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缠着奶奶再讲个长点的吓人故事，奶奶被磨得没办法，叹口气说行，今儿给你好好讲讲红马甲的事，这事早些年在咱们这一片传得邪乎，真吓疯过人，前前后后十好几个人遇着过，你听完可不许半夜不敢上茅房。我赶紧往被窝缩了缩，露俩眼睛使劲点头。
奶奶往炕梢靠了靠，慢悠悠开了口。说这事得从六十年代末说起，那时候有一批城里知青下乡，分到咱们公社的生产队。其中有个姓林的小伙子，二十刚出头，瘦高个，皮肤白白的，戴个眼镜，一看就是城里念书的模样。他总穿一件洗得发旧的红马甲，藏青色的边，胸口还有个磨白的五角星，是他爹抗美援朝留下来的，宝贝得不行，冬天套棉袄外面，春秋单穿，夏天搭胳膊上，天天不离身。
小伙子人老实，话不多，干活却肯卖力气，刚下乡的时候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咬着牙练，没半年就跟村里壮劳力干得一样多。平时没事就坐在南山坡上往南边瞅，想家，想城里的爹娘。队里人都挺喜欢他，说这孩子懂事，不偷懒。
出事那年是腊月初八，老话说腊七腊八冻掉下巴，那年尤其冷，零下三十多度，刮着大烟炮，雪片子打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疼。队里说后山的柴火再不拉就封山了，冬天烧啥啊，就派了五个年轻小伙子进山拉爬犁，小林子也在里面。
几个人大清早进的山，干到半下午，突然就起了雾。山里的雾邪性，说来就来，白茫茫一片，三步开外就看不见人。几个人当时就慌了，喊着名字往一块凑，等雾稍微散了点一点数，少了一个，就少小林子。
几个人顺着来路往回找，扯着嗓子喊，雪太大，声音传不远，喊了半天也没人应。地上的脚印刚踩出来就被雪盖住了，根本分不清哪是哪。眼看天要黑，再找下去几个人都得困山里，没办法，只能先回村报信。
生产队连夜组织了二十多个人，打着火把进山找，找了一整夜，嗓子都喊哑了，啥也没找着。第二天又找，第三天又找，连着找了七天，把附近山沟、山坳、林子都搜遍了，连个脚印、一根柴刀都没见着。就这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好好一个人，就跟被山里的雾吞了似的，没影了。
后来队里给城里去了信，他爹娘哭着赶来，在山里守了半个多月，天天进山找，最后也没找着。临走的时候他娘把小林子留在知青点的东西都带走了，唯独那件红马甲没找着，说他肯定穿在身上呢。老两口哭着走的，村里人看着都心酸。
本来这事慢慢就淡了，山里丢个人也不是头一回，迷路冻死的、被野兽叼走的，都有。谁也没往邪乎上想。直到第二年冬天，也是个下雪天，护林的老周头遇着了。
老周头那时候五十多，一个人住在山脚下的护林点，干了二三十年护林员，对那片山熟得跟自己家炕头似的，啥沟啥峪闭着眼都能走。那天晚上他喝了两盅白酒，寻思着去山边转转，看看有没有人偷着伐树。他披着老羊皮袄，揣着手电就出门了。
雪夜里静得瘆人，只有踩雪的咯吱声，风刮过树梢呜呜地响，跟人哭似的。老周头走着走着，突然就看见前面几十步远的地方，有个红彤彤的影子，在白花花的雪地里特别扎眼，像是个人，穿件红衣裳，背对着他，慢悠悠往前走。
老周头当时喊了一嗓子，说谁啊？大半夜的在山里晃悠。那人也不答应，还是不紧不慢往前走，那红影子一飘一飘的。老周头以为是哪个迷路的知青或者偷猎的，就加快脚步追，想问问咋回事。
可邪门了，他快那红影子也快，他慢那红影子也慢，俩人总隔着三四十步，怎么追都追不上。老周头追了大概有半里地，酒劲一下子就醒了——不对啊，这大冷的天，零下三十多度，谁就穿件单马甲在山里走？而且走了这么半天，怎么听不见脚踩雪的咯吱声？
