填,一边嘴里不停的念叨着,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我手欠,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我这就给您填好,您安心待着。

    填完了坟头,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回到牛车边,把身上的棉袄脱下来,垫在轮子下面,一使劲,就把牛车从雪坑里推了出来。他不敢再停留,连棉袄都来不及穿,翻身上了牛车,甩着鞭子,使劲抽打着老黄牛,老黄牛也像是受了惊,撒开蹄子,往前狂奔,一路都没停,直到冲出了那片荒坟圈子,远远地看见了村里的炊烟和昏黄的灯光,他才松了口气,浑身的衣服,都被冷汗湿透了,贴在身上,冻得冰凉,像贴了一层冰。

    他赶着牛车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媳妇早就做好了饭,在门口等着他,怀里抱着他的棉袄。看见他回来了,媳妇松了口气,迎了上去,说,怎么才回来?我还以为你出啥事了,站在这等了你快半个时辰了。他勉强笑了笑,声音都有点抖,说,没事,路上牛车陷雪坑里了,耽误了点时间。他没敢跟媳妇说坟里的事,怕媳妇害怕,也觉得自己一个大老爷们,这点事,过去就过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自己不说,没人知道,那东西也找不到自己。

    现在想想,那时候他要是跟媳妇说了,哪怕是跟村里的老人们念叨念叨,说不定,后面的事,也不会闹到那个地步。可他就是憋着,什么都没说,就这么把煞,带回了家,带进了门,带进了自己睡觉的热炕头。

    当天晚上,就出事了。

    媳妇把饭菜端上炕,炕桌上摆着炖的酸菜土豆,里面放了点荤油,香得很,还有一碟咸菜,金黄的玉米面饼子,在炕桌上摆得热乎乎的。他坐在炕桌前,却一点胃口都没有,拿起饼子,咬了一口,嚼了半天,都咽不下去,就放下了,说自己累了,不想吃。媳妇以为他拉了一天柴,累坏了,也没多想,就收拾了碗筷,往炕洞里又添了几块柴火,把炕烧得滚烫,让他早点歇着。

    东北的火炕,烧得旺的时候,炕席都烫得慌,躺在上面,浑身的骨头缝都舒展开了,再冷的天,也能睡得踏踏实实的。可那天晚上,他躺在滚烫的火炕上,却一个劲地喊冷,缩在炕梢,裹着两床厚棉被,还是浑身打哆嗦,牙齿咬得咯咯响,像筛糠一样。

    媳妇吓了一跳,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一点都不发烧,反而凉冰冰的,像块刚从雪地里挖出来的冰。媳妇说,你这是咋了?是不是冻着了?我再去给你抱床被子。他一把抓住媳妇的手,那手冰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媳妇都打了个寒颤,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看着媳妇,眼睛里全是恐惧,瞳孔都缩成了一个小点,声音都抖得不成样子,说,媳妇,我后背凉,凉得厉害,像有个人趴在我背上,一直往我脖子里吹冷气,你快给我看看,我背上是不是有东西,是不是有个人趴在上面。

    媳妇赶紧掀开被子,凑过去看,他的背上,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连个红印子都没有,只有因为冷,起的一层鸡皮疙瘩。媳妇说,啥都没有啊,你是不是累糊涂了?赶紧睡吧,睡一觉就好了,我给你把被子掖严实点。他摇着头,还是一个劲地喊冷,说不对,她就在我背上,她跟着我回来了,她一直趴在我背上,甩不掉了。

    媳妇以为他拉柴累着了,魔怔了,就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一样,哄了他半天,他才慢慢的不哆嗦了,但是还是缩在被子里,睁着眼睛,死死地盯着房梁,一晚上都没合眼。媳妇也陪着他,一晚上都没睡好,总觉得屋里冷飕飕的,明明火炕烧得滚烫,屋里却像开着窗户一样,一股一股的寒气,往脖子里钻,吹得后脊梁骨发麻。

    从这天起,这个家,就再也没有安生过。

    第二天一早,生产队的上工哨子吹了三遍,他都没动地方,浑身软的像一滩泥,一点力气都没有,还是一个劲地喊冷,说自己起不来。媳妇去跟生产队的队长请了假,说他累病了,队长也没说啥,毕竟他平时干活最卖力,歇一天也没什么,还让媳妇带话,说要是不好受,就去村里的赤脚医生那看看,记工分的时候,给他算半天的工。

    媳妇以为他就是冻着了,感冒了,去村里的赤脚医生那里,拿了点去痛片和感冒药,回来给他吃了,但是一点用都没有。他的情况,一天比一天严重,眼瞅着就往下垮。

    先是不吃东西,水也喝的少,一天到晚,就躺在炕梢,裹着三床厚棉被,缩成一团,眼睛睁着,要么盯着房梁,要么盯着窗户,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声音小的像蚊子叫,凑到跟前都听不清。媳妇跟他说话,他也不理,像是没听见一样,眼神直勾勾的,没有一点神,像个木头人。

    没过几天,他就瘦了一大圈,原本壮实的身子,眼瞅着就瘪了下去,颧骨高高的凸了出来,眼窝陷得深深的,脸色蜡黄蜡黄的,像张晒黄了的纸,一点血色都没有。原本一百八十多斤的汉子,不到十天,就瘦得只剩一百斤出头,抱在怀里,轻飘飘的,像个纸糊的人,身上的骨头都硌手。

