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一眼,粗着嗓子说,大晚上的,给孩子讲这些吓人的干啥?看把孩子吓的,晚上又该做噩梦了!

    奶奶拍了拍我的背,瞪了爷爷一眼,说,孩子听听咋了?知道这些事,以后就不敢往西沟子那边乱跑,省得惹上不该惹的东西,出了事,后悔都来不及。爷爷没再说话,把柴火放进灶坑里,转身又出去了,关门的时候,一股冷风刮了进来,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来晃去,像个长头发的女人,弯着腰,低着头,在梳头,我吓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奶奶赶紧把我搂进怀里,用棉袄裹住我,拍着我的背,轻声说,不怕不怕,奶奶在呢,那东西不找听话的好孩子,只找那些乱搭话、乱往家里领人的,咱们不怕。我趴在奶奶的怀里,哭了半天,才敢抬起头,眼泪汪汪的,小声问奶奶,奶奶,那个女的,后来……后来还在西沟子吗?

    奶奶叹了口气,往窗外黑漆漆的夜里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贴在我的耳边说,在,怎么不在。前几年,你爸他们几个年轻的,去西沟子那边修水渠,冬天,冰刚冻上,还不结实,几个人走到河沟边,就看见冰面上,坐着个女的,穿一身单衣,冻得直哆嗦,跟当年建军看见的一模一样,正对着他们招手,你爸他们吓得,连手里的工具都扔了,转身就往回跑,一口气跑回了屯子,从那之后,再也没人敢去西沟子那边修水渠了,哪怕地里的庄稼旱得裂了口子,也没人敢去。

    我又小声问,那建军呢?他……他跟那个女的在一起了吗?奶奶摸了摸我的头,说,在了,怎么不在。屯子里有人冬天晚上路过西沟子,看见雪地里的冰面上,站着两个人,手牵着手,一个男的,高高大大的,就是建军年轻时候壮实的样子,一个女的,长头发,穿红衣服,两个人就站在冰面上,看着路过的人笑,你要是走近了,就啥也没有了,只有雪地里,两串脚印,一串是男人的大脚印,一串是女人的小小的尖脚印,一直往河沟的深处去了,没个尽头。

    奶奶说,人这一辈子,心善是好事,老天爷都看着呢,可不能乱发善心,尤其是在荒郊野岭的,黑天半夜的,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遇上不该遇上的人,别搭话,别可怜,别往家里领,你永远都不知道,你停下来搭话的,你领回家里的,到底是人,还是什么别的东西。你一旦把它领回了家,它就赖上你了,甩都甩不掉,它会吸你的阳气,喝你的血,一点点把你的精气神都耗光,直到把你的命都拿走,跟它去那暗无天日的地方,作伴去。

    那天晚上,我一夜都没睡着,紧紧地挨着奶奶,攥着她的手,不敢闭眼,一闭眼,就看见建军睁着眼睛,伸着手,一脸茫然地问,你们看不到我媳妇儿吗?就看见那个长头发的女人,坐在雪地里,穿着单衣,对着我笑,手朝着我伸过来,凉得刺骨。

    从那之后,我再也不敢往西沟子那边去了,哪怕是白天,跟小伙伴们一起玩,也不敢往西边走,总觉得那河沟子里,有双眼睛,在死死地盯着我,不管我走多远,都能感觉到那股凉飕飕的寒气,顺着后背往上爬。一直到我长大了,离开屯子,去城里上学,每次回老家,坐车路过西沟子,还是会觉得后脖子发凉,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赶紧低下头,不敢往窗外看,哪怕是大白天,太阳晒得晃眼,也不敢多看一眼。

    屯子里的人,到现在,提起来建军的事,还是会叹口气,说多好的一个小伙子,老实本分,心善勤快,就这么没了,都怪他心太善,不该乱往家里领人。也有人说,那姑娘也是可怜,死的时候才十八,花一样的年纪,要出嫁了,却掉在了冰窟窿里,尸首都没捞上来,孤孤单单在河沟里待了几十年,连个给她烧纸的人都没有,想找个伴,也是正常的。可不管怎么说,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就这么没了,好好的一个小伙子,就这么没了,屯子里的人,从那之后,再也没人敢在黑天半夜的,跟陌生人搭话,更别说往家里领了,尤其是西沟子那边,哪怕是大白天,也没人敢单独过去。

    后来,我慢慢长大了,上了初中,高中,大学,离开屯子的时间越来越长,回老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可那个故事,却像刻在了我的脑子里一样,怎么都忘不掉,尤其是那句“你们看不到我媳妇儿吗”,像一根针一样,扎在我的脑子里,一到黑天,一个人的时候,就会在我的耳边响起来,听得我浑身发冷。

    我上初中那年,暑假回老家,跟我爸去东岗上给太爷爷太奶奶上坟,必须路过西沟子。那时候是夏天,河沟里的水不多,清清澈澈的,能看见水底的石头,河边长了不少野草和野花,风一吹,晃来晃去的,看着安安静静的,一点都不吓人。可我爸拉着我的手,脚步走得飞快,说,别往水里看,赶紧走,别说话。我忍不住,好奇,往水里瞟了一眼,就看见清澈的水里,有个长头发的影子,一晃就没了,像个女人的影子,沉在水底,我吓得赶紧低下头,紧紧地攥着我爸的手,跟着他往前跑,连大气都不敢喘,回家之后,好几天都不敢喝水,总觉得水里有长长的黑头发,飘来飘去的。

    奶奶跟我说,那东西,就一直待在西沟子里,不走,就等着下一个心善的、停下来跟她搭话的人,把她领回家。可屯子里的人,都知道了建军的事,一代一代的,都跟孩子说,不能去西沟子,不能跟陌生的女人搭话,不能乱往家里领人,所以这么多年,屯子里再也没出过类似的事,可那东西,一直都在,就在西沟子里,在那冰水里,在那河边的野草里,盯着每一个路过的人,等着下一个停下来的人。

    建军死了之后,他的那三间土房,就一直空着,没人敢买,没人敢租,更没人敢住,就那么一直荒着。院子里长了半人高的草,窗户纸都破了,门也烂了,一到刮风下雨的晚上,风刮过院子,穿过破了的门窗,呜呜的响,像女人哭一样,屯子里的小孩,都不敢往那边跑,哪怕是白天,几个小孩一起,也不敢靠近那个院子。

    有一年,来了个外乡的人,想在屯子里租个房子,养蘑菇,看建军家的房子大,院子也大,价格便宜,就想租下来。屯子里的人都跟他说,这房子邪性,不能住,里面出过事,可他不信,说自己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啥没见过,不信这些牛鬼蛇神的东西,非要租,还跟村里签了合同,住了进去。

    结果他住了没三天,就跑了,连自己带来的工具、菌种都不要了,骑着车子就跑了,再也没回来过。后来有人在别的镇上遇见他,问他咋回事,他说,第一天晚上,就觉得不对劲,明明烧了炕,可被窝里凉飕飕的,像揣了冰块一样,总觉得有人躺在他旁边,对着他的脖子吹冷气,冰得他浑身发抖。第二天晚上,就听见屋里有女人的笑声,还有哗啦哗啦的梳头声,就在他的耳边,一睁眼,啥也没有,吓得他一夜没敢睡。第三天晚上,他半夜醒过来,睁开眼,就看见一个长头发的女人,穿着红衣服,坐在他的炕沿上,低着头,对着他笑,脸白得像纸一样,眼睛里全是白的,没有黑眼珠,他吓得魂都飞了,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连东西都不敢回去拿,这辈子都不敢再往那个屯子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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