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窝在炕里,手里攥着半块化得流水的冻梨,耳朵支棱得像受惊的兔子,听奶奶坐在炕沿上,就着昏黄的灯泡光,讲那桩压在她心里快三十年的事。那时候她刚嫁过来没几年,村里出了一连串的事,到现在老人们提起来,后脊梁还冒凉气。

    那是八十年代末的冬天,东北的农闲季,地里的活早就干完了,苞米都收进了仓,酸菜腌在了缸里,家家户户的男人女人,除了做点零活,剩下的时间全是闲着的。那时候村里没有电视,更没有手机,晚上黑灯瞎火的,唯一的乐子,就是凑在一起耍钱。推牌九,扎金花,输赢不大,就是图个乐呵,混时间。

    村里有四个半大小子,二十出头的年纪,刚成家没两年,浑身的精力没处使,天天凑在一起耍钱。带头的叫建军,是村里民兵连的,个子高,胆子大,手气也时好时坏;然后是国梁,建军的发小,壮得像头牤牛,一顿能吃三个馒头,干农活一把好手,就是脑子直,别人说啥都信;还有海涛,家里开着村里唯一的小卖部,手里活钱最多,胆子却最小,每次耍钱都缩在后面,赢了就笑,输了就唉声叹气;最后是小伟,家里养着两头黄牛,平时话不多,闷葫芦一个,但是耍起钱来最疯,输多少都敢往上跟。

    四个人天天凑在一起,一开始在谁家的偏房里玩,但是村干部抓赌抓得严,经常半夜过来敲门,几次下来,他们就不敢在村里玩了。不知道是谁提了一句,说村西头的老砖窑里没人去,地方宽敞,还挡风,村干部绝对找不到。

    那老砖窑,解放前就立在那了,听老人们说,最早是地主家开的,雇了一帮外地来的窑工烧砖,解放后归了生产队,用了十几年,后来塌了半边,就废弃了,荒在那快二十年了。窑体是黄土和砖坯砌的,又深又大,里面能容下十几个人,冬天背风,点个马灯,比外面暖和多了。村里的小孩平时都不敢往那去,都说里面闹鬼,晚上路过能听见里面有人哭,但是这四个半大小子,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根本不信这个邪,当天就搬了稻草,铺了个窝,把耍钱的场子,安在了老砖窑里。

    他们一般是吃过晚饭就过去,玩到后半夜两三点钟回来,有时候玩嗨了,能玩到天亮。村里的大人都知道,但是管不住,只能骂两句,说那地方晦气,让他们别去,但是他们根本不听,依旧天天往砖窑跑。

    出事的那天晚上,雪下得不大,但是风特别大,刮得村口的老杨树呜呜响,像女人哭一样。四个人吃过晚饭,揣着钱,裹着棉袄,踩着雪,又往砖窑去了。到了砖窑里,点上马灯,昏黄的光照亮了半面窑壁,地上铺着厚厚的稻草,旁边堆着他们带来的苞米杆子,还有半瓶白酒,一包花生米。

    四个人脱了棉袄,往稻草上一坐,就开始玩牌九,一开始玩得挺热闹,建军手气好,连赢了好几把,国梁跟着起哄,海涛输了几块钱,脸都垮下来了,小伟闷不吭声,把手里的牌捏得哗哗响。

    就这么玩到后半夜一点多,风越刮越大,刮得砖窑的口子呼呼响,马灯的火苗被吹得晃来晃去,窑里的影子也跟着晃,像有人在墙上跳舞。四个人都有点困了,哈欠一个接一个,建军手气也背了下来,连输了好几把,把之前赢的都输回去了,还倒贴了不少。

    就在这时候,砖窑的入口处,传来了脚步声,很慢,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在这静悄悄的夜里,听得格外清楚。四个人都停了下来,抬头往入口看,马灯的光照不到门口,那里黑糊糊的一片,啥也看不见。

    “谁啊?”建军喊了一声,手里攥住了旁边的铁锹把,那是他们带来防身的,怕有野狗或者小偷过来。

    没人应声,脚步声还在往里面走,越来越近,然后,一个人影,从黑暗里走了出来,站在了马灯照得到的边缘。

    那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黑棉袄,黑棉裤,裤脚扎着,脚上穿着一双胶鞋,上面沾着泥,头上戴着一顶狗皮帽子,帽耳放下来,挡着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下巴,手揣在袖筒里,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的,站在那,一动不动,也不说话,就看着他们四个耍钱。

    四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不认识这个人。村里的人,就算是邻村的,他们基本都认识,但是这个人,从来没见过。建军以为是邻村过来找耍钱场子的,就没太在意,摆了摆手说:“哥们,哪个村的?想玩就坐下玩两把,不玩就边上看着,别挡着光。”

    那人没说话,往前凑了两步,站在了稻草堆旁边,真的就站在那,看着他们玩,一句话也不说。

    四个人也没再理他,继续耍钱。又玩了几把,建军手气越来越背,输得脸都绿了,一把牌推出去,又输了,他把牌往地上一摔,骂了一句:“妈的,不玩了,今天手气太臭,邪了门了。”

    就在这时候,那个一直站在旁边不说话的人,突然开口了。他的声音特别哑,像砂纸磨在干木头上,又冷又硬,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样,他说:“你们玩,我看着就行,我没带钱。”

    四个人都愣了,转头看向他。国梁笑了一声,说:“没带钱你看啥热闹?耍钱不带钱,不如回家抱孩子,赶紧该去哪去哪,别在这站着,怪渗人的。”

    那人把头上的狗皮帽子,往上抬了抬,露出了整张脸。马灯的光刚好照在他脸上,四个人看清他的脸,当时就觉得后背一凉。那脸煞白煞白的,一点血色都没有,像刚从雪堆里扒出来的一样,嘴唇是青紫色的,眼睛里黑糊糊的,一点眼白都看不见,整个眼珠都是黑的,深不见底,盯着你看的时候,像有一股寒气,从眼睛里钻出来,直往你骨头缝里扎。

    他看着他们,又开口了,还是那个哑哑的声音,一字一句的,说:“不要钱?”

