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血色,眼眶深陷,鼻子塌着,嘴巴张得老大,露出黑黄的牙,眼白翻着,直勾勾地盯着她,怨毒的眼神,像要把她生吞活剥了。

    柳树枝的露水被抽干了,叶子掉了,枝桠抽得开裂,她就再折一根,折最粗的,带最厚的露水,攥在手里,继续抽,女鬼被逼得退到了坟茔地的篱笆边,躲在一个塌了的坟包后面,只露出半个身子,头发遮着脸,不再往前飘,只是盯着她,发出呜呜的哭声,那哭声阴恻恻的,在黑夜里飘着,比叫声还吓人,听得人心里发毛,浑身发冷。

    王桂兰婶子站在柳树底下,手里攥着柳树枝,浑身发抖,衣服被露水打湿,贴在身上,凉得刺骨,胳膊上的黑手印火辣辣的疼,脸上的伤口流着血,混着露水,咸涩的疼,她不敢走,也不敢动,就站在那里,盯着坟包后面的女鬼,手里的柳树枝始终举着,只要女鬼敢出来,她就抽。

    夜越来越深,乌云没散,星星月亮都没出来,河套里的水哗哗地流,声音都带着阴寒气,玉米地的叶子还是哗啦哗啦响,没有虫鸣,没有蛙叫,只有女鬼的哭声,和她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要跳出嗓子眼。她不知道站了多久,腿麻了,脚僵了,胳膊酸了,手里的柳树枝都快攥不住了,只觉得天越来越凉,越来越冷,三伏天的夜里,冷得像冬天,哈气都能看见白气,那是阴气,裹着她,围着她,往她骨头里钻。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远处传来了一声鸡叫,是村里早起的公鸡,叫了第一遍。鸡叫一声,天地分阴阳,阴退阳进,脏东西就得躲起来。那女鬼的哭声戛然而止,坟包后面的黑影动了动,慢慢缩了回去,黑烟散了,腥臭的味道也淡了,只剩坟地里的荒草,在风里哗啦哗啦响。

    王桂兰婶子还是不敢动,直到鸡叫了第二遍,第三遍,天蒙蒙亮,东方泛起了鱼肚白,月光透出来,照在坟茔地上,照在菜园子里,照在河套的柳树上,一切都清晰了。她才瘫软在地上,柳树枝掉在地上,手再也抬不起来,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只剩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鼻涕一起流,吓得哭都哭不出声,只有呜呜的哽咽。

    天亮了,村里早起拾粪的老头,扛着粪叉子,路过河套,看见她坐在柳树底下,浑身是土,脸上有血,胳膊上的黑手印清清楚楚,眼睛直勾勾的,像丢了魂,赶紧跑过来喊她,她才缓过神,哇的一声哭出来,哭得撕心裂肺,把夜里的事断断续续地说出来。

    老头吓得脸都白了,赶紧扶着她往村里走,路过菜园子,看见地上的菜篮子,黄瓜都烂了,变成黑的,流着黑水,沾了阴气,不能吃,连菜架上的黄瓜、豆角,都蔫了,叶子发黄,耷拉着,像被霜打了一样。路过坟茔地东头的那个小坟包,黄土塌了一块,露出里面的破布,是当年埋那个难产媳妇的时候,裹的蓝布褂子,和女鬼穿的一模一样。

    王桂兰婶子被扶回家,当天就发烧了,烧得迷迷糊糊,躺在床上,说胡话,喊着别拽我,别抓我,别把我往坟坑里拖,浑身冰凉,盖三床被子都暖不热,胳膊上的黑手印,五个指头,清清楚楚,深深刻在肉里,黑得发紫,摸上去冰凉,就算是三伏天,那手印也是冰的,冰得人手疼。家里人请不来大夫,村里也没有会看事的先生,老辈人就传下土法子,不是装神弄鬼,是实打实的驱阴法子:去河套边折柳树枝,越嫩越好,带露水的,放在锅里煮水,水开了,晾温,用布蘸着,从头到脚给她擦身子,擦三遍,柳木驱阴,露水镇邪,擦完,在门口撒上草木灰,草木灰挡阴,脏东西进不了门,再烧几张黄纸,在她床头绕三圈,送送阴气,就这么折腾了半个月。

    那半个月,王桂兰婶子不吃不喝,就躺在床上,睁着眼,盯着房梁,看见人就躲,嘴里念叨着柳树枝,柳树枝,别让她过来。家里人天天给她煮柳树枝水擦身,门口的草木灰天天撒,黄纸天天烧,村里的女人都过来帮忙,守着她,给她喂水,喂米汤,直到第十五天,她胳膊上的黑手印淡了,退成了浅灰色,身上的凉气散了,才慢慢缓过来,能说话,能吃饭,能下床走路。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