么又消停了十几年，到了八十年代初。
村里有个姓周的老头，外号周老捞，一辈子爱打鱼，天天背着个旋网沿河转，一天不捞鱼就浑身难受。他胆子大，别人都说石牛附近邪性，不能下网，他偏不信，说那地方水深，鱼又大又肥，不下网纯属傻子。别人劝他，他就跟人抬杠，说啥邪性，我捞了一辈子鱼，啥邪的没见过？真有东西，我捞上来炖了下酒。
那年夏天连下了两天雨，河水涨了半米，水也浑了。浑水鱼靠边，正是打鱼的好时候。周老捞跟家里人说，去河上游下几网，晚上炖鱼吃。家里人让他别去石牛那边，他嘴上答应着，心里早就打定主意要去那。
他扛着网，揣着半瓶烧酒，天擦黑的时候就奔河湾子去了。那地方是回水湾，鱼都往那扎堆，平时没人敢去，鱼确实比别的地方多得多。他选了个离石牛十几步远的地方，把网理好，一使劲，“唰”的一声，网圆圆的撒出去，落在水面上，慢慢往下沉。
他蹲在岸上，掏出酒瓶子喝了一口，美滋滋地等着收网。心里盘算着，这一网下去，少说也得有三五斤大鲤鱼，回去够喝两盅的。
等了一袋烟的工夫，他觉得网沉了，心里一喜，攥着网绳就往上拽。刚拽了两下，他就觉得不对——这网太沉了，沉得邪乎，别说三五斤鱼，就是二三十斤也没这么重。他心里纳闷，难道网着树根了？不能啊，这地方他常来，底下干净得很，没树没石头。
他咬着牙，俩手倒着往上拽，拽得胳膊都酸了，才把网慢慢拽到岸边。借着朦朦胧胧的月光往网里一看，周老捞“嗷”的一嗓子，差点没背过气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网里哪是什么鱼，满满一网兜黑乎乎的长头发，缠得结结实实，跟乱麻团似的，头发里还裹着烂衣裳、碎布条，还有几个锈得不成样子的铜扣子，沾着黑泥，散发着一股腥臭味，直冲脑门。
周老捞吓得魂都飞了，手一松，网绳“噗通”又掉回了河里。他爬起来就往村里跑，腿都软了，深一脚浅一脚的。跑着跑着，就听见身后的河里有“哗啦哗啦”的水声，像是有人在水里跟着他走，不快不慢，就跟在他脚后跟上。
他不敢回头，玩命地跑，酒全醒了，心脏跳得跟打鼓似的，感觉那水声就在身后，冰凉的水汽都扑到后脖子上了。好不容易跑到村口，看见村里的灯光了，身后的水声才突然没了。
他连滚带爬回了家，进门就栽倒在地上，脸白得像纸，浑身哆嗦。他媳妇吓了一跳，问他咋了，他半天说不出话，就指着西边，嘴里嗬嗬直响。
当天后半夜，周老捞就开始发烧，烧得滚烫，满嘴胡话，翻来覆去地喊：别拽我……头发……链子……我不捞了……
家里人赶紧去镇上请大夫，大夫来了号了脉，说是受了惊吓又受了风寒，开了几副汤药。可药喝下去，一点用都没有，烧一直不退，人迷迷糊糊的，睁眼就喊有人拽他脚脖子，冰凉冰凉的。
烧到第三天，烧倒是退了，可人却疯了。
好好的一个人，变得痴痴呆呆的，话也说不利索，天天就往河边跑，嘴里嘟囔着“捞鱼”“找网”。家里人拦着，他就又哭又闹，力气大得惊人，两三个人都按不住。有时候他蹲在石牛跟前，对着石牛嘀嘀咕咕说半天，也不知道说的啥，说完就嘿嘿笑，笑得人心里发毛。
家里人没办法，只能天天看着他，可总有看不住的时候。有天早上，他媳妇醒了发现人没了，院门是开着的，赶紧叫了本家的亲戚去找。全村人沿着河沿找，找到晌午，在石牛旁边的回水湾里找着了。
他不是漂在水面上，是站在水里。水刚到他腰那么深，他就直挺挺站在那，上半身往前倾，脸埋在水里，就那么活活淹死了。捞上来的时候，他身上缠了好多细细长长的水草，跟头发似的，绕了一身，缠得死紧。俩手攥得紧紧的，手心里全是河底的黑泥，指甲缝里塞着锈渣子，跟之前死的那两个人一模一样。