他当时就刹住脚，不敢再追了。前面那个红影子也跟着停了，就那么背对着他，直挺挺站在雪地里。老周头攥着手电的手全是汗，手心黏糊糊的，心脏咚咚跳得跟打鼓似的。他壮着胆子，把手电筒往那红影子身上一照。
手电光打过去的那一瞬间，老周头头皮一下就麻了，从头顶凉到脚后跟。那确实是件红马甲，就是小林子常穿的那件，胸口还有个模糊的白五角星。可那件马甲是空的——领口那里黑乎乎的，没有脑袋，底下也没有腿，就一件马甲悬浮在离雪面半尺高的地方，两个布袖子耷拉着，被风一吹，晃来晃去，跟有胳膊在里面撑着似的。
老周头当时一嗓子，手电直接飞出去了，转身就往山下跑。雪深，他连滚带爬的，摔了不知道多少跟头，脸被树枝划得一道一道的，棉鞋都跑掉了一只，他都没敢捡。一路跑回护林点，把门从里面用木头顶上，又把炕桌推过去顶住，然后钻进被窝，蒙着头哆嗦。牙跟打快板似的，嘚嘚嘚响，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一宿没敢合眼。
第二天天亮他才敢出门，连家都没敢回，直接跑村里去了，跟队长说他见着小林子了。村里人一开始都不信，说老周头喝多了看花眼。老周头赌咒发誓，说真看见了，马甲是空的，没有脑袋没有腿，就那么飘着。他脸上的血道子、跑丢的棉鞋都在那儿摆着，不像瞎说，村里人就有点犯嘀咕了。
结果没过半个月，又有人遇着了，而且是两个人一起见着的，这回没人不信了。
那是两个打猎的，邻村的，一个姓刘一个姓王，俩人搭伴进山打狐狸，冬天狐狸皮值钱。那天追一只火狐狸，追着追着就追深了，等反应过来，天都黑透了。俩人在林子里摸黑找路，正着急呢，突然就看见左前方树林子里有个红影子晃了一下。
俩人一开始以为是狍子，冬天狍子毛深，也带点红棕色。姓刘的端起枪就瞄，瞄了两下觉着不对，那东西站着呢，直挺挺的，像是个人。俩人就喊，说谁在那儿？出来！
喊了两声没人应，那红影子慢悠悠从树后面出来了，背对着他们，穿件红马甲，往林子深处走。俩人对视一眼，都想起村里传的红马甲的事了，心里直发毛。姓王的胆子大，说怕啥，过去看看，指不定是谁家孩子跑丢了。
俩人端着枪，慢慢跟在后面，保持着十几步远。跟着跟着，姓刘的就拽住姓王的，声音都颤了，说你看他脚底下。俩人定睛一看，浑身的血就凉了——那红马甲下面空荡荡的，没有腿，就那么贴着雪地飘，雪面上平平整整的，连个脚印都没有。
周围一下子就静了，风也停了，树也不响了，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的。就在这时候，前面那个红影子慢慢停住了，然后开始往这边转。俩人吓得魂都飞了，姓刘的一声，枪都扔了，转身就跑，姓王的跟在后面，连滚带爬。
跑的时候姓王的回头瞥了一眼，就看见那件红马甲正对着他们飘过来，领口那里黑洞洞的，像是有俩眼睛在瞅着，两个袖子往前伸着，像是要抓什么东西。他吓得差点背过气去，跑得更快了。
俩人在山里跑了一整夜，绕来绕去，天亮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一直在一片巴掌大的小树林里转圈，脚印一圈套一圈的，都踩实了，跟迷宫似的。俩人出来的时候都冻得快没人样了，脸冻得紫青，手脚都冻伤了，在家养了一个多月才能下地。从那以后俩人再也不敢进山打猎了，一提红马甲仨字，脸刷一下就白。
这事传开以后，整个公社都知道了，说那是小林子的魂儿，冻死在山里了，找不到回家的路，还穿着他那件宝贝红马甲，在山里转悠呢。
奶奶顿了顿，又说，这还不算最吓人的，最吓人的是第三回，直接把一个半大小子吓疯了。
那是第三年冬天，村里有个叫二柱的，十七八岁，愣头青一个，胆子特别大，天不怕地不怕。听村里人天天说红马甲，他嗤之以鼻，说都是一帮胆小鬼自己吓自己，什么红马甲绿马甲的，有本事让他来，他倒要看看长啥样，真要是小林子，他给领回家来。
