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那棺材,是薄皮的杨木棺材,加上里面的人,最多也就三百多斤,可是那天,却像是有几千斤重一样,怎么都抬不动,像是钉在了地上一样。

    八个汉子,实在抬不动了,只能把棺材放下来,都吓得脸色发白,说太邪门了,这棺材,抬不动,里面像是装了铅块一样,越抬越沉。

    媳妇又跪在棺材前,哭着磕头,说当家的,我知道你死得冤,你别闹了,安心走吧,我和孩子,会好好的,你别再缠着我们了,求求你了。

    磕了半天头,八个汉子,再试着抬,还是一样,重得抬不动,纹丝不动。

    最后,还是那个老人说,他不是不想走,是那东西,不让他走,他是被索了命的,魂被拴住了,走不了。往棺材上,洒点白酒,再往路上,撒点纸钱,给他引路,试试吧。

    大伙照着做了,往棺材上,浇了整整一瓶白酒,又从院子门口,一直到村外的坟地,一路上,都撒了纸钱,白花花的纸钱,撒在雪地上,格外刺眼。八个汉子,再抬棺材,这一次,终于抬动了,虽然还是有点沉,但是至少能走了。

    就这么,一路磕磕绊绊的,八个汉子抬着棺材,一步一步的,好不容易,才把棺材抬到了村外的坟地,下了葬,埋了土,立了个木牌子。

    所有人,都像逃一样,离开了坟地,连头都不敢回,一路小跑着回了村,生怕慢了一步,就被什么东西跟上了。

    所有人都以为,男人下葬了,入土为安了,这事,就算了了,那东西,索了命,应该就走了,不会再缠着这家人了。

    可是谁也没想到,这,才只是个开始。男人的死,只是个开头,那东西,根本就没打算放过剩下的娘俩。

    男人下葬之后,媳妇带着孩子,守着空荡荡的房子,日子过得提心吊胆,连门都不敢出。她以为,男人走了,那东西就不会再来了,可是她错了,那东西,不仅没走,反而变本加厉,缠上了她们娘俩,像是要把这一家人,全都索了命去,才肯罢休。

    从男人下葬的第三天,也就是圆坟的那天开始,每天晚上,半夜的时候,媳妇就能听见,外面有人敲门,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敲在门上,咚咚的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的清晰。

    然后,就听见男人的声音,在门外喊,媳妇,开门,我回来了,你给我开开门,我冷,我想回家。

    那声音,和男人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分毫不差,连语气都一样,就是他平时回家叫门的声音。

    媳妇吓得浑身发抖,抱着孩子,缩在炕头,不敢出声,更不敢开门。她知道,门外的,不是她男人,她男人,已经埋在地下了,门外的,是那东西,是来索她们娘俩命的,是来骗她开门的。村里的老人都说过,半夜里,听见死人叫门,千万不能开,一开,就会被勾了魂去,必死无疑。

    那敲门声,还有男人的喊叫声,就这么一直响着,敲一晚上,喊一晚上,不紧不慢,直到天快亮了,鸡叫了,才会停下来,门外才会恢复安静。

    第二天早上,媳妇开门,第一件事,就是往门口的雪地上看。

    雪地上,清清楚楚的,有一串男人的脚印,从院门口,一直走到屋门口,一步一步的,清清楚楚的,和男人活着的时候,穿的棉鞋的鞋印,一模一样。可是那脚印,只有前脚掌,没有脚后跟,村里的老人都说,死人的脚印,是没有脚后跟的,因为死人,是飘着的,沾不了地,只有前脚掌,能沾到一点雪。

    媳妇看着那串脚印,腿都软了,坐在门槛上,哭了半天,眼泪都哭干了。

    这事,又在村里传开了,村里人更怕了,都说那男人的魂,被那东西拴住了,回不来,天天晚上,被那东西逼着,回来叫门,要把媳妇和孩子,也一起拉走,去地下陪他。

    家里的诡异事,越来越多,越来越吓人,像是那东西,已经把这里当成了它的家,肆无忌惮的折腾着这娘俩。

    每天晚上,媳妇和孩子刚躺下,就能听见外屋地,有动静,像是有人在水缸里舀水,哗啦哗啦的,还有刷锅的声音,滋滋的,和男人活着的时候,早上起来做饭的声音,一模一样,连节奏都一样。