最邪性的是，他丢的那旋网，不知道什么时候挂在了石牛的犄角上。网都烂得差不多了，缠在犄角上，风吹着晃来晃去，跟招魂幡似的。没人知道网是怎么挂上去的，石牛一人多高，人站在地上根本够不着犄角，更别说挂一张湿淋淋的网了。
周老捞死了之后，村里再也没人敢去石牛附近打鱼了。别说打鱼，白天路过都低着头赶紧走，没人敢多看一眼。大人反复叮嘱小孩，不准往河湾那边去，不准靠近石牛，不听话就让河里的东西拽走。
那几年，村里的小孩都管石牛叫“石阎王”，别说去跟前，远远看见就绕路走。可小孩天性好奇，越不让去，越有人偷偷摸摸想去看。
村东头有个叫小亮的男孩，十二岁，胆子大，淘得没边，天天跟一帮半大孩子在村里疯跑。大人天天说别去石牛那，他偏不服气，跟小伙伴打赌，说自己敢去摸石牛的犄角，谁不敢谁是孙子。
有天下午，大人都下地干活了，小亮带着三个半大孩子，偷偷摸摸往河湾去了。四个小孩沿着河沿走，越走越偏，离村子越来越远。走到离石牛还有百八十步的时候，另外三个小孩不敢往前走了，说算了吧，万一被大人知道了要挨打。
小亮嗤笑他们胆小，说你们就在这等着，我过去摸一下就回来。说完，他自己一个人往石牛那边走。
三个小孩蹲在远处等着，盯着小亮的背影。就见小亮走到石牛跟前，仰着头看了看，伸手就要去摸犄角。就在这时候，三个小孩突然看见，石牛旁边的水里，冒出来一个黑糊糊的东西，圆圆的，像是个人头，头发散在水面上，慢慢往岸边飘。
三个小孩都吓傻了，想喊，可嗓子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声。就见那个黑东西飘到岸边，停在小亮脚边。小亮像是没看见一样，手停在半空中，直勾勾盯着水里，身子慢慢往前倾。
三个小孩里有个胆子稍大的，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小亮！回来！
小亮像是没听见一样，不但没往后退，反而往前迈了一步，一只脚已经踩进水里了。
三个小孩吓得哇的一声，转身就往村里跑，边跑边喊，出事了！小亮掉河里了！
等大人跟着小孩跑回来的时候，岸边已经没人了。石牛安安静静蹲在那，地上只有一串脚印，从岸边一直延伸到水里，到水深处就没了。
大人们赶紧下水捞，捞了一下午，啥也没捞着。小亮他娘坐在河边哭，哭得死去活来，说早上出门还好好的，怎么就没了。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小亮的尸首才浮上来，就在石牛跟前的浅滩上，脸朝下趴着，下半身泡在水里。捞上来的时候，小孩脸上一点痛苦的表情都没有，反而带着点笑，嘴角翘着，眼睛闭着，跟睡着了似的。他手里攥着个大田螺壳，擦得干干净净的，身上衣裳整整齐齐的，没有挣扎的痕迹，就像是自己走到水里躺下的一样。
村里老人都说，这是河里的东西勾魂，变个大田螺引小孩过去，趁小孩盯着看的时候，勾着魂就走了。小孩阳气弱，最容易被勾。
小亮下葬之后，他娘疯了，天天坐在村口往西看，嘴里喊着小亮的名字，喊得嗓子都哑了，没两年也没了。好好的一个家，就这么散了。
打那以后，村里管孩子管得更严了，一到放学就锁在家里，不准往河边跑。石牛那地方，更成了村里的禁地，除了看坝的，平时连个人影都没有。
