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求着奶奶讲故事,就想听邪乎的、带劲儿的,别讲那些老掉牙的。

    奶奶手里的麻绳穿过厚布鞋底,嗤啦一声响,针尖在花白的头发上蹭了蹭,抬眼瞥我一下。

    “听完了半夜不敢摸黑去茅房,可别嚎丧似的喊我。”

    我赶紧把身子往炕梢挪了挪,胳膊肘撑在炕席上支着下巴,使劲点头。炕头火盆里埋着几块炭,偶尔迸出点火星子,映得墙上的影子晃了晃。

    “行,那就给你讲个‘看不见的叔叔’的事儿。”奶奶把鞋底往腿上一放,声音沉了下来,“这事儿不是瞎编的,是屯里实打实发生过的,算起来也有三十来年了,那时候你爷爷还年轻,还跟着一起上山找过孩子。”

    “早先屯东头有个光棍,叫张福,四十来岁,爹妈死得早,自己一个人过。住个破土房,家徒四壁,穷得叮当响。这人吧,老实,太老实了,三脚踢不出个屁,嘴笨,不会说好听的,谁家有活儿喊一声就到,挑水劈柴、脱坯盖房,啥脏活累活都干,干完了也不要钱,给碗热饭吃就行。就因为穷,又不会来事儿,一直没说上媳妇,就自己一个人混日子,天天坐在家门口晒太阳,看着别人家的孩子跑,他就跟着笑。”

    “那年冬天邪乎,冷得早,雪也大,刚进十一月就下了两场大雪,北风刮得冒烟,也就是老辈人说的大烟泡。张福家里柴火不多了,眼瞅着要断顿,就想趁雪还没封山,上山拉一爬犁烧柴,好扛过冬天。头天晚上他还跟隔壁邻居打招呼,说第二天一早上山,邻居还劝他,说风大,别去了,他笑了笑说没事,道熟,去去就回。”

    “结果第二天鸡刚叫头遍他就走了,之后就再也没回来。”

    “那场大烟泡刮了三天三夜,出门都睁不开眼,风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割,屯里人都猫在家里烧炕,谁也没出门。等风停了雪住了,大家才想起张福,一开始都以为他去山外他表叔家了,毕竟一个大活人,还能丢了?可左等右等,一冬天都没见他回来,屯里人还说,这小子肯定是在表叔家住舒服了,等开春再回来。”

    “转过年来开春,雪化了,山上的雪水顺着沟往下淌,有个放羊的老羊倌赶着羊去山坳里吃草,走着走着就闻着一股子腐臭味,顺着味儿找过去,就看见山坳里那棵老椴树下,靠着个人。”

    “正是张福。”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棉袄,狗皮帽子歪在头上,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右手攥着半块糠饽饽,硬邦邦的,左手还攥着爬犁的绳子,绷得紧紧的。脸朝着屯子的方向,眼睛微微睁着,像是还在往家的方向走。身上没伤,就是活活冻死的,看样子是暴风雪里迷了路,转不出来,冻得实在扛不住了,靠在树上歇口气,这一歇,就再也没起来。”

    “屯里人凑了点钱,买了口薄松木棺材,就把他埋在山脚下的乱葬岗旁边了。没儿没女没后人,也没怎么发送,下葬那天就去了四五个邻居,烧了几张黄纸,铲了几锹土,就算完事了。坟头小小的,连个碑都没有,开春长了草,就跟个土包似的,谁路过都不多看一眼。”

    “谁也没想到,这事儿还没完。”

    “转过年来入了秋,庄稼收完了,屯里人都闲下来了,屯西头老李家,就开始出怪事儿。”

    “老李家两口子,男的叫李建国,女的叫王桂兰,有个五岁的儿子叫小军,刚会跑,正是淘得没边的年纪。最先不对劲儿的,就是小军。”

    “那天王桂兰坐在炕沿缝补丁,小军自己在炕梢玩积木,玩着玩着就咯咯笑,嘴里喊着‘叔叔,给我递一下’。王桂兰没抬头,随口问啥叔叔啊,小军说:‘地上的叔叔啊,穿黑棉袄的,他站在地上看我玩呢。’”

    “王桂兰当时就抬头往地上看,空荡荡的屋地,连个猫影子都没有。她笑了笑,说这孩子净瞎说,哪来的叔叔。小军急了,光着脚跑到炕沿边,指着屋地中间说:‘就在那呢!就站在水缸旁边!戴个帽子,他还冲我笑呢!’”

    “王桂兰顺着他指的方向瞅了半天,啥也没有。她只当是小孩子自己玩,想象出个伴来,也没往心里去,低头接着缝衣服。可从那天起,小军就天天把‘叔叔’挂在嘴边。”

    “吃饭的时候,小军扒着饭碗,眼睛往旁边瞟,说:‘叔叔站在灶台边呢,看着我吃饭。’”

    “睡觉的时候,小军躺在被窝里,指着地说:‘叔叔在地上溜达呢,陪我睡觉。’”

    “出去玩的时候,小军跑两步就回头,跟身后摆手,说:‘叔叔你快点,咱们去井沿看蛤蟆。’”

    “说一次两次也就算了,天天说,说得有鼻子有眼的,王桂兰心里就有点发毛。毕竟张福刚死没一年,还是横死在山里的,屯里私下没少议论。她晚上就跟李建国说了这事儿。”

    “李建国是个糙汉子,不信邪,当时就乐了,说老娘们家家的就是事儿多,小孩子胡咧咧你也信?别自己吓自己。话是这么说,可没过几天,他自己也觉着不对劲儿了。”

