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里有很多纸灰,还有几根头发——像是她上次拔的头发。

    就在这时,她听见里屋有声音,像是剪刀剪纸的声音。她走过去,推开里屋的门——里屋的炕上,马嬷嬷坐在那里,手里拿着剪刀,正在剪一张红纸,红纸上沾着头发和血,和她上次的一样。炕上还躺着一个纸人,穿着纸衣,纸人的脸剪得很像她娘!

    “你还在剪!你还在害人!”春燕大喊一声,冲过去,想夺马嬷嬷手里的剪刀。

    马嬷嬷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嘴里念叨着:“小花,娘给你剪了新衣服,你快回来,快回来……”她突然站起来,推了春燕一把,春燕没站稳,摔倒在地上,头磕在了墙角,昏了过去。

    等春燕醒过来的时候,她躺在自己家的炕上,奶奶坐在旁边守着她。村里的人告诉她,马嬷嬷已经死了,是在她昏过去之后死的,死在里屋的炕上,手里还拿着剪刀,旁边堆着很多纸衣,其中一件纸衣上,剪的是春燕的脸。

    “马嬷嬷是被她女儿的魂缠死的。”王奶奶说,“她剪了太多索命衣,害死了太多人,小花的魂不愿意,就把她带走了。”

    春燕娘下葬那天,春燕把那些纸衣都烧了,烧的时候,纸灰飞得很高,像是有很多人在哭。她站在坟前,看着纸灰飘走,心里又疼又恨——疼娘的死,恨自己的傻,轻信了马嬷嬷的话。

    从那以后,柳河屯的人再也没人敢找马嬷嬷剪纸,她的草房也没人敢靠近,慢慢就塌了,被雪埋了,只剩下一个土堆,像个坟包。

    春燕后来带着小石头搬到了靠山屯,住在她姥姥家以前的房子里。她还是很会剪纸,只是再也不剪衣服,只剪窗花、喜字,剪得比以前更好了。每年腊月,还是有很多人来找她剪窗花,她总是笑着答应,只是在剪的时候,会偶尔停下来,看着手里的红纸,眼神有点发呆,像是在想什么。

    有一年腊月,我跟着奶奶去靠山屯走亲戚,见过春燕一次。她当时已经二十多了,穿着一件蓝布棉袄,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拿着剪刀,正在给一户人家剪窗花。我看着她剪,她剪得很快,红纸在她手里转来转去,不一会儿就剪出个胖娃娃抱鱼,很可爱。

    奶奶跟她说话,她笑着回应,声音很温柔。只是在她转身的时候,我看见她的手腕上有一道疤,像是被剪刀划的。奶奶后来告诉我,那道疤是她当年找马嬷嬷的时候,被剪刀划的,一直没好。

    “那后来呢?春燕和小石头过得好吗?”我听得心都揪起来了,攥着奶奶的袖子,指节都发白了。

    奶奶抽了口烟,烟袋锅子又在炕沿上磕了磕:“过得好,春燕后来嫁了个好人家,是个老实本分的庄稼人,对她和小石头都好。小石头长大了,去当了兵,还立了功呢。”她摸了摸我的头,“春燕后来还说,她娘走的时候,其实是笑着的,像是放下了什么,也许是她娘知道,自己的魂能陪着小花,不让小花再孤单了。”

    我点了点头,心里稍微好受了点,可还是有点害怕,往奶奶身边又凑了凑。窗外的风还在吹,“呜呜”的,像是春燕娘的哭声,又像是马嬷嬷剪纸的“沙沙”声。我看了看窗玻璃上的冰花,刚才没注意,冰花的形状像是一件红色的纸衣,上面还有花纹,在月光下,像是在动。

    “奶,我有点怕。”我小声说,把脸埋在奶奶的棉袄里。

    奶奶笑了,把烟袋放下,拉过被子给我盖好:“不怕,有奶奶在呢。你看,炕头多暖和,脏东西不敢来。”她从炕席底下拿出一张红纸,还有一把小剪刀,“来,奶教你剪窗花,剪个喜字,贴在窗户上,就啥都不怕了。”

    我坐起来,看着奶奶剪窗花。奶奶的手很巧,虽然年纪大了,有点抖,可剪出来的喜字还是很周正。红纸在她手里转来转去,剪刀“沙沙”响,和故事里马嬷嬷剪纸的声音一样,可我一点都不害怕了,因为这是奶奶剪的,是暖的,是亮的。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没做噩梦。第二天早上醒过来,看见窗户上贴着奶奶剪的喜字,红纸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鲜艳,把冰花都映红了。奶奶在灶房里做饭,烟囱里冒着烟,飘在雪天上,像条白带子,闻着有股玉米粥的香味。

    我跑过去,从背后抱住奶奶的腰:“奶,昨天的故事是真的吗?”

    奶奶笑着说:“傻娃,是真的,也不是真的。真的是春燕的苦,假的是那些邪乎的,不过是老辈人编来提醒娃,别轻易信陌生人的话,别贪小便宜,不然会吃大亏。”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坐在灶房的小板凳上,看着奶奶煮粥。锅里的玉米粥“咕嘟咕嘟”响,冒着热气,暖乎乎的,把屋里的寒气都赶跑了。

    后来我长大了,去城里上学,很少回靠山屯了。去年过年,我回去了一趟,村里变了样,盖了新的砖房,修了水泥路,再也没有以前的破草房了。我去柳河屯找过春燕,她已经老了,头发白了,可还是很精神,手里拿着剪刀,正在给她的小孙女剪窗花。

    她看见我,笑了笑:“是靠山屯老林家的娃吧?你奶奶还好吗?”

    我告诉她奶奶已经不在了,她叹了口气,眼里有点湿:“你奶奶是个好人,当年还帮过我和小石头呢。”

    她给我剪了一张窗花,是个胖娃娃抱鱼,和她当年给别人剪的一样,很可爱。我拿着窗花,心里暖暖的,想起了奶奶坐在炕头给我讲故事的样子,想起了那杆铜锅烟袋,想起了窗玻璃上的冰花。

    走的时候,春燕送我到门口,指着远处的河说:“冬天河冻上的时候,还能看见冰窟窿的印子,说是小花掉下去的地方,现在没人敢去了。”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河面上盖满了雪,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刮过,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讲故事,讲春燕的故事,讲马嬷嬷的故事,讲剪纸衣的故事。

    现在我也有了自己的娃,冬天的时候,我也会坐在炕头,给娃讲奶奶讲过的故事,讲春燕和剪纸衣的事。娃也像我小时候一样,蜷在我身边,手攥着我的袖子,说害怕,却又忍不住听。我会给娃剪窗花,剪喜字,剪胖娃娃抱鱼,告诉娃:“别害怕,邪乎的都是假的,真的是人心,是暖和的,是疼人的。”

    我把奶奶的铜锅烟袋放在抽屉里,擦得很亮,烟荷包还是那个蓝粗布的,上面的山丹丹依旧歪歪扭扭。每次看到烟袋,我就想起奶奶坐在炕头的样子,想起她的声音,想起她讲的故事——那些故事,像东北的雪一样,落在我心里,化了,变成了暖乎乎的水,滋养着我,让我不管走多远,都记得回家的路,记得炕头的暖和,记得人心的善良。

    东北的冬天还是那么冷,雪还是那么大,可只要坐在炕头,看着窗上的窗花,闻着锅里的玉米粥香,就什么都不怕了。因为我知道,奶奶的故事还在,春燕的剪纸还在,那些暖和的、疼人的东西,永远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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