可有些事，你躲着它，它偏来找你。
九十年代初，那年夏天雨特别多，连下了小半个月，天跟漏了似的，瓢泼大雨天天下。西大河水一天比一天涨，眼看着就要漫过坝顶了。村里组织壮劳力轮班守坝，白天黑夜不换人，扛着沙袋往坝上堆，生怕决了口。
有天早上，守坝的人跑回村喊，说不好了！石牛歪了！
全村人一听都慌了，男女老少都往河坝跑。到那一看，可不是嘛，原本端端正正蹲着的石牛，歪了快三十度，朝着村子这边歪着。底座旁边的土被浪冲空了一大块，露出底下半截石头根子，嘴里那根大铁链子也露出来一截，锈得不成样子，被水冲得哗啦哗啦响。
当时老支书李长生还在，都快七十了，拄着拐棍颤巍巍去的，一看石牛歪了，当时脸就白了，说坏了！要出事！赶紧找人扶正！
可那时候雨还在下，河水还在涨，坝边上滑得要命，浪头一个接一个往岸上拍，人站都站不稳，谁敢靠近啊？万一掉下去，连尸首都捞不上来。
就这么着，石牛歪了三天。这三天，是村里最邪性的三天。
旁边的人赶紧去扶他，可刚把他扶起来，就听见河里“哗啦”一声，一股浪头打上来，正好拍在坝坡上。坝顶上的土本来就松，被浪一拍，塌了一小块。小赵正好站在塌的地方，脚下一空，整个人就滚了下去。
他滚得快，旁边的人伸手抓都没抓住。就看着他滚到河边，“噗通”掉进了水里。他不会水，掉进去就瞎扑腾，嘴里喊救命。可那地方水流急，他扑腾了没两下，就被水卷着往河中心漂，越漂越远。
岸上的人都吓傻了，等反应过来要救人，人已经漂出去老远了。有两个会水的红卫兵赶紧跳下去追，可怎么追都追不上，就看着他在水里一沉一浮，喊叫声越来越小，最后脑袋一沉，彻底没影了。
当天下午，村里人帮忙捞人，捞到天黑也没捞着。直到第二天早上，有人发现他就漂在石牛跟前的水面上，脸朝下，背朝上，就飘在离岸边几步远的地方。捞上来一看，他的脑袋撞在石牛的底座上，额头撞了个大窟窿，脑浆都流出来了，死得不能再死了。
怪就怪在，他是被水往下游冲的，怎么会漂回上游的石牛跟前？没人能说得清。更邪性的是，他砸掉的那小块碎石，正好掉在他脑袋旁边，沾着血，跟长在那似的。
这事之后，再也没人敢提砸石牛的事。那帮红卫兵连夜就走了，再也没来过。村里悄悄把石牛撞碎的地方用水泥补上了，虽然颜色不一样，可好歹是完整的。王庆山老头天天去看，生怕再有人碰。
就这么又消停了十几年，到了八十年代初。
村里有个姓周的老头，外号周老捞，一辈子爱打鱼，天天背着个旋网沿河转，一天不捞鱼就浑身难受。他胆子大，别人都说石牛附近邪性，不能下网，他偏不信，说那地方水深，鱼又大又肥，不下网纯属傻子。别人劝他，他就跟人抬杠，说啥邪性，我捞了一辈子鱼，啥邪的没见过？真有东西，我捞上来炖了下酒。
那年夏天连下了两天雨，河水涨了半米，水也浑了。浑水鱼靠边，正是打鱼的好时候。周老捞跟家里人说，去河上游下几网，晚上炖鱼吃。家里人让他别去石牛那边，他嘴上答应着，心里早就打定主意要去那。
他扛着网，揣着半瓶烧酒，天擦黑的时候就奔河湾子去了。那地方是回水湾，鱼都往那扎堆，平时没人敢去，鱼确实比别的地方多得多。他选了个离石牛十几步远的地方，把网理好，一使劲，“唰”的一声，网圆圆的撒出去，落在水面上，慢慢往下沉。
他蹲在岸上，掏出酒瓶子喝了一口，美滋滋地等着收网。心里盘算着，这一网下去，少说也得有三五斤大鲤鱼，回去够喝两盅的。
