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灵棚里抽烟,聊着天。快到子时的时候,忽然听见“咔嚓”一声轻响,像是木头裂开的声音。几个人抬头一看,棺材盖的缝里,慢慢往外冒白气,细细的一缕,带着一股子药味和霉味,顺着棺材缝往上飘。更吓人的是,棺材盖居然自己慢慢往上动了一下,又落回去,像是里面有人在推。

    有个老头胆子大,攥着烟袋锅子走过去,凑到缝那往里面瞅。瞅了一眼,他“嗷”的一声就往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烟袋锅子都扔了。大伙赶紧扶他,问他看见啥了,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缓了好半天才说,里面那人……睁眼了。

    没人敢过去看,就这么熬到天亮,大伙商量着,别停灵了,赶紧出殡下葬吧,再停下去指不定出啥事。李大爷说不行,停灵得停够三天,这是规矩,不然人家更不安生。最后商量的结果是,白天没事,晚上多去几个人守着,凑够阳气。

    第三天晚上,去了十几个人,都是壮小伙子,手里都拿着家伙,铁锹、棍子啥的,壮胆。说来也怪,那天晚上居然啥事都没有,安安静静的,长明灯也没灭,也没咳嗽声,大伙都松了口气,寻思着兴许是人家接受了赔罪,不闹了。

    第四天一早出殡,十六个壮劳力抬棺,都是屯里最有劲的,平时抬个满棺的棺材,走二里地都不费劲。可那天,棺材刚上肩,所有人都心里一沉——太沉了。

    不是普通棺材的重量,像是里面灌了铅似的,压得肩膀头子生疼。领头的喊了一声“起”,十六个人一起使劲,愣是没抬起来,再使劲,杠子都压弯了,棺材还是纹丝不动。

    大伙都慌了,这是啥意思?不想走?

    李大爷赶紧过来,对着棺材作了个揖,说“老哥啊,我们知道你想家,也知道委屈你了,今天给你挪个好地方,朝南的坡,晒得到太阳,回头我们给你烧纸马烧盘缠,你踏踏实实上路,往南走,就能回家了”。

    说完之后,再喊起,棺材终于动了,可还是沉,十六个人走得踉踉跄跄的,每一步都特别费劲。从荒甸子往南边的新坟地走,也就半里地,走了快半个时辰,个个都满头大汗,肩膀都压红了。

    走到半道,路过一个土沟的时候,前面左边的榆木杠子,忽然“咔嚓”一声,断了。

    棺材一下子歪了过去,“咚”的一声砸在地上,震得地上的尘土都扬起来了。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这杠子是新砍的榆木,结实得很,平时抬千斤都没问题,怎么说断就断了。

    更吓人的还在后面。棺材落地的时候,盖子被震开了一条缝,有人眼尖,瞅见里面的尸体,姿势又变了。本来入殓的时候是平躺着的,双手放在肚子上,这时候,尸体居然侧过了身,脸朝着南边,手也伸到了前面,像是要往南边爬似的。

    这下没人敢动了。陈德顺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一个劲磕头,说“你到底想咋样啊,我给你赔罪,我给你当牛做马,你别折腾大伙了”。

    李大爷蹲在旁边,抽了半天旱烟,忽然说,他不是不想走,是走不动,也不认路。他是外乡人,在这儿没根,没人给他指路,他找不到回家的路。得按老规矩,晚上送盘缠,给他指路,烧纸马,烧路引,等他愿意走了,棺材才能抬动。

    大伙一听有道理,就先把棺材就地停着,派人回去准备东西。等到了晚上,月上中天的时候,所有人都聚在棺材旁边,李大爷拿着写好的路引,前面有人捧着纸马,后面跟着拿纸钱的,一路往南边的路口走。

    走到路口,按规矩左转三圈,右转三圈,然后把纸马放在中间,路引放在纸马背上,纸钱堆在周围。李大爷站在前面,念叨着路引上的字,说清楚往南走,过三道河,翻两座山,就能回老家,路上有盘缠,有马骑,别在这儿逗留了,踏踏实实走。

    念叨完,点着了火。

    火刚烧起来,本来一点风都没有,忽然就刮起了旋风,打着转往火堆里钻。纸钱被卷得飞起来,一圈一圈的,围着路口转,纸马烧得噼啪响,火光里,隐约能看见有个瘦高的影子,骑在马上,顺着路往南边去了。旋风跟着火光往南走,走了百八十步,才慢慢散了,纸钱灰落了一地,整整齐齐一条线,往南边延伸。

    大伙都看傻了,站在原地半天没动。等火彻底灭了,回去看棺材,再抬的时候,居然轻了,跟普通棺材一样沉,十六个人轻轻松松就抬起来了,一路顺顺利利到了新坟地,下葬的时候也没出啥岔子。

    当天晚上,陈德顺就退烧了,醒过来第一句话就是,那人走了,往南边去了。他说他迷迷糊糊的,看见个穿灰布衫的人,站在炕沿边,对着他拱了拱手,然后转身就往外走,出门就没影了。

    第二天再看他脖子上的黑手印,淡了不少,颜色从发黑变成了发青,后来慢慢变成浅灰色,一辈子都没彻底消掉,每到阴雨天,就隐隐发黑,还发痒,跟有人在后面捏他脖子似的。

    他儿子的病慢慢好了,后来长到挺大,啥事没有。陈德顺每年清明都去那座坟上烧纸,摆上三个馒头,倒上半杯酒,念叨几句,说让他在那边好好的,缺钱了就托梦。

    这事过去之后,屯里人再也不敢随便去荒甸子挖东西了,路过那片都绕着走。后来还有人说,半夜走南边的土路,能看见个穿灰布衫的人,背着个布包袱,在路上慢慢走,你喊他他不回头,一直往南走,走到三道河边上,就没影了。也有人说,那是他还没找到家,年年都往南走,走一段,再回来,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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