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拽着奶奶的袄袖子来回晃,屁股在炕沿上蹭来蹭去,脚底下蹬着炕沿的木棱子,晃得棉鞋都快掉了。

    “奶奶,再讲一个呗,就一个,我保证听完就闭眼,绝不打滚闹人。”

    奶奶手里攥着针锥,正纳千层底,锥尖“噌”地扎透厚厚的袼褙,麻线跟着“哧啦”一声扯得紧绷,线尾的疙瘩卡在布面上,敦实又牢靠。她抬眼扫我一下,嘴角往下抿了抿,针在花白的头发上蹭了蹭。

    “净缠人,大黑天的讲那些吓人的,回头吓着你,半夜哭唧唧的喊我,我还得起来给你拍背。”

    “我才不哭!”我把胸脯拍得咚咚响,“我都多大了,啥吓人的没见过。前阵子屯西头死了人,我都跟着去看了,啥事儿没有。你就讲吧奶奶,就讲那遗像的事儿,我听屯里小孩说过一嘴,说老邪乎了。”

    奶奶手里的活计顿了顿,锥尖悬在半空中,眼神往窗外瞟了一眼。外头黑黢黢的,西北风刮得窗纸“呜呜”响,像是有手指头在外面挠。她叹了口气,把针锥往炕席上一插,伸手够过炕头的烟笸箩,捏起一撮旱烟,用卷烟纸卷成细细的烟卷,洋火一划,火苗“噗”地亮一下,映得奶奶的脸明暗不定。

    “那事儿啊……可不是瞎编的,是早年实打实发生的。那会儿你爷还在生产队当记分员呢,天天往队部跑,那户人家跟咱还沾点远亲,按辈分你得叫声舅奶。这事儿当年闹得沸沸扬扬的,十里八乡都知道,老人们提起来都直嘬牙花子。”

    奶奶吸了一口旱烟,灰白色的烟雾慢悠悠地飘起来,混着旱烟的苦味儿,在昏黄的煤油灯底下打旋。她的声音沉下来,像是踩着雪往回走,一步步走进了早些年的岁月里。

    那还是生产队那会儿,腊月初头,雪下得勤,一场接一场,齐膝盖深,把屯子里的土坯房都埋了半截。天寒地冻的,猫冬的时节,大伙都窝在家里烧炕,很少出门。

    屯东头德顺家,出事了。

    德顺他娘,那年六十七,身子骨一直硬朗,秋天还能挎着筐去地里捡苞米。就因为一场感冒,发烧咳嗽,没当回事,在家躺了两天,转成了肺炎。屯子里的赤脚大夫来看过,扎了两针,灌了点汤药,不管用,烧越烧越高,脸都烧得通红。

    那时候交通不便,去镇上得走三十里雪路,牛车都走不动。等德顺套上爬犁,准备往镇上送的时候,老太太已经不行了,捱到腊月初七后半夜,咽了气。

    走的时候,老太太眼睛半睁着,嘴微微张着,像是还有话要说。德顺哭得死去活来,跪在炕边给老太太穿寿衣,一边穿一边念叨,说娘你咋走这么急,啥福都没享着呢。

    按屯子里的规矩,老人去世得停灵三天,设在堂屋。德顺是孝子,办事周全,把堂屋的东西都挪到两边,中间架上灵床,老太太穿着寿衣,躺在上面,脸上盖着黄纸,脚头点着长明灯,旁边摆着打狗棒、打狗饼。

    灵棚搭在院子里,吹鼓手请了,帮忙的人也来了,屯子里的人都过来吊唁,随礼,吃席。德顺戴着孝帽,跪在灵旁边答礼,眼睛都哭肿了。

    遗像是头年秋天照的。那会儿镇上照相馆下来人,屯子里好多老人都照了,准备百年之后用。老太太当时特意换了件藏蓝色的大襟袄,把头发梳得溜光抿正,坐在板凳上照的。

    照片洗出来是黑白色的,老太太抿着嘴,嘴角微微往下撇,一脸严肃,眼睛直直地看着镜头,连点笑模样都没有。当时德顺媳妇还说,娘你咋不笑一笑啊,照出来多严肃。老太太说,遗像哪有笑着照的,不庄重。

    出殡那天,雪停了,天嘎嘎冷。德顺摔了丧盆,扛着引魂幡走在前面,吹鼓手吹着丧调子,一行人踩着雪,浩浩荡荡往坟地去。下葬的时候,德顺又哭了一鼻子,说娘你安心走,逢年过节儿子给你烧纸上供。

    丧事办完,回家收拾堂屋,按规矩,遗像得挂在北墙正中间,正对屋门,旁边摆八仙桌当供桌,放香炉、蜡台,还有老太太生前爱吃的糖糕、冻梨。

    德顺天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给遗像鞠个躬,往香炉里插三根香,念叨两句家里都挺好的,让娘放心。