等了一袋烟的工夫，他觉得网沉了，心里一喜，攥着网绳就往上拽。刚拽了两下，他就觉得不对——这网太沉了，沉得邪乎，别说三五斤鱼，就是二三十斤也没这么重。他心里纳闷，难道网着树根了？不能啊，这地方他常来，底下干净得很，没树没石头。
他咬着牙，俩手倒着往上拽，拽得胳膊都酸了，才把网慢慢拽到岸边。借着朦朦胧胧的月光往网里一看，周老捞“嗷”的一嗓子，差点没背过气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网里哪是什么鱼，满满一网兜黑乎乎的长头发，缠得结结实实，跟乱麻团似的，头发里还裹着烂衣裳、碎布条，还有几个锈得不成样子的铜扣子，沾着黑泥，散发着一股腥臭味，直冲脑门。
周老捞吓得魂都飞了，手一松，网绳“噗通”又掉回了河里。他爬起来就往村里跑，腿都软了，深一脚浅一脚的。跑着跑着，就听见身后的河里有“哗啦哗啦”的水声，像是有人在水里跟着他走，不快不慢，就跟在他脚后跟上。
他不敢回头，玩命地跑，酒全醒了，心脏跳得跟打鼓似的，感觉那水声就在身后，冰凉的水汽都扑到后脖子上了。好不容易跑到村口，看见村里的灯光了，身后的水声才突然没了。
他连滚带爬回了家，进门就栽倒在地上，脸白得像纸，浑身哆嗦。他媳妇吓了一跳，问他咋了，他半天说不出话，就指着西边，嘴里嗬嗬直响。
当天后半夜，周老捞就开始发烧，烧得滚烫，满嘴胡话，翻来覆去地喊：别拽我……头发……链子……我不捞了……
家里人赶紧去镇上请大夫，大夫来了号了脉，说是受了惊吓又受了风寒，开了几副汤药。可药喝下去，一点用都没有，烧一直不退，人迷迷糊糊的，睁眼就喊有人拽他脚脖子，冰凉冰凉的。
烧到第三天，烧倒是退了，可人却疯了。
好好的一个人，变得痴痴呆呆的，话也说不利索，天天就往河边跑，嘴里嘟囔着“捞鱼”“找网”。家里人拦着，他就又哭又闹，力气大得惊人，两三个人都按不住。有时候他蹲在石牛跟前，对着石牛嘀嘀咕咕说半天，也不知道说的啥，说完就嘿嘿笑，笑得人心里发毛。
家里人没办法，只能天天看着他，可总有看不住的时候。有天早上，他媳妇醒了发现人没了，院门是开着的，赶紧叫了本家的亲戚去找。全村人沿着河沿找，找到晌午，在石牛旁边的回水湾里找着了。
他不是漂在水面上，是站在水里。水刚到他腰那么深，他就直挺挺站在那，上半身往前倾，脸埋在水里，就那么活活淹死了。捞上来的时候，他身上缠了好多细细长长的水草，跟头发似的，绕了一身，缠得死紧。俩手攥得紧紧的，手心里全是河底的黑泥，指甲缝里塞着锈渣子，跟之前死的那两个人一模一样。
最邪性的是，他丢的那旋网，不知道什么时候挂在了石牛的犄角上。网都烂得差不多了，缠在犄角上，风吹着晃来晃去，跟招魂幡似的。没人知道网是怎么挂上去的，石牛一人多高，人站在地上根本够不着犄角，更别说挂一张湿淋淋的网了。
周老捞死了之后，村里再也没人敢去石牛附近打鱼了。别说打鱼，白天路过都低着头赶紧走，没人敢多看一眼。大人反复叮嘱小孩，不准往河湾那边去，不准靠近石牛，不听话就让河里的东西拽走。
那几年，村里的小孩都管石牛叫“石阎王”，别说去跟前，远远看见就绕路走。可小孩天性好奇，越不让去，越有人偷偷摸摸想去看。
村东头有个叫小亮的男孩，十二岁，胆子大，淘得没边，天天跟一帮半大孩子在村里疯跑。大人天天说别去石牛那，他偏不服气，跟小伙伴打赌，说自己敢去摸石牛的犄角，谁不敢谁是孙子。
