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露重,我搬着小马扎坐在奶奶旁边。“今晚没啥事,奶奶给你唠个老辈子的真事。”

    这事是外村实打实发生过的,不是瞎编的野段子,当年十里八乡没人不知道,提起这桩死人眼的邪事,老一辈的人到现在心里都发怵。你仔细听着,记住这里头的规矩,往后长大成人、红白喜事、遇着亡人,千万千万别犯忌讳,一步错,就是一辈子的债,甚至是命债。

    老话亘古不变,活人走阳道,死人归阴途,阴阳两界划得清清楚楚,半点乱不得。天底下最不能看的三样东西,一是落水鬼的回头相,二是吊死鬼的舌尖,第三样,就是横死之人睁着的死人眼。

    寿终正寝的老人,一辈子善恶了结,牵挂放下,走得安稳踏实,断气之后眼皮自然就落下去了,安安静静闭着眼走,那是善终,无煞无债。

    可但凡横死、枉死、冤死的人,心里压着怨气、藏着委屈、揣着未了的执念,魂魄不肯散,阴气堵在心口,就凝在两只眼睛里头。人死了,眼不肯闭,那双眼就不再是凡人的眼,是阴眼、怨眼、索命眼,行话就叫死人眼。

    死人眼睁着,不是吓人玩的,是记仇、记怨、记冒犯。

    活人阳气重,可阳不压阴,尤其不压冤煞之阴。你若是无心扫到一眼,尚且折福折运,若是故意凑近、盯着细看、出言轻慢,那就是主动接了人家的阴债,沾了人家的怨气,七天之内,必招报应,从古至今,没一个例外。

    我今儿讲的这档子事,主角不是咱们村的人,是隔了三道山梁、一处乱葬岗外,东岭屯的一个年轻后生。

    那后生姓周,村里人都喊他周小子。

    周小子那年二十出头,正是血气方刚、阳气最盛的时候,身板结实、力气极大,下地扛粮、上山砍柴,一个顶俩。可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心狂、胆大、不信邪,打小就听不得老人讲规矩,一听鬼神禁忌就嗤笑,总觉得所有老理都是吓唬胆小鬼的封建旧话。

    平日里村里老人聚在一块唠诡事、讲阴规,旁人听得恭恭敬敬、半分不敢插嘴,唯独他总站在边上抬杠。

    他常跟村里人说,世上只有活人害人,哪有死人报仇?人死如灯灭,一把骨头一捧灰,啥煞、啥怨、啥眼债,全是老人们闲着没事瞎琢磨出来的。

    村里的长辈次次劝他,让他心存敬畏,别口无遮拦、别目中无阴阳。

    可他听不进去,越劝越狂,越说越傲,总仗着自己年轻阳气足,觉得百无禁忌、百邪不侵。

    人这辈子,最可怕的不是撞邪撞鬼,是无知无畏。无知尚且可教,无畏必定招灾。

    那年秋天,连着落了二十多天的秋雨,雨势不大,绵绵密密,日夜不停。山里土路全泡烂了,黄泥裹着积水,滑得踩不住脚,山间雾气终日不散,灰蒙蒙压在山头,整个地界阴沉沉、湿漉漉的,阴气极重,本就是最容易出怪事的时节。

    东岭屯有个独居的妇人,年纪三十出头,命苦得很。

    男人早些年进山挖药材,失足摔落崖底,当场没了。她无依无靠,婆家远、娘家断,就靠着几分薄田、一双巧手,自己种地、自己纺线、自己过日子,孤零零活在村里,为人老实本分、沉默寡言,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没跟人结过怨,是个实打实的苦命好人。

    妇人无亲无故,身边就剩一个六岁的小闺女,乖巧懂事,跟着她吃苦受罪。

    秋雨连绵的那夜,后半夜雨下得绵密,风裹着雨丝呜呜地刮。妇人家里柴禾烧尽了,夜里天寒,怕闺女冻着,她就披着破褂子,打着手电,独自去院外的柴棚抱柴。

    柴棚挨着后山崖边,常年背阴,土质松软,连日大雨早把崖边的土泡得虚软塌陷。

    妇人弯腰抱柴的一瞬间,脚下黄泥打滑,身子一晃,直接坠下了三丈多高的崖坡。

    崖底是常年积水的淤泥潭,雨水灌满深坑,淤泥厚得能陷人。

    夜深人静,风雨遮耳,没人听见呼救,没人察觉异常。

    等到第二日天光放亮,路过的村民看见崖底躺着人影,才慌忙喊人下去查看。

    人捞上来的时候,浑身湿透、满身淤泥,手脚冰凉,气息全无,早就硬透了。

    实打实的雨夜横死,坠坡溺淤,属于四柱带煞、死不瞑目的凶死。

    村里人心软,看她一辈子太苦、死得太惨,又是孤儿寡母可怜人,便自发凑钱出力,帮她置办丧事、搭设灵堂、置办寿衣棺木。

    可怪事,从人抬回院子那一刻,就死死缠上了。

    但凡白事老人都懂,横死者尸身入堂,第一件事就是抚眼安神,让逝者闭眼安息,怨气才能沉降,魂魄才能安稳。

    村里两个年过七旬、一辈子主持白事的老太太,上前按着老规矩,用温水擦拭逝者眉眼,轻柔抚平眼皮。

    可怎么抚、怎么按、怎么揉,那双眼睛就是闭不上。

    死死圆睁,睁得极大、极僵,眼皮硬得像冻住的铁皮,分毫不动。

    眼白泛着青灰死气,血丝密密麻麻缠满眼廓,瞳仁漆黑空洞,不看天、不看地、不看旁人,直直盯着村口山路的方向,盯得执拗、盯得悲凉、盯得怨气森森。

    两个老太太忙活半天,满头是汗,最后只能收手,脸色惨白,连连摇头。

    村里最懂阴阳白事的老先生,姓温,一辈子看坟择地、超度亡人,见过上百种死相,见此情景当即沉了脸。

    温老先生站在灵堂前,对着围看的一众村民郑重叮嘱,语气重得压人:

    “此人雨夜横亡,死得委屈、死得不甘,怨气锁眼、执念不散,这是实打实的死人眼。从今往后,灵堂闲人勿近、孩童勿看、生人勿窥,谁都不准掀开盖脸布,不准直视亡人双眼。活人对视死人怨眼,阴阳对冲,立结眼债,七日之内,必遭反噬,谁碰谁倒霉,谁看谁遭殃,这规矩,半点破不得。”

    叮嘱完,温老先生取来一块崭新的黑棉粗布,端端正正盖在妇人脸上,遮得严严实实,一丝眉眼不露。又安排四个稳重的中年人轮班守灵,日夜不离,不许任何人私自靠近尸身。

    村里人都听话,知道这事邪性,个个心存忌惮,远远站着,没人敢越雷池半步。

    唯独那个周小子,偏偏不怕,偏偏好奇,偏偏要逆着规矩来。

    他听说亡人睁眼不闭、成了死人眼,不仅不害怕,反倒心里痒痒,满脑子都是猎奇心思,总想着亲眼看看,所谓的禁忌到底是个啥模样。

    白天人多眼杂,他不敢乱动。

    等到当天傍晚,天色昏沉,秋雨又淅淅沥沥落了下来,雾气再起,天色暗得极快。守灵的四个人熬了大半天,身心疲惫,两两靠着墙根打盹,昏昏欲睡,警惕最低。

    周小子瞅准空档,趁着四下无人注意,猫着腰、踮着脚,悄无声息溜进了灵堂院子。

    灵堂里长明灯摇曳昏暗,雨风吹得白纸幡哗哗乱响,四下静得可怕,落雨声细碎阴冷,整个院子裹着一层沉沉的阴气。

    周小子站在尸身前,起初心里有一丝丝发寒,可转念一想,活人怕死人,纯属窝囊,都是一具尸体而已,能翻起什么风浪?

    胆子瞬间就壮透了。

    他左右张望再三,确认无人,指尖伸出去,捏住那块盖脸的黑粗布,轻轻往上一掀。

    黑布离脸的那一刻,冷风猛地从堂外灌进来,长明灯骤然暗下去大半,灯火发绿、光影乱抖。

    一双死人眼,完完整整、直直地对上了他的视线。

    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但凡见过死人眼的老人,一辈子都忘不了那模样。

    那双眼没有半分活人神采,不浑浊、不涣散,反而黑得发亮、冷得刺骨。眼白是死灰青色,透着常年受苦的寒凉,眼底深处压着无尽的委屈、不甘、愤恨,像是这辈子所有的苦、所有的冤、所有没处说的委屈,全都锁在了这双眼里。

    寻常死人,眼神是空的,这双死人眼不一样,是活的怨、活的恨、活的执念。

    死死盯着你,看得透皮透骨、看得入心入魂。

    换做任何一个正常人,看见这副景象,早就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盖回黑布,磕头赔罪,转身就跑,再也不敢多看一眼。

    可这周小子,是真的狂妄,也是真的糊涂。

    他不仅没躲、没怕,反倒站在原地,定定地盯着这双死人眼,看了足足十几息的功夫,看得仔仔细细、一清二楚,连眼底血丝的纹路、瞳孔暗沉的形状,都看得清清楚楚。

    看完之后,他不但没有半点敬畏,反倒嘴角一撇,低声嗤笑了一句:

    “我当是什么凶煞眼债,原来就这模样,平平无奇,一群老东西天天吓唬人,纯属小题大做。”

    话音落,他随手粗鲁地把黑布一盖,压根没有半分对亡人的恭敬,转身慢悠悠晃出灵堂,一脸不屑、一脸轻蔑。

    他当时洋洋得意,觉得自己打破了老规矩、胜过了鬼神禁忌,殊不知,他张嘴嘲讽的那一刻、凝目直视的那一刻,阴阳契约已然成立,眼债当场落地,死死缠在了他的魂魄阳气里头。

    阴债最不讲理,不问有心无心、不问善恶初衷,只要你破了规矩、犯了忌讳,债就归你、煞就归你、劫就落你头上。

    当晚一夜无事,风平浪静。

    守灵人守了整夜,安稳无异常,没人知道有人偷偷破了禁忌。周小子回家吃饭睡觉,没有噩梦、没有不适、没有半点异样。

    他越发笃定,所有鬼神禁忌全是假话,越发瞧不起村里的老规矩。

    可煞气从来不即时发作,它就像藏在骨血里的慢性毒,悄悄扎根、慢慢蔓延、步步侵蚀,等到扎根稳固,便会层层爆发,不死不休。

    第二天一早,温老先生准时到场,准备择时辰入殓、诵经超度、化解怨气、安抚亡魂。

    老先生一踏进灵堂,脚步猛地顿住,眉头死死拧紧,脸色瞬间铁青。

    他绕着尸身缓步走了三圈,指尖掐指推演阴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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