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周围空荡荡的,只有密密麻麻的坟包,和被风吹得哗哗作响的荒草,什么人影,什么老太太,什么小孩,全都不见了,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一场噩梦,可他身上的冷汗,脚踝上的冰凉触感,后脑勺的疼痛,都在告诉他,刚才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连滚带爬地从坟包上爬起来,再也不敢停留,拼了命地朝着家的方向跑去,这一次,双腿不再沉重,只有求生的本能,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直到看见自家土坯房的轮廓,才敢停下脚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跌跌撞撞地推开家门,院子里的狗,看见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摇尾巴,反而夹着尾巴,缩在狗窝里,浑身发抖,对着他狂吠,声音凄厉,不敢靠近。张老憨知道,狗能看见人看不见的东西,狗的反应,印证了他身上,沾了不干净的东西。

    他推开屋门,屋里的火炕烧得滚烫,是白天爷爷帮他烧的,可屋里却冷得像冰窖,哈气成霜,煤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昏黄的光,映得屋里的影子,东倒西歪。他走到水缸边,想舀口水喝,压一压惊,可低头一看,水缸里的水,原本清澈的井水,此刻变得浑黄浑浊,飘着一层细碎的土渣,还有一股淡淡的土腥味,正是那些人影身上的味道。

    他不敢喝水,跌跌撞撞地爬上火炕,钻进被窝里,火炕的滚烫,也暖不透他骨子里的冰凉,他蜷缩在被窝里,浑身发抖,牙齿打颤,眼睛死死地闭着,不敢睁开,不敢看屋里的任何地方。

    可就算闭着眼睛,他也能感觉到,屋里有东西。

    炕底下,传来了细细碎碎的呼吸声,不是他的,是很多个,微弱、冰冷,贴着炕板,传进他的耳朵里。他的脚边,有冰凉的手,轻轻拽着他的被角,一下一下,慢悠悠的,像那个老太太捡东西的动作。他的耳边,有细细的呢喃声,沙哑、干涩,是那个老太太的声音,还有小孩的咯咯笑声,空洞、诡异,在屋里回荡。

    他不敢动,不敢睁眼,只能死死地攥着被子,熬到天光大亮,太阳升起来,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屋里,屋里的阴冷气息,才慢慢散去,炕底下的呼吸声、拽被角的手、耳边的呢喃声,也都消失了。

    天亮后,张老憨从被窝里爬出来,脸色惨白如纸,眼窝深陷,嘴唇发紫,浑身没有一点力气,像生了一场大病,走路都摇摇晃晃的。他照了照镜子,发现自己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神空洞,脸上没有一点血色,整个人瘦了一圈,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他不敢跟任何人说昨晚的事,怕别人说他喝多了说胡话,可他自己心里清楚,那不是幻觉,不是噩梦,是他喝醉了酒,火气泄了,阳气弱了,真真切切看见了那些东西。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