大伙劝他别瞎说，山里的东西不能乱念叨，念叨念叨就来了。二柱不听，还跟人打赌，说晚上自己进山走一圈，从山口走到护林点再走回来，要是啥也没遇着，以后谁也不许再提红马甲吓唬人；要是真遇着了，他请全村人吃杀猪菜。
那天晚上他真就一个人进山了，揣了个三节电池的大手电，拎了根镐把，棉袄都没穿严实，敞着怀就进去了。家里人拦都拦不住，他爹气得直骂，说这孩子早晚惹祸。
他进山的时候天刚擦黑，本来以为个把时辰就回来，结果一整夜都没回来。他娘哭了一整夜，天刚亮就招呼村里人进山找。二十多个人分了三队，搜了大半天，最后在北山后面一个特别偏的山坳子里找着了。
那小子蹲在一棵歪脖子大树底下，棉袄、棉裤都脱了，扔在一边，身上就穿个秋衣秋裤，冻得浑身发紫，嘴唇都黑了，嘴里嘀嘀咕咕不知道说啥，眼神直勾勾的，见了人也不认识，嘿嘿地笑，笑得人心里发毛。
把他抬回家，用雪搓了半个时辰才缓过来，命是保住了，可人疯了。问他昨天晚上遇着啥了，他翻来覆去就说一句话：红的，都是红的，他冷，跟我要棉袄穿。再问别的，他就抱着头缩在炕角，浑身哆嗦，嘴里呜呜地哭，像个小孩似的。
后来请了大夫看，大夫说吓着了，痰迷心窍，开了安神的药，喝了也不管用。就这么疯疯癫癫了大半年，家里人天天烧香祷告，后来慢慢才好点，能认人了，也能干活了，但就是不敢提山里的事，一提就浑身哆嗦，问他那天晚上到底看见啥了，他死活不说，说记不清了，脑子里一片红。
村里人都说，他是正面跟那东西撞上了，看得太清楚，魂儿吓掉了一半。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打赌了，也没人敢夜里进山了。那片山彻底成了禁地，白天去干活都得三五个人结伴，太阳一落山，肯定往回走，多一分钟都不待。
奶奶往炕梢靠了靠，慢悠悠开了口。说这事得从六十年代末说起，那时候有一批城里知青下乡，分到咱们公社的生产队。其中有个姓林的小伙子，二十刚出头，瘦高个，皮肤白白的，戴个眼镜，一看就是城里念书的模样。他总穿一件洗得发旧的红马甲，藏青色的边，胸口还有个磨白的五角星，是他爹抗美援朝留下来的，宝贝得不行，冬天套棉袄外面，春秋单穿，夏天搭胳膊上，天天不离身。
小伙子人老实，话不多，干活却肯卖力气，刚下乡的时候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咬着牙练，没半年就跟村里壮劳力干得一样多。平时没事就坐在南山坡上往南边瞅，想家，想城里的爹娘。队里人都挺喜欢他，说这孩子懂事，不偷懒。
出事那年是腊月初八，老话说腊七腊八冻掉下巴，那年尤其冷，零下三十多度，刮着大烟炮，雪片子打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疼。队里说后山的柴火再不拉就封山了，冬天烧啥啊，就派了五个年轻小伙子进山拉爬犁，小林子也在里面。
几个人大清早进的山，干到半下午，突然就起了雾。山里的雾邪性，说来就来，白茫茫一片，三步开外就看不见人。几个人当时就慌了，喊着名字往一块凑，等雾稍微散了点一点数，少了一个，就少小林子。
几个人顺着来路往回找，扯着嗓子喊，雪太大，声音传不远，喊了半天也没人应。地上的脚印刚踩出来就被雪盖住了，根本分不清哪是哪。眼看天要黑，再找下去几个人都得困山里，没办法，只能先回村报信。
生产队连夜组织了二十多个人，打着火把进山找，找了一整夜，嗓子都喊哑了，啥也没找着。第二天又找，第三天又找，连着找了七天，把附近山沟、山坳、林子都搜遍了，连个脚印、一根柴刀都没见着。就这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好好一个人，就跟被山里的雾吞了似的，没影了。
