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回家。

    当天晚上,隔壁院的一大家子人,都没睡觉,坐在屋里,竖着耳朵听着隔壁张家的动静。一开始,隔壁安安静静的,一点动静都没有,一直到后半夜,大概是丑时,也就是回魂的时辰,隔壁张家的院子里,突然传来了动静。

    先是院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然后是屋门,也“吱呀”一声开了,紧接着,就听见屋里传来了动静,是碗筷碰撞的声音,叮铃哐当的,还有勺子碰碗的声音,跟人吃饭的动静一模一样,甚至能听见,喝水的声音,咕噜一声,清清楚楚的。

    一屋子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大气都不敢喘,张家老太太捂着嘴,眼泪哗哗地往下掉,不敢哭出声,老头死死地攥着烟袋锅,手都抖了。

    那吃饭的动静,持续了大概半个时辰,然后停了,紧接着,就听见里屋传来了动静,是炕琴被拉开的声音,还有叠衣服的声音,悉悉索索的,跟王月琴生前,每天晚上收拾衣服的动静,一模一样。

    一直到天快亮了,鸡叫头遍的时候,隔壁的动静,才彻底停了,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一直到天大亮了,太阳都升起来了,张建国才带着几个本家的兄弟,壮着胆子,回了自己家。推开门进屋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屋里的场景,让所有人都浑身发冷,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堂屋的桌子上,摆着的四个菜,明显被动过了,炒鸡蛋少了一大半,炖豆角的汤也少了很多,碗里的米饭,被吃了半碗,筷子摆在碗上,跟人吃完饭,随手放下的样子,一模一样。

    里屋的场景,更是吓人。炕梢的位置,铺着王月琴生前盖的那床红花被子,被子被掀开了,有明显的人躺过的痕迹,炕面上,还有一个浅浅的坑,像是有人在那里,坐了很久很久。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王月琴生前穿的那件蓝布褂子,本来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炕琴的最里面,锁得好好的,现在,却被拿了出来,叠得整整齐齐的,铺在炕梢的枕头上,旁边还放着她生前纳了一半的鞋底,还有针线笸箩,都被拿出来了,摆在炕上,跟她生前坐在炕上纳鞋底的样子,一模一样。

    张建国看着炕上的那件蓝布褂子,当场就崩溃了,跪在炕上,抱着那件褂子,哭得撕心裂肺,嘴里反复念叨着,月琴,你回来看看就好,你到底是有啥放不下的,你跟我说啊,你别这么折磨自己,也折磨我啊。

    这件事之后,村里的人,都彻底相信了,王月琴的魂,真的一直没走,她死不瞑目,心里有天大的委屈,所以一直留在村里,不肯走。可大家都是普通的农民,没经历过这种事,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天天提心吊胆的,熬一天算一天。

    一直到这件事过去半个多月,张建国在收拾王月琴的遗物的时候,才终于发现了真相,知道了王月琴为什么死不瞑目,为什么一直不肯走。

    那天,张建国收拾王月琴的东西,想把她的衣服都整理出来,烧给她。他翻着王月琴生前穿的棉袄,那件棉袄是她冬天穿的,很厚,里襟的位置,缝着一个小小的布包,缝得严严实实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张建国觉得奇怪,就用剪刀,把那个布包剪开了,打开一看,里面包着一个小小的笔记本,还有三块水果糖,是张建国上次从公社给她带回来的,她一直没舍得吃,包在了里面。

    那个笔记本,是生产队里记工分用的,很小的一个本子,里面用铅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字,王月琴没上过几天学,字写得不好,很多字都是用拼音代替的,可张建国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是王月琴的字,她平时记工分,就是这么写的。

    张建国坐在炕上,一页一页地翻着那个笔记本,越看,手越抖,越看,眼睛越红,看到最后,他浑身的血都凉了,牙齿咬得咯咯响,眼里的泪,混着杀气,一起涌了出来。

    笔记本里,记的全是王月琴怀孕之后的事,从她发现自己怀孕,写起,写着张建国每次回来给她带的东西,写着孩子在肚子里的胎动,写着她对孩子的期待,可越往后,写的内容,就越让人揪心。

    里面写着,村里的光棍刘老歪,趁张建国不在家,经常来骚扰她。

    刘老歪是村里的光棍,三十多岁,爹妈死得早,一个人过,游手好闲的,不好好下地挣工分,天天偷鸡摸狗的,村里人都烦他,却也懒得跟他计较。自从王月琴嫁过来,刘老歪就盯上她了,看张建国常年不在家,王月琴一个人在家,性子又软,好欺负,就经常趁没人的时候,来敲张家的门,说要借东西,其实就是想占她便宜。

    王月琴一开始,还开门给他拿东西,可刘老歪每次都赖着不走,说些不三不四的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吓得她赶紧把门关上。从那之后,刘老歪再来敲门,她就不敢开门了,可刘老歪还是天天来,在门口晃悠,甚至在她去井台挑水、去场院翻苞米的时候,拦着她,说些污言秽语,动手动脚的。