    “他家外屋地靠西墙根堆着一堆柴火,是秋天劈好的柞木柈子,乱堆在那儿,随用随拿。那天晚上睡觉前,李建国还抽了几块烧炕,柴火堆歪歪扭扭的。结果第二天早上他起来做饭,一拉外屋地门,当场就愣了。”

    “墙角那堆乱柴火,码得整整齐齐,横是横竖是竖,一层压一层,码得比他自己码的都规矩,严严实实靠在墙上,连个伸出来的枝子都没有。”

    “李建国站在那儿瞅了半天,心里犯嘀咕,难道是媳妇半夜起来码的?回屋一问,王桂兰说我疯了?半夜不睡觉码柴火?我一觉睡到天亮。俩人一对,谁都没动过。”

    “这时候小军颠颠跑过来,指着柴火堆说:‘是叔叔码的!叔叔昨天晚上搬了好久,搬得满头大汗,码得可齐了!’”

    “李建国心里咯噔一下,低头问儿子:‘你真看见叔叔了?’小军使劲点头,说:‘嗯!叔叔搬柴火,我在旁边看着来着,他还冲我摆手,不让我告诉你们。’”

    “李建国没说话,心里开始打鼓了。他是不信邪,可这事儿太邪性了,深更半夜的,大门插得好好的,谁能进来?进来啥也不干,就给你码柴火?说出去谁信啊。”

    “打那之后,怪事儿就一件接一件,躲都躲不开。”

    “先是家里吃食总少。王桂兰蒸了一锅粘豆包,二十个,黄澄澄的,放在盖帘上晾凉,转身去院子喂鸡的工夫,回来一数,少了三个。盖帘就放在锅台中间,门窗都关着,不可能是猫叼的,猫也叼不走三个啊。她蹲在地上找了半天,缸后面、灶台底下、柴火垛缝里,都找遍了,半点儿渣都没剩下。”

    “她问小军是不是偷吃了,小军委屈得直撇嘴,说:‘不是我,是叔叔拿的,叔叔拿了三个揣怀里,开门出去了。’”

    “王桂兰站在锅台边,后背一阵阵发凉,手里的盖帘都差点拿不住。”

    “还有一回,李建国去供销社打了一斤饼干,放在柜盖上,想给孩子当零嘴。下午就没了半袋,他当时还训孩子,说小孩子家别吃那么多甜的,吃坏肚子。小军哇的一声就哭了,说不是他吃的,是叔叔坐在门槛上吃的,咔哧咔哧的,还掉渣呢。”

    “李建国不信邪,就想验证验证。那天晚上,他特意拿了两个玉米饽饽,放在外屋地的八仙桌上,然后插好屋门,回屋躺着,留了个门缝,眼睛盯着外屋地,想看看究竟是啥东西作怪。”

    “一开始啥动静都没有,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风声,刮得窗户纸哗哗响。一直等到后半夜,大概子时左右,就看见外屋地的黑影动了一下。”

    “一个矮矮的人影,背有点驼,穿着黑棉袄,戴着狗皮帽子,慢慢从墙角走出来,脚步很轻,几乎没声音。他走到桌子旁边,伸出手,拿起那两个饽饽,揣进怀里,然后站在那儿顿了顿,转头往屋门的方向看了一眼,像是知道有人在看他似的。”

    “李建国躺在炕上,大气都不敢喘,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手心全是汗。他看得清清楚楚,那身打扮,那个走路的样子,就是张福!”

    “就这么一眨眼的工夫,那个人影又慢慢退回墙角,一转身,就不见了,像是融进了黑暗里一样,连点动静都没有。”

    “李建国睁着眼睛躺到天亮,浑身冰凉,被子都湿了。第二天一早他爬起来去外屋地看,八仙桌上的饽饽果然没了,地上干干净净的,连个脚印都没有。”

    “他这才真信了,张福没走,他从山里回来了,缠上他们家了。”

    “他跟王桂兰一五一十说了,王桂兰当时就哭了,说这可咋办啊?他一个死鬼,缠上咱们家干啥啊?咱们也没得罪他啊。李建国叹了口气,说还能为啥,他没儿没女,孤单了一辈子,看上咱们小军了,想跟孩子玩呗。”

    “王桂兰更害怕了,说那哪行啊!人鬼殊途,他一个死鬼,天天缠着孩子,孩子哪受得了?时间长了,还不得把孩子魂勾走啊!”

    “俩人商量来商量去,也没个好办法。想找个会看的吧,屯里没有,外屯的神婆太远,而且李建国也不太信那套。再说张福生前也不是坏人,没害过人,他们也不想把事儿做绝。”

    “最后李建国说,这样,我买点烧纸,打斤酒,再割块肉,去他坟上看看,跟他好好说说,让他别缠着孩子了,缺啥少啥就托梦,我们给他送。”

    “当天下午,李建国就揣着钱去了供销社,打了一斤散白酒,割了一块肥猪肉,又买了一刀黄纸,拎着就去了山脚下张福的坟。”

    “坟头小小的,长满了荒草,看着就冷清。李建国把东西摆上,点着黄纸,蹲在坟前,说:‘张福啊,我知道你这辈子不容易,没儿没女,孤单得慌。可你也不能缠着我家孩子啊,孩子小,身子骨弱,经不起你折腾。你要是缺啥吃的缺啥花的,就托梦给我,我指定给你送来。你就安心走吧,别在屯子里晃了,也别再找小军了。’”

    “黄纸烧得卷起来,灰打着旋儿飘,风一吹,散得满地都是。李建国又磕了三个头,站着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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