    头七之前,家里安安稳稳的,啥怪事都没有。德照常去队里上工,挣工分,媳妇在家做饭喂猪,收拾屋子,孩子天天出去跟屯里的小孩打雪仗,疯跑。

    谁也没想到,过完头七,邪事儿就来了。

    头七那天晚上,德顺媳妇蒸了一锅玉米面窝头,还熬了白菜豆腐汤。吃饭前,她盛了一碗窝头,夹了块咸菜,摆在供桌上,给老太太上供。

    摆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遗像,心里“咯噔”一下,觉得哪儿不对劲儿。

    遗像上老太太的嘴,好像比以前翘了点。

    以前是抿得紧紧的,嘴角往下撇,一脸严肃。可这会儿,煤油灯的火苗晃啊晃的,照在照片上,看着老太太的嘴角微微往上扬着,似笑非笑的,像是看见了什么开心事儿。

    德顺媳妇揉了揉眼睛,往前凑了凑,鼻子都快贴到墙上了。她仔细瞅了半天,又觉得好像还是那样,没笑,就是灯光晃的,看花眼了。

    “指定是这两天累着了,眼神都不好使了。”她自言自语着,拍了拍手上的面,转身回厨房了,没把这事儿往心里去。

    半夜里,她起来给孩子盖被子,刚坐起身,就听见堂屋传来“嗤”的一声。

    很轻,很短,像是有人捂着嘴笑了一声。

    声音细细的,尖尖的,跟老太太生前笑的声音一模一样。

    德顺媳妇浑身一哆嗦,后背瞬间就凉了,汗毛都竖起来了。她赶紧扒着里屋的门帘,往外瞅。

    堂屋黑黢黢的,长明灯早就灭了,只有月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白蒙蒙的一片,正正好好照在墙上的遗像上。

    老太太的脸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青白的冷光。

    她的嘴角清清楚楚地往上扬着,是个实打实的笑脸,弧度还不小,像是忍不住笑出声来似的。眼睛也好像弯了点,直勾勾地盯着供桌的方向。

    德顺媳妇吓得手都抖了,赶紧缩回屋里,使劲推醒旁边的德顺。

    “德顺,德顺你醒醒!快醒醒!”

    德顺睡得正香,被推醒了,迷迷糊糊地搓脸:“咋了?咋了这是?孩子尿炕了?”

    “不是!”德顺媳妇声音都发紧,带着哭腔,“你出去看看,咱娘那遗像……好像笑了。我刚才还听见她笑了,嗤的一声,跟她生前笑的动静一模一样。”

    德顺皱着眉坐起来,披上棉袄,一脸不信:“啥笑不笑的,你睡糊涂了吧?一张纸片子还能笑了?指定是月光晃的,产生错觉了。咱娘一辈子老实本分,还能变成鬼吓咱咋的?”

    “真的!我骗你干啥!”德顺媳妇急了,“你自己出去看,现在还笑着呢!”

    德顺拗不过她,只好下了地,抄起炕边的顶门杠拎在手里,壮着胆子拉开门帘,走进堂屋。德顺媳妇躲在他身后,探着个脑袋,大气都不敢喘。

    堂屋里安安静静的,啥动静都没有。月光还是那样洒着,冷冷清清的。墙上的遗像端端正正挂着,老太太抿着嘴,一脸严肃,嘴角平平的,往下撇着,跟以前一模一样,哪有半分笑模样。

    “你看你看,哪笑了?”德顺指了指遗像,松了口气,“我说你看花眼了吧,这两天又是办丧事又是收拾家的,累着了,早点睡吧,别瞎琢磨。咱娘疼咱还来不及呢,哪能吓唬咱。”

    德顺媳妇也纳闷了,难道真是自己看错了?她又盯着遗像看了好半天,确实是严肃的,一点笑的痕迹都没有。她只好跟着德顺回屋了,可心里总觉得硌得慌,刚才那笑声,还有月光下的笑脸,清清楚楚的,不像是做梦,也不像是看错了。

    那一宿,她翻来覆去没睡踏实,总觉得堂屋有动静,可每次起来看,都啥也没有。

    接下来几天,风平浪静,啥怪事都没发生。德顺媳妇渐渐就把这事儿忘了,觉得真是自己太累,出现幻觉了。

    直到腊月十五,队里分年猪肉,按人头分,一人半斤。德顺家四口人,分了二斤五花肉,还有一斤大骨头。德顺高高兴兴拎回家,晚上就让媳妇炖了,肉香飘得满院都是。

    吃饭前,德顺夹了一块最肥的肉,放在供桌上的粗瓷碗里,又倒了小半杯烧刀子,算是给老太太上供。

    “娘,队里分肉了,香得很,你尝尝。”他笑着说了一句,抬头跟遗像对视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心里“突”地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遗像上老太太的嘴角,真的往上翘着。

    不是他印象里紧绷着的严肃模样,嘴角微微扬着,带着点浅淡的笑意,像是看着桌上的肉,挺满意,挺开心似的。

    德顺愣了愣,伸手使劲揉了揉眼睛,再凑近些看。

    煤油灯的火苗忽闪忽闪的,照得照片明暗不定,看着又好像没笑,还是以前的样子。

    “真是怪了。”他嘟囔了一句,只当是油灯晃眼,也没深想,转身吃饭去了。

    那天晚上,德顺高兴,喝了两盅烧刀子,睡得沉。后半夜的时候,他迷迷糊糊的,听见耳边有细细的笑声。

    “嗤……嗤嗤……”

    声音很轻,闷闷的,像是从墙缝里钻出来的,又像是贴着耳朵响。就是老太太的声音,她生前笑的时候就这样,总捂着嘴,嗤嗤的,像个老小孩。

    德顺一下子就醒了,浑身的酒意瞬间散了个干净,冷汗“唰”地就从后背冒出来,棉袄都湿了一片。

    他躺着没动,睁着眼睛,屏住呼吸听。

    笑声停了,堂屋里传来轻轻的“啪嗒”声,像是有人用手指头敲八仙桌,一下,又一下,慢悠悠的。

    德顺慢慢坐起来,披好棉袄,悄悄摸下炕,脚踩在地上,凉丝丝的。他摸到门帘边上,扒开一条小缝,往外看。

    堂屋里黑黢黢的,煤油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供桌上的蜡烛也烧完了,只剩一点蜡油。月光透过窗户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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