后来队里给城里去了信，他爹娘哭着赶来，在山里守了半个多月，天天进山找，最后也没找着。临走的时候他娘把小林子留在知青点的东西都带走了，唯独那件红马甲没找着，说他肯定穿在身上呢。老两口哭着走的，村里人看着都心酸。
本来这事慢慢就淡了，山里丢个人也不是头一回，迷路冻死的、被野兽叼走的，都有。谁也没往邪乎上想。直到第二年冬天，也是个下雪天，护林的老周头遇着了。
老周头那时候五十多，一个人住在山脚下的护林点，干了二三十年护林员，对那片山熟得跟自己家炕头似的，啥沟啥峪闭着眼都能走。那天晚上他喝了两盅白酒，寻思着去山边转转，看看有没有人偷着伐树。他披着老羊皮袄，揣着手电就出门了。
雪夜里静得瘆人，只有踩雪的咯吱声，风刮过树梢呜呜地响，跟人哭似的。老周头走着走着，突然就看见前面几十步远的地方，有个红彤彤的影子，在白花花的雪地里特别扎眼，像是个人，穿件红衣裳，背对着他，慢悠悠往前走。
老周头当时喊了一嗓子，说谁啊？大半夜的在山里晃悠。那人也不答应，还是不紧不慢往前走，那红影子一飘一飘的。老周头以为是哪个迷路的知青或者偷猎的，就加快脚步追，想问问咋回事。
可邪门了，他快那红影子也快，他慢那红影子也慢，俩人总隔着三四十步，怎么追都追不上。老周头追了大概有半里地，酒劲一下子就醒了——不对啊，这大冷的天，零下三十多度，谁就穿件单马甲在山里走？而且走了这么半天，怎么听不见脚踩雪的咯吱声？
他当时就刹住脚，不敢再追了。前面那个红影子也跟着停了，就那么背对着他，直挺挺站在雪地里。老周头攥着手电的手全是汗，手心黏糊糊的，心脏咚咚跳得跟打鼓似的。他壮着胆子，把手电筒往那红影子身上一照。
手电光打过去的那一瞬间，老周头头皮一下就麻了，从头顶凉到脚后跟。那确实是件红马甲，就是小林子常穿的那件，胸口还有个模糊的白五角星。可那件马甲是空的——领口那里黑乎乎的，没有脑袋，底下也没有腿，就一件马甲悬浮在离雪面半尺高的地方，两个布袖子耷拉着，被风一吹，晃来晃去，跟有胳膊在里面撑着似的。
老周头当时一嗓子，手电直接飞出去了，转身就往山下跑。雪深，他连滚带爬的，摔了不知道多少跟头，脸被树枝划得一道一道的，棉鞋都跑掉了一只，他都没敢捡。一路跑回护林点，把门从里面用木头顶上，又把炕桌推过去顶住，然后钻进被窝，蒙着头哆嗦。牙跟打快板似的，嘚嘚嘚响，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一宿没敢合眼。
第二天天亮他才敢出门，连家都没敢回，直接跑村里去了，跟队长说他见着小林子了。村里人一开始都不信，说老周头喝多了看花眼。老周头赌咒发誓，说真看见了，马甲是空的，没有脑袋没有腿，就那么飘着。他脸上的血道子、跑丢的棉鞋都在那儿摆着，不像瞎说，村里人就有点犯嘀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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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两个打猎的，邻村的，一个姓刘一个姓王，俩人搭伴进山打狐狸，冬天狐狸皮值钱。那天追一只火狐狸，追着追着就追深了，等反应过来，天都黑透了。俩人在林子里摸黑找路，正着急呢，突然就看见左前方树林子里有个红影子晃了一下。
俩人一开始以为是狍子，冬天狍子毛深，也带点红棕色。姓刘的端起枪就瞄，瞄了两下觉着不对，那东西站着呢，直挺挺的，像是个人。俩人就喊，说谁在那儿？出来！
