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的碗筷刚摞进锅台,我就趿拉着鞋蹭到炕沿边,拽着奶奶的蓝布袄袖子来回晃。爷爷蹲在地上擦胶鞋,鞋帮子上沾的泥点子蹭得满地都是,他头也不抬地哼了一声,说刚吃完饭就磨人,一边玩去。我不理他,把脸贴在奶奶胳膊上蹭来蹭去,软磨硬泡要她讲个吓人的事儿。

    奶奶正就着煤油灯穿针引线,针鼻儿对着灯亮儿瞄了半天,棉线总也穿不进去。她把针线往笸箩里一放,枯瘦的手指头戳了戳我脑门,说小孩子家家听啥吓人的,回头半夜不敢起夜尿炕。我梗着脖子说才不会,往她怀里钻得更紧,说就听一个,听完立马睡觉,绝不耍赖。

    爷爷擦完鞋,往炕沿上一坐,摸过烟袋锅子往烟荷包里挖烟丝,铜烟锅子蹭得烟纸沙沙响。他说你就给她讲一段呗,反正这黑灯瞎火的也没啥营生,早讲完早睡觉。奶奶叹口气,往炕里挪了挪,给我腾出半块铺着褥子的地方。我赶紧脱了鞋爬上去,裹着小花被靠在她身侧,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连呼吸都放轻了。

    “今儿个给你讲个村西头的事儿,”奶奶的声音慢下来,煤油灯的火苗被窗缝钻进来的风吹得晃了晃,把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忽大忽小,像个张牙舞爪的怪物,“这事儿发生的时候,你爹才跟你这么大,天天光着脚满村子跑,淘得没边。”

    村西头那户人家,两口子都是实诚人,男的在生产队赶大车,女的在家喂猪做饭,顺带挣点零碎工分。家里俩孩子,大的是闺女,叫大荣,那年十二,已经能帮着家里烧火喂猪了;小的是儿子,叫小石头,才七岁,正是狗都嫌的年纪,一天到晚不着家,爬树上墙掏鸟窝,啥淘事儿都干。

    小石头那孩子,淘得全村有名。七岁的小子,精力旺得没处使,天不亮就爬起来,光着脚往外跑,不到饭点不回家。村头那棵老榆树,树顶的鸟窝都被他掏遍了,摔下来过两回,磕得鼻青脸肿,转头就忘了疼,接着爬。夏天偷摸去生产队的黄瓜地摘黄瓜,被看地的老王头追着跑半条街,鞋都跑丢了一只,光着脚跑回家,脚底板扎了好几个刺,也不哭,自己咬着牙拔下来,第二天还去。跟别的小孩打架,打输了也不撒泼,蹲在人家门口守着,趁人不注意往烟囱里塞土,呛得一家人中午饭都做不熟。

    他娘天天追着他打,拿着笤帚疙瘩满院子追,边追边骂,说你这讨债鬼,早晚得给我惹出大祸来。那时候谁也没当回事,半大孩子嘛,淘点正常,谁小时候不是这么过来的。谁能想到,这话没说俩月,真就出事儿了。

    那时候夏天热,太阳晒得地皮都发烫,脚踩上去能烫掉一层皮。半大孩子没啥消暑的法子,就爱往村北的河泡子跑,脱了衣服扎进去,凉丝丝的水能泡一下午。大人都不让去,说那泡子水深,底下淤泥厚,陷进去就没救,可孩子哪管这个,趁大人不注意就偷摸溜过去。

    小石头是这群孩子里最野的,天天往泡子边跑,敢往深水区游,还敢扎猛子摸河蚌。他娘追着打了好几回,打完转头就忘,该去还是去。他娘也没法子,那时候家家孩子多,大人都忙着挣工分,从早忙到晚,哪能天天拴着孩子,只能临走的时候嘱咐一句别往深了去,转头就扛着锄头下地了。

    出事那天是个大晌午,太阳毒得很,连狗都趴在墙根底下吐舌头,懒得动一下。他娘吃完饭就去队里翻麦子了,临走前让大荣看着弟弟,不许他往外跑。大荣坐在炕头衲鞋底,衲着衲着就犯困,头一点一点的,打了个盹的功夫,小石头就没影了。

    大荣醒过来一看,屋里空空的,弟弟的鞋也没了,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小子肯定又去河泡子了。她赶紧撒腿往村北跑,边跑边喊弟弟的名字,喊得嗓子都劈了,也没人应。

    跑到泡子边的时候,就看见三个半大孩子站在岸上哭,衣服裤子扔得满地都是,乱糟糟堆成一团。大荣腿一下子就软了,扒着人哆嗦着问我弟呢?我弟呢?那几个孩子哭着说,小石头刚才往深水区游,游着游着突然喊脚抽筋,手扑腾了两下,一下子就沉下去了,再没上来。

    大荣“嗷”一声就往水里冲,被旁边的孩子死死拽住胳膊。有个大点的孩子反应快,转身往村里跑着报信,等大人扛着网兜、拿着长杆子赶过来的时候,都过去小半个时辰了。

    爷爷说到这儿,顿了顿,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火星子溅在地上,很快就灭了。我攥着奶奶的衣角,手心全是汗。

    “那时候我也去了,”爷爷的声音沉沉的,“跟着队里的几个老爷们,拿长杆子往水里探,水底全是烂泥,杆子插进去就没影。探了快一个时辰,才摸着人。捞上来的时候,孩子都硬了,浑身泡得发白,手里还攥着个玻璃球,攥得死紧,掰都掰不开。”