    王月琴性子软,胆子小,不敢声张,怕村里人说闲话,也怕张建国知道了生气,担心,就一直自己忍着,只在笔记本里写着,说自己害怕,说刘老歪天天来骚扰她,说她不敢跟别人说,只能等着张建国回来。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的就是出事那天的事,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是写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里面写着,那天上午,刘老歪又来了,趁村里没人,翻院墙进了张家院子,推开了屋门,进去就想对她动手动脚,想欺负她。她拼命反抗,喊救命,可村里的人都去地里了,没人听见。刘老歪看她反抗,急了,就狠狠推了她一把,她往后倒,肚子狠狠撞在了灶台的角上,当场就大出血了,躺在地上,动不了了。

    刘老歪一看她大出血,躺在地上不动了,吓得脸都白了,转身就跑了,连院门都没关,就那么跑了,把她一个人,扔在了屋里,躺在冰冷的地上,流着血,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最后就那么没了,眼睛睁着,盯着门口,等着有人来救她,也等着那个害了她的人,得到报应。

    笔记本的最后,写着歪歪扭扭的几个字:我不甘心,我没保护好孩子,我闭不上眼。

    张建国拿着那个笔记本,坐在炕上,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他终于知道了,媳妇不是意外摔倒死的,是被人害死的,一尸两命,死得那么冤,那么惨,难怪她死不瞑目,难怪她一直不肯走,她是在等,等害她的人,被抓住,得到应有的报应。

    他拿着笔记本,疯了似的冲出了家门,去找生产队的队长,把笔记本给队长看了。队长看完,当场就拍了桌子,气得脸都青了,说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队长立马叫来了村里的民兵,带着人,去刘老歪家抓他。结果到了刘老歪家一看,院门和屋门都锁着,窗户也钉死了,屋里空荡荡的,早就没人了,行李、粮食,都不见了,看样子,出事的那天,他就跑了,一直没敢回来。

    这下,大家都明白了,难怪王月琴死不瞑目,难怪她一直闹,害她的人跑了,逍遥法外,她怎么能安心走,怎么能瞑目?

    队长立马就报了警,公社的派出所来了人,了解了情况,看了笔记本,立了案,发了通缉令,到处抓刘老歪,可刘老歪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一点消息都没有,那时候交通不方便,通讯也不发达,想找一个故意躲起来的人,就跟大海捞针一样,太难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刘老歪一直没被抓住,村里的怪事,也一直没停,甚至越来越严重了。

    以前,只是晚上有动静,现在,白天都能遇上怪事了。有人白天去地里干活,路过那片苞米地,就看见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在苞米地边上站着,盯着村外的方向,也就是刘老歪跑的那个方向,等人走近了,就不见了。还有人说,晚上经常看见那个女人,顺着村外的路,往公社的方向走,一步一步的,走得很慢,像是在找什么人。

    村里的人,都快被折磨疯了,家家户户都活在恐惧里,可大家也都理解,王月琴太冤了,一尸两命,凶手跑了,换了谁,都闭不上眼,都不甘心。

    张建国更是疯了一样,到处找刘老歪,他不赶车了,跟生产队请了假,骑着自行车,周边的公社、县城,都找遍了,逢人就问,有没有见过刘老歪,可找了大半年,一点消息都没有,他整个人也熬得不成样子,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眼里全是红血丝,看着跟个疯子一样。

    所有人都以为,刘老歪就这么跑了,再也抓不到了,王月琴就这么一直冤着,永远都闭不上眼了。可谁也没想到,半年之后,事情突然有了转机,刘老歪,自己去公安局自首了。

    不是警察抓住了他,是他自己,在千里之外的黑龙江一个煤矿上,跑到了当地的公安局,自首了,说自己杀了人,一五一十地,把自己怎么骚扰王月琴,怎么把她推倒,导致她一尸两命,然后逃跑的事,全都说了。

    当地的公安局立马联系了这边的派出所,确认了通缉令,派人去黑龙江,把刘老歪押了回来。

    刘老歪被押回村里的时候,村里人都去看了,大家都惊呆了,才半年多的时间,刘老歪整个人都变了,以前他虽然游手好闲,可也是个身强力壮的汉子,可现在,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眼窝深陷,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神涣散,浑身抖得厉害,跟个疯子一样,嘴里反复念叨着,别跟着我了,我错了,我认罪,你别跟着我了。

    后来大家才知道,刘老歪跑了之后,一路往北跑,跑到了黑龙江的一个煤矿上,隐姓埋名,在煤矿上挖煤,以为躲到这么远的地方,没人能找到他,就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了。可他没想到,从他跑的那天起,他就再也没过上一天安生日子,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最后实在扛不住了,只能去自首。

    刘老歪被抓之后,跟警察交代了他这半年的经历,听得人头皮发麻,也终于知道,王月琴的冤屈,从来都没放过他。

    他说,他跑了之后,当天晚上,就跑到了邻县的一个山里,躲在一个破窝棚里,那天晚上,他就出事了。他刚迷迷糊糊睡着,就听见耳边有女人的哭声,细细的,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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