    媳妇壮着胆子,点亮灯,拿着擀面杖,去外屋地看,可是外屋地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水缸盖得好好的,锅也是干干净净的,一点动过的痕迹都没有,灶坑里的火,早就灭了,凉冰冰的。

    可是一吹灯,刚躺下,那声音又响起来了,还是一样,舀水的声音,刷锅的声音,还有男人咳嗽的声音,就在外屋地,清清楚楚的,就在耳边,像是他就站在那,正在做饭。

    还有,屋里的柜子,每天晚上,都会自己开开关关,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是有人在里面翻东西,翻来翻去的,一翻就是一晚上。孩子天天晚上,都哭着说,娘,我看见爹了,他就站在墙角,还有那个穿黑衣服的阿姨,他们都在看着我,让我跟他们走,说下面暖和,有好吃的。

    媳妇抱着孩子,天天以泪洗面,觉也不敢睡,饭也吃不下,没几天,人就瘦得脱了相,眼窝陷得深深的,头发一把一把的掉,脸色蜡黄,像个活死人一样,风一吹,就能倒。

    她知道,再这么下去,她和孩子,早晚都得被那东西,索了命去,和男人一样,死在这个屋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她想过跑,可是她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冰天雪地的,能跑到哪里去?娘家在几百里地之外,那时候交通不便,连个汽车都没有,只能靠走,几百里地,冰天雪地的,走出去,不是冻死,就是饿死。村里的人,都躲着她们,没人敢帮她们,生怕沾了晦气,冲到自己身上,连一口热水,都没人敢给她们送。

    就在她走投无路,快要绝望的时候,更吓人的事,发生了,那东西,终于对孩子下手了。

    那天中午,媳妇要去生产队上工,不然娘俩就没饭吃,没工分,年底就分不到粮食,就得饿死。她把孩子锁在家里,叮嘱孩子,千万别开门,谁叫门都别开,谁说话都别应声,娘中午就回来,给你带窝头吃。孩子点了点头,缩在炕角,抱着枕头,不敢说话,眼睛里全是恐惧。

    媳妇锁了门,一步三回头的去了生产队,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要出事,干活的时候,手都在抖,锄头都握不住。

    中午刚下工,她疯了一样往家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肺都快炸了。跑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门锁,推开门,屋里空荡荡的,孩子不见了。

    媳妇当时脑子嗡的一声,像被雷劈了一样,天旋地转的,差点栽倒在地上。她疯了一样的喊着孩子的名字,屋里屋外,翻了个遍,里屋,外屋地,仓房,院子里的柴禾垛,都找遍了,什么都没有,孩子的棉袄,还放在炕上,人却不见了。

    她的哭声,引来了邻居,邻居们听说孩子不见了,也都急了,毕竟是个十来岁的孩子,再怕,也不能见死不救。村里的男人们,都拿着手电筒和锄头,帮着找,村里村外,都找遍了,苞米地,柴禾垛,场院,都翻了个底朝天,还是没找到。

    就在媳妇快要哭晕过去,以为孩子已经没了的时候,有个邻居,突然在院子里喊了一声,在这里!孩子在这里!

    媳妇疯了一样,冲了过去,就在院子里的井台边。

    那口井,是家里吃水的井,十几米深,里面的水,冰凉刺骨,井壁滑溜溜的,长满了青苔,掉下去,就别想活着上来。孩子就趴在井沿上,半个身子都探进了井里,两只手,伸在前面,像是要去抓井里的什么东西。他的身上,全是井里溅出来的凉水,冻得浑身冰凉,棉袄都冻硬了,嘴唇都紫了,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可是他一点都不觉得冷,脸上还带着笑,嘴里念念有词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井里,一动不动。

    媳妇冲过去,一把把孩子抱了下来,紧紧的搂在怀里,孩子的身子,冰得像块石头,她哭着喊孩子的名字,孩子过了半天,才慢慢的转过头,看着她,眼睛直勾勾的,没有一点神,像个没有魂的娃娃。他说,娘,井里有个阿姨,叫我下去陪她玩,她说,爹也在下面,他们都在等我,给我留了好吃的,让我下去。

    媳妇抱着孩子,坐在井台边,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周围帮忙的邻居们,看着这场景,也都红了眼,没人说话,只有风刮过院子的声音,呜呜的,像女人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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