    奶奶瞪了爷爷一眼,说你跟孩子说这些干啥,吓着她。爷爷摸了摸鼻子,不吭声了,低头接着卷烟。

    奶奶接着往下说。小石头捞上来之后,就放在泡子边的草地上,脸朝下趴着,浑身都是泥。他娘跑过来,扑在孩子身上哭得死去活来,好几次都背过气去,被人掐着人中救过来,接着哭。他爹蹲在旁边,手攥得咯咯响,眼泪吧嗒吧嗒往地上掉,砸在尘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好好的孩子,早上还活蹦乱跳抢窝窝头吃,跟姐姐拌嘴,中午就没了,换谁都受不了。

    按照咱们这儿的规矩,少亡的孩子不能停灵太久,当天走当天下葬,说是孩子魂儿轻,停久了留不住,容易在村里晃荡。也不能进祖坟,没成年的孩子,没给家里做过贡献,进祖坟压不住,对家里后人不好,只能埋在乱葬岗子边上,挨着路边,让他能找到回家的路。

    穿寿衣也有讲究,不能带扣子,全用布带系,说是扣子会把魂儿扣住,走不了。寿衣得是单数,五件或者七件,小石头的是五件,小褂、小袄、裤子、袜子、鞋,都是他娘连夜赶出来的,针脚都歪歪扭扭的,一边做一边哭,眼泪都滴在布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印子。

    手里还要攥点东西,男孩攥玻璃球或者弹弓,女孩攥花绳。小石头手里攥的就是他平时最爱的那溜玻璃球,五颜六色的,有猫眼的,有透明的,还有带银粉花纹的,一共十二颗,是去年他爹从镇上赶集给他买回来的,全村独一份。他平时揣在兜里,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睡觉都攥在手里。捞上来的时候,那溜玻璃球还攥在他手里,指节都发白了,掰都掰不开,最后还是他娘哭着说,带着吧,让孩子到那边也有得玩,才一起下葬了。

    下葬的时候,不能哭太厉害,说是哭多了,孩子舍不得走,一步三回头,投不了胎。他娘捂着嘴,眼泪哗哗往下流,不敢出声,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大荣跪在旁边,哭得直抽抽,谁劝都劝不住,嗓子都哭哑了,一个劲地说都怪她,她不该睡觉,没看好弟弟。

    埋完之后,不能回头,直接走,走回家也不能提这事,得等三天圆坟的时候,才能喊他的名字,让他认家门。一家人就这么低着头往回走,谁也没说话,身后的新坟孤零零立在乱葬岗边,被风卷着黄土,一点点盖住。

    圆坟得赶在太阳出来之前,说是太阳一出来,魂儿就躲起来了,看不见家人。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东方泛着点鱼肚白,凉丝丝的雾气飘在地上,脚踩上去湿乎乎的,裤脚一会儿就沾了一层露水。

    一家三口拎着供品,往坟地走。路上没人,静悄悄的,只有草叶上的露水往下掉的声音,还有远处几声鸡叫。

    到了坟前,他爹先拿铁锹添土,把坟头修得圆圆的,尖尖的,不能有坑,说是有坑的话,孩子在那边住得漏雨。添完土,围着坟头正转三圈,反转三圈,喊着孩子的名字,说“小石头,回家了,认认家门”。

    然后摆供品,三个白面馒头,一碗小米饭,还有几块水果糖,都是小石头平时最爱吃的。他娘蹲在坟前,烧了点黄纸,嘴里念叨着,让孩子在那边别舍不得花钱,想吃啥买啥,别委屈自己。

    大荣就蹲在一边,盯着坟头看,眼睛一眨不眨的,也不哭,也不说话,像是在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念叨完了,他爹说走吧,该回家了,一会儿太阳出来了。

    大荣不动,还是盯着坟头看,过了好半天,突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点疑惑:“娘,我弟没在里面啊。”

    他娘心里咯噔一下,说这孩子瞎说啥呢,你弟就在里面躺着呢。

    “真的没有,”大荣转过头,指着身后不远处的一棵大杨树,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着光,“他在那儿呢,穿个蓝布小褂,冲我笑呢。你们看不见吗?”

    他爹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杨树下雾气蒙蒙的,只有风吹着树叶哗哗响,啥也没有。

    他爹心里有点发毛,说这孩子想魔怔了,赶紧走。说着就去拉大荣,大荣不肯走,挣扎着说,我得带我弟一起回去,他一个人在这儿害怕。

    最后还是他爹强行把她抱起来,往家里走。大荣趴在他爹肩膀上,一直盯着杨树的方向,嘴里小声念叨,弟你快点,跟上姐,别迷路了。

    他爹抱着她,走得飞快,后脊梁骨一阵阵发凉,总感觉身后跟着个小小的影子,踩着他的影子,一步一步的,轻飘飘的。

    回到家之后,大荣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也不天天抱着弟弟留下的弹弓哭了,天天对着空气说话,一会说“弟你别爬窗台,摔下来疼”,一会说“弟你别掏酱缸,娘看见该骂了”,一会又说“弟你把弹弓给我,小心崩着眼睛”。

    一开始家里人都以为她是伤心过度,出现幻觉了,想着过阵子缓过来就好了。可慢慢的,就发现不对劲儿了,怪事一件接一件地冒出来。

    最先发现不对的是大荣。那天她收拾弟弟的东西,准备都收起来放仓房去,结果翻来翻去,找不到那溜玻璃球了。她记得清清楚楚,下葬的时候,玻璃球攥在弟弟手里,一起埋进土里了。可那天早上,她刚睡醒,一睁眼就看见炕沿边摆着一溜玻璃球,五颜六色的,猫眼的、透明的、带花纹的,整整齐齐排着队,每个都擦得锃亮,跟新的一样。

    正是弟弟那溜十二颗玻璃球,一颗都不少。

    大荣当时就哭了,喊她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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