    建军皱着眉,站了起来,手里攥着铁锹把,说:“你他妈到底谁啊?耍钱不要钱,那要啥?我们可不赊账,也不跟你玩赖的。”

    那人往前又凑了一步,离他们只有两步远,那股寒气,一下子就扑了过来,带着一股烂泥和焦糊的味道,特别难闻。他咧开嘴,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一口黄牙,他说:“对,我们要你的命。赌命。”

    这句话一出来,砖窑里瞬间就静了,只有外面的风声,呜呜的刮着,马灯的火苗,猛地晃了一下,差点灭了。

    四个人当时就炸毛了,国梁也站了起来,壮着胆子骂道:“你他妈有病吧?跑这来装神弄鬼的,是不是找削?赶紧滚,不然我们哥几个废了你!”

    那人没说话,就站在那,看着他们笑,那笑声不是从嘴里出来的,像是从胸腔里,甚至是从整个砖窑的四面八方传过来的,阴冷阴冷的,裹着风,往耳朵里钻。

    建军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手里的铁锹把,都攥出了汗。他常年在村里混,打架斗殴的事没少干,啥样的狠人都见过,但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站在他面前,就像站在一块冰前面,浑身的血都快冻住了。

    他咬了咬牙,举起铁锹把,就往那人身上抡过去,嘴里喊着:“我让你装神弄鬼!”

    铁锹把带着风,抡了过去,但是却抡了个空。那人明明就站在那,但是铁锹把却从他的身体里穿了过去,啥也没打到。

    四个人当时脸就白了,眼睛瞪得老大,看着眼前的人,浑身都抖了起来。

    那人还在笑,笑着笑着,身体就开始变得透明,像水里的影子一样,慢慢的,就消失在了空气里,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就像他从来没来过一样。

    砖窑里只剩下他们四个,还有那盏晃来晃去的马灯,外面的风还在刮,但是刚才那股烂泥和焦糊的味道,还留在空气里,挥之不去。

    海涛当时就瘫在了稻草上,脸白得像纸,嘴唇抖着,话都说不出来了:“鬼……鬼啊……刚才那个是鬼……”

    小伟也吓得浑身发抖,手里的牌掉在了地上,捡都不敢捡。国梁也没了刚才的横劲,站在那,腿肚子都转筋了,看着建军,说:“建军……这……这咋回事啊?”

    建军也吓得够呛,但是他是带头的,只能硬撑着,喊了一句:“别他妈愣着了!赶紧收拾东西,回村!”

    四个人手忙脚乱的收拾东西,棉袄都穿反了,马灯也忘了吹,跌跌撞撞的跑出了砖窑,踩着雪,往村里疯跑。夜里的雪路特别滑,他们不知道摔了多少跤,身上全是雪和泥,但是根本不敢停,就觉得身后有东西跟着,那股阴冷的寒气,一直贴在后背上,甩都甩不掉。

    跑回村里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关着门,黑灯瞎火的,只有几条狗在叫,叫得特别凶,但是又带着哭腔,像害怕什么一样。他们四个一口气跑到建军家,砰砰砰的砸门,建军他爸妈被吵醒了,披着棉袄起来开门,一看他们四个,脸都白了,浑身是雪,嘴唇发紫,像丢了魂一样,赶紧让他们进来。

    进了屋,暖烘烘的热气扑过来,四个人才缓过来一点,瘫在炕沿上,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建军他爸给他们倒了热水,问他们咋回事,大半夜的不回家,跑哪去了,弄成这个样子。

    建军喝了一口热水,才缓过劲来,把刚才在砖窑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跟他爸妈说了。建军他爸听完,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抬手就给了建军一个嘴巴子,骂道:“我他妈早就跟你说过,那老砖窑是晦气地方,不让你去,你非不听!现在好了,撞邪了吧?那地方解放前就死过人,死的全是冤死的窑工,你他妈往那地方跑,不是找死吗?”

    建军他妈当时就哭了,说这可咋办啊,惹上不干净的东西了。建军他爸叹了口气,说今天晚上谁也别回家了,就在这住一宿,门窗都插死,看看能不能熬过去。

    那天晚上,四个人就在建军家的炕上挤了一宿,灯亮了一宿,谁也没敢睡觉,眼睛都盯着门窗,稍微有点动静,就吓得一哆嗦。一直到天亮,鸡叫了,太阳出来了,他们才松了一口气,但是心里的恐惧,一点都没消。

    天亮之后,四个人各自回了家,都把这事跟家里人说了,家里的大人都吓坏了,把他们都锁在了家里,不让他们出门,更不让他们再去砖窑。他们四个也吓得够呛,别说去砖窑了,连院门都不敢出,天天缩在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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