喊了两声没人应，那红影子慢悠悠从树后面出来了，背对着他们，穿件红马甲，往林子深处走。俩人对视一眼，都想起村里传的红马甲的事了，心里直发毛。姓王的胆子大，说怕啥，过去看看，指不定是谁家孩子跑丢了。
俩人端着枪，慢慢跟在后面，保持着十几步远。跟着跟着，姓刘的就拽住姓王的，声音都颤了，说你看他脚底下。俩人定睛一看，浑身的血就凉了——那红马甲下面空荡荡的，没有腿，就那么贴着雪地飘，雪面上平平整整的，连个脚印都没有。
周围一下子就静了，风也停了，树也不响了，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的。就在这时候，前面那个红影子慢慢停住了，然后开始往这边转。俩人吓得魂都飞了，姓刘的一声，枪都扔了，转身就跑，姓王的跟在后面，连滚带爬。
跑的时候姓王的回头瞥了一眼，就看见那件红马甲正对着他们飘过来，领口那里黑洞洞的，像是有俩眼睛在瞅着，两个袖子往前伸着，像是要抓什么东西。他吓得差点背过气去，跑得更快了。
俩人在山里跑了一整夜，绕来绕去，天亮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一直在一片巴掌大的小树林里转圈，脚印一圈套一圈的，都踩实了，跟迷宫似的。俩人出来的时候都冻得快没人样了，脸冻得紫青，手脚都冻伤了，在家养了一个多月才能下地。从那以后俩人再也不敢进山打猎了，一提红马甲仨字，脸刷一下就白。
这事传开以后，整个公社都知道了，说那是小林子的魂儿，冻死在山里了，找不到回家的路，还穿着他那件宝贝红马甲，在山里转悠呢。
奶奶顿了顿，又说，这还不算最吓人的，最吓人的是第三回，直接把一个半大小子吓疯了。
那是第三年冬天，村里有个叫二柱的，十七八岁，愣头青一个，胆子特别大，天不怕地不怕。听村里人天天说红马甲，他嗤之以鼻，说都是一帮胆小鬼自己吓自己，什么红马甲绿马甲的，有本事让他来，他倒要看看长啥样，真要是小林子，他给领回家来。
大伙劝他别瞎说，山里的东西不能乱念叨，念叨念叨就来了。二柱不听，还跟人打赌，说晚上自己进山走一圈，从山口走到护林点再走回来，要是啥也没遇着，以后谁也不许再提红马甲吓唬人；要是真遇着了，他请全村人吃杀猪菜。
那天晚上他真就一个人进山了，揣了个三节电池的大手电，拎了根镐把，棉袄都没穿严实，敞着怀就进去了。家里人拦都拦不住，他爹气得直骂，说这孩子早晚惹祸。
他进山的时候天刚擦黑，本来以为个把时辰就回来，结果一整夜都没回来。他娘哭了一整夜，天刚亮就招呼村里人进山找。二十多个人分了三队，搜了大半天，最后在北山后面一个特别偏的山坳子里找着了。
那小子蹲在一棵歪脖子大树底下，棉袄、棉裤都脱了，扔在一边，身上就穿个秋衣秋裤，冻得浑身发紫，嘴唇都黑了，嘴里嘀嘀咕咕不知道说啥，眼神直勾勾的，见了人也不认识，嘿嘿地笑，笑得人心里发毛。
把他抬回家，用雪搓了半个时辰才缓过来，命是保住了，可人疯了。问他昨天晚上遇着啥了，他翻来覆去就说一句话：红的，都是红的，他冷，跟我要棉袄穿。再问别的，他就抱着头缩在炕角，浑身哆嗦，嘴里呜呜地哭，像个小孩似的。
后来请了大夫看，大夫说吓着了，痰迷心窍，开了安神的药，喝了也不管用。就这么疯疯癫癫了大半年，家里人天天烧香祷告，后来慢慢才好点，能认人了，也能干活了，但就是不敢提山里的事，一提就浑身哆嗦，问他那天晚上到底看见啥了，他死活不说，说记不清了，脑子里一片红。
村里人都说，他是正面跟那东西撞上了，看得太清楚，魂儿吓掉了一半。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打赌了，也没人敢夜里进山了。那片山彻底成了禁地，白天去干活都得三五个人结伴，太阳一落山，肯定往回走，多一分钟都不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