有天下午，大人都下地干活了，小亮带着三个半大孩子，偷偷摸摸往河湾去了。四个小孩沿着河沿走，越走越偏，离村子越来越远。走到离石牛还有百八十步的时候，另外三个小孩不敢往前走了，说算了吧，万一被大人知道了要挨打。
小亮嗤笑他们胆小，说你们就在这等着，我过去摸一下就回来。说完，他自己一个人往石牛那边走。
三个小孩蹲在远处等着，盯着小亮的背影。就见小亮走到石牛跟前，仰着头看了看，伸手就要去摸犄角。就在这时候，三个小孩突然看见，石牛旁边的水里，冒出来一个黑糊糊的东西，圆圆的，像是个人头，头发散在水面上，慢慢往岸边飘。
三个小孩都吓傻了，想喊，可嗓子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声。就见那个黑东西飘到岸边，停在小亮脚边。小亮像是没看见一样，手停在半空中，直勾勾盯着水里，身子慢慢往前倾。
三个小孩里有个胆子稍大的，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小亮！回来！
小亮像是没听见一样，不但没往后退，反而往前迈了一步，一只脚已经踩进水里了。
三个小孩吓得哇的一声，转身就往村里跑，边跑边喊，出事了！小亮掉河里了！
等大人跟着小孩跑回来的时候，岸边已经没人了。石牛安安静静蹲在那，地上只有一串脚印，从岸边一直延伸到水里，到水深处就没了。
大人们赶紧下水捞，捞了一下午，啥也没捞着。小亮他娘坐在河边哭，哭得死去活来，说早上出门还好好的，怎么就没了。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小亮的尸首才浮上来，就在石牛跟前的浅滩上，脸朝下趴着，下半身泡在水里。捞上来的时候，小孩脸上一点痛苦的表情都没有，反而带着点笑，嘴角翘着，眼睛闭着，跟睡着了似的。他手里攥着个大田螺壳，擦得干干净净的，身上衣裳整整齐齐的，没有挣扎的痕迹，就像是自己走到水里躺下的一样。
村里老人都说，这是河里的东西勾魂，变个大田螺引小孩过去，趁小孩盯着看的时候，勾着魂就走了。小孩阳气弱，最容易被勾。
小亮下葬之后，他娘疯了，天天坐在村口往西看，嘴里喊着小亮的名字，喊得嗓子都哑了，没两年也没了。好好的一个家，就这么散了。
打那以后，村里管孩子管得更严了，一到放学就锁在家里，不准往河边跑。石牛那地方，更成了村里的禁地，除了看坝的，平时连个人影都没有。
可有些事，你躲着它，它偏来找你。
九十年代初，那年夏天雨特别多，连下了小半个月，天跟漏了似的，瓢泼大雨天天下。西大河水一天比一天涨，眼看着就要漫过坝顶了。村里组织壮劳力轮班守坝，白天黑夜不换人，扛着沙袋往坝上堆，生怕决了口。
有天早上，守坝的人跑回村喊，说不好了！石牛歪了！
全村人一听都慌了，男女老少都往河坝跑。到那一看，可不是嘛，原本端端正正蹲着的石牛，歪了快三十度，朝着村子这边歪着。底座旁边的土被浪冲空了一大块，露出底下半截石头根子，嘴里那根大铁链子也露出来一截，锈得不成样子，被水冲得哗啦哗啦响。
当时老支书李长生还在，都快七十了，拄着拐棍颤巍巍去的，一看石牛歪了，当时脸就白了，说坏了！要出事！赶紧找人扶正！
可那时候雨还在下，河水还在涨，坝边上滑得要命，浪头一个接一个往岸上拍，人站都站不稳，谁敢靠近啊？万一掉下去，连尸首都捞不上来。
就这么着，石牛歪了三天。这三天，是村里最邪性的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