    媳妇急得满嘴都是燎泡,天天哭,眼睛都哭肿了,又去请赤脚医生来看。赤脚医生背着药箱来了,给他量了体温,听了心跳,翻了眼皮,看了半天,也没看出啥毛病,说各项都正常,不发烧,不发炎,心跳也稳当,没病。媳妇哭着说,没病他怎么成这样了?人都快不行了!赤脚医生摇着头,把媳妇拉到一边,小声说,嫂子,不是我不给他看,他这病,我看不了,不像是实病,你还是想想别的办法,往镇上的医院送吧。

    那时候,去镇上的医院,要走二十多里的土路,雪又大,路上的雪都没到了膝盖,根本走不了,牛车都过不去。再说了,家里也没多少钱,去一趟镇上的医院,挂号、抓药、住院,半年的工分都不够。媳妇没办法,只能天天守着他,以泪洗面,给他喂水喂饭,但是他吃进去的东西,过不了多久,就又吐了出来,根本咽不下去。

    也就是从这时候开始,家里的诡异事,一件接着一件的来了,一件比一件邪门,一件比一件吓人。

    最先出事的,是屋里的水缸。东北农村,家家都有一口大水缸,放在外屋地,能装三四担水,一人多高,缸壁厚得很,一家人吃喝用,全靠这缸水。媳妇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去井边挑水,把水缸挑得满满的,盖好缸盖,还在缸盖上压一块大石头,怕老鼠掉进去。可是从那天起,每天早上起来,掀开缸盖,水缸里的水面上,都会飘着一层黑黢黢的头发,长长的,一缕一缕的,铺在水面上,密密麻麻的,像水草一样,看着就头皮发麻。

    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媳妇吓了一跳,以为是自己梳头掉的头发,掉进缸里了,就拿水瓢,把头发全都捞了出来,扔到了院子里的雪地上,又把缸里的水舀出来一半,刷了刷缸壁,才重新挑了水填满。可是第二天早上起来,掀开缸盖,水面上又飘了满满一层头发,比前一天的还多,黑黢黢的,铺满了整个水面。

    媳妇当时就毛了,她自己的头发,是剪的短发,到耳朵根,平时梳头掉的头发,都是短短的,几根几根的,而缸里的头发,都是长长的,能有二尺多长,和他那天在荒坟里看见的那绺头发,一模一样,根本不可能是她的。她壮着胆子,拿水瓢捞了一瓢,那头发滑腻腻的,像沾了水的青苔,缠在水瓢上,怎么扯都扯不掉,像长在上面一样,她吓得手一松,水瓢掉回了水缸里,溅了她一身的水,那水冰得刺骨,明明是前一天晚上刚从井里挑回来的井水,带着井里的温乎气,却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样,冻得她手都麻了。

    她把这事跟隔壁的邻居说了,邻居们都觉得邪门,但是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劝她,把水缸里的水全都倒了,用开水刷一遍缸,再挑新水,看看能不能好。她照着做了,找了两个邻居帮忙,把水缸放倒,里面的水全都倒了,用开水把缸里刷了一遍又一遍,连缸底的泥都刮干净了,又重新抬起来放好,去井里挑了满缸的新水,盖好了缸盖,在缸盖上压了两块大石头,严严实实的,一点缝都没留。

    可是第二天早上起来,掀开缸盖,水面上,还是飘着满满一层黑头发,一丝不少,甚至比前一天的还要长,还要密。

    这事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村里人都说,他家沾了不干净的东西了,那当家的,不是病了,是撞邪了,冲煞了。可是那时候,正破四旧呢,谁敢提这些封建迷信的事?要是被生产队的干部知道了,轻则拉去批斗,重则游街示众,扣上搞封建迷信的帽子,连工分都不给你记。所以没人敢出头,也没人敢说自己会看这些事,只能背后偷偷议论,看见他家的人,都绕着走,生怕沾了晦气,冲到自己身上。

    家里的诡异事,越来越多,越来越吓人,像是那东西,已经彻底住进了这个屋里,就在他们身边,看着他们,一点点的把他们逼疯。

    先是晚上睡觉的时候,总能听见地上有脚步声,来来回回的,不紧不慢,从炕头走到门口,再从门口走回炕头,一步一步的,清清楚楚的,踩在地上的夯土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有时候还会停下来,停在炕边,一动不动,能听见细细的呼吸声,就在耳边。

    第一次听见的时候,媳妇以为是进贼了,赶紧点亮了煤油灯,抄起炕边的擀面杖,往地上照。可是屋里空荡荡的,地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门也插得死死的,用木头顶住了,一点被撬动的痕迹都没有。

    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吹了灯,刚躺下,那脚步声又响起来了,还是一样,来来回回的,就在屋里走,像是有人在屋里踱步一样,一步一步的,离炕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她的脑袋边,能感觉到一股凉气,吹在她的脸上。她吓得浑身发抖,抱紧了身边的孩子,孩子也醒了,缩在她怀里,小声说,娘,我听见了,有人在地上走,就在咱们旁边。

    娘俩就这么缩在被子里,睁着眼睛,听着那脚步声,在屋里走了一晚上,直到天快亮了,鸡叫了,那脚步声才慢慢的消失了,屋里的寒气,也跟着散了一点。

    第二天早上,媳妇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往地上看。地上是踩实了的黄土,平平整整的,干干净净的,什么脚印都没有。她推开门,往院子里看,院子里的雪地上,从屋门口,一直到炕沿对应的窗户底下,有一串